第134章
宁可拼着内伤也要躲到山沟里,直到调息过来,再去见陆应麒和白长老。
半个时辰后,容谢终于在一团漆黑的山沟下面,听到另外一块传音玉佩传来的嗡鸣。
第151章 树洞里
容谢翻开一大蓬乱草, 在树洞的阴影里看到了一片灰蓝色的衣角。
那是沈冰澌很少穿的一件衣服,但容谢还是认出来了。
他们经常一起买衣服,只是尺码不同, 容谢也有同样布料的一件常服, 因为颜色太难看了, 他们两个都不怎么穿。
现在,这片灰蓝色的衣角上还洇着深深浅浅的泥印,更难看了。
容谢弯下腰去,拉住那片衣角, 一手撑着巨大树根的上沿,低头向黑黢黢的洞里探看:“沈冰澌, 你在里面干什么?快出来。”
衣角试图收回去, 却被容谢死死攥在手里,来回拉扯几下,里面的人放弃了。
一个闷闷的声音从树洞里传来, 因为内伤,还有几分沙哑:“你怎么会在这里?”
容谢好气又好笑,心倒是放下了一半, 至少沈冰澌还能说话, 局面还在可控范围内。
“我还想问呢,你怎么在这里?”容谢扶着树洞边缘,蹲下|身,和树洞里的人影保持在一个高度, 灵力聚集于目前, 本该一团漆黑的视野显出丝丝轮廓,一双爆满血丝的眼睛从黑暗深处望过来,仿佛受伤蛰伏的野|兽。
沈冰澌是个不在乎他人评价的人, 前提是,他还拥有巅峰时期的实力。当他还是个孱弱的孩子的时候,他讨厌一切试图接近他的人,无论是好心的还是恶意的,整个沈家庄的人都因此被他拒绝往来,因为他们见过那个弱小、落魄时的他。
容谢太了解这一点了,他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沈冰澌。
现在,沈冰澌好像又变成了那个时候的样子,躲进他的树洞里,对每一个试图接近他的人产生敌意。
“你不是说要带我上金丹吗?”容谢叹了口气,“我在等你啊。”
“……”洞里的人稍微挪动身体,衣服摩擦声格外清晰。
“不出来吗?”容谢轻轻拽一拽衣角,“那我进去了?”
“……别进来。”沈冰澌模糊不清地说,“这里很脏。”
容谢心口发酸。
就像过去那样,沈冰澌抵触所有试图接近他的人,除了容谢。
容谢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无论从出身、地位、外表、谈吐,都没有什么值得另眼相看的地方,可是,从一开始,他就能轻而易举地走进了沈冰澌的防御圈,和他成为了朋友。
一直到现在……沈冰澌还怕他进洞去弄脏了衣服,逼着自己从洞里出来。
“唔。”
沈冰澌一出来,容谢就紧紧抱住了他。
沈冰澌愣了一下,想要回抱时,怀里的身躯却已退出去,只有一阵阵兰草和墨水的香气飘散鼻端。
“容儿,你……”
心弦波动一瞬,并没有形成惊涛骇浪,沈冰澌下意识断念,定住心神,那一波道心动摇便渐渐平息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容谢观察着沈冰澌的脸色,手掌攥紧袖子,他想去扶沈冰澌,却又想到道心动摇的后果何其可怕,在没有找到解决方法之前,还是尽量避免肢体接触,“还能走动吗?走不动的话,我们再休息一会儿,等一下再坐云梦扁舟去找白长老。”
沈冰澌迟疑:“你知道……”
“我知道。”容谢语气干脆,“云峰长老都跟我说了,你现在情况危急,要快点找到解决道心动摇的方法,我打听过了,方法是有的,合欢教的红长老以前修的就是无情道,后来他改修他道,也没有受到道心破碎的反噬,白长老和他系出同门,肯定知道些什么你也是因为这个才来无情道宫的吧?”
沈冰澌愕然望着容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忽然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容谢心头一紧,也忘了什么不要肢体接触了,挪转身到沈冰澌身边,一手扶住他的手肘,一手抚摸着他的后背,替他顺气,灵力丝丝自掌心溢出,导向背心经脉。
沈冰澌的咳嗽平息下来,捂着嘴的手掌稍微散开些,他向下瞄了一眼,脸色微变,装模作样地蜷起手掌,顺着远离容谢的一边放下去
“你吐血了?”容谢定定地看着他。
沈冰澌下意识抹了一下嘴角:“什么?”
“手上。”容谢扬起下巴。
“没有。”沈冰澌匆匆在地上抹了两把手,“不信你看。”
被沈冰澌在泥地里抹过的手掌,自然是一点原来的痕迹都看不出来了。
“只是道心动摇而已,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沈冰澌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口气说道,“我们修心的,多多少少都会有道心动摇的时候,我们断情绝爱的还好,像是隔壁断绝食欲的,一天能道心动摇至少三次,早饭,午饭,晚饭,还有数不胜数的零嘴,他们连大街都不敢逛,生怕看见个生煎包、糖葫芦,能当场喷出血来……咳咳。”
容谢被沈冰澌的说法逗笑了。
“那我……是不是应该回避?”短暂的轻松之后,容谢看到沈冰澌苍白的脸色,心里又压上沉甸甸的大石头。
沈冰澌干咳一声:“也没有那么严重,只是面对面说话而已……”
喉咙里的血腥味却在提醒沈冰澌,从见到容谢到现在,他已经狠狠动摇了两次,后一次甚至只是听到容谢说出他现在遭遇的困境,他就遭不住吐血了。
沈冰澌暗暗懊恼,他的道心已经脆弱到这种程度了吗?
容谢松开扶着沈冰澌的手,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向草丛外侧走开。
沈冰澌感觉到遮挡在眼前的身影移开了,飘散在周围的香气也被雨腥冲淡,心中不由得一空,胸口又是一阵血气翻涌。
他恼火地一击地面,这该死的道心,怎么近了也不行,远了也不行?只要容谢动一动,他就要吐血不成?
“我们现在就去找陆应麒。”容谢清朗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一阵辉光绽开,照亮树洞前的一方空间。
沈冰澌抬眼,看见容谢脚踏辉光,青色的灵镜宗弟子服勾勒出修长身形,这身打扮,沈冰澌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离开灵镜宗内门之后,容谢就没有再穿过这身衣服。
沈冰澌喉间一热,鼻子里都喷出铁锈味的血气来,他不得不第三次请出断念,将脑子里不该有的念头切成十段八段。
完了。沈冰澌悲哀地想,他这个千疮百孔的道心,真的还能继续修无情道吗?
容谢隔空扶起沈冰澌,尽量不做多余接触,只是,他才筑基,隔空取物还不太熟练,何况要支撑起这么大一个沈冰澌,试了几次,都用不上力,更不要说把沈冰澌挪到云梦扁舟上来。
容谢额上急出密密一层汗,想来想去,在地上抓一把泥,就要往脸上抹。
“你干什么?”旁里忽然伸出一只手,隔住容谢手腕,沈冰澌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气色看起来也没刚才那么难看了。
容谢松了口气,将他拉上云梦扁舟,施法操纵扁舟飞起,飞离山谷,一路沿着阴影,往无情道宫方向去。
第152章 禁足中
陆应麒自身难保。
无情道宫, 陆应麒的独立院落外,密密匝匝围着一群面色冷淡的修士,一看就是来看守陆应麒的。
可惜沈冰澌道心不稳, 这会儿根本没法施展法术, 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容谢跟沈冰澌只好蹲在墙根下,一边观察陆应麒院子的情况,一边商量对策。
“我说我们就应该大摇大摆地走去,又没有做亏心事, 干嘛偷偷摸摸进去?”沈冰澌唇色苍白地说道。
“你不是不想被他们看到吗?”容谢观察着沈冰澌的脸色,微微皱眉, “而且……那个尚乾很是讨厌, 我怀疑这些人都他布下的,若是被他抓住我们和陆应麒私下往来,少不得又要引出许多麻烦事。”
“你见到姓尚的了?”沈冰澌一脸嫌恶, 在遇到容谢同样嫌恶的目光后,他反倒松开了眉头,眼神间显出笑意, “你也讨厌他?”
“谁会不讨厌?天镜怎么会选他这样的人当裁诫官?明明不是他审的案子, 他非要把案情捅得天下皆知,江裁诫官和录事官还在清河善后,他就已经跑回来了。这么不担事又爱挑拨是非的性子,怎么不去村口把大粪挑了?”容谢的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沈冰澌忍不住笑了一声, 揉了揉鼻子。
看到容谢又在紧张地张望那边, 沈冰澌道:“不急,我调息一会儿,等我恢复了, 就使个障眼法,带你进去,这些人的修为顶天了筑基也不知道他们无情道的人都去哪儿了。”
容谢张了张嘴,刚想说,他们找你去了,就见一名玄天宗修士从天而降,快步赶到那些守门修士面前,交接了几句,那些守门修士便跟着他走了。
容谢一喜,这不是瞌睡遇枕头求之不得吗?但又担心玄天宗在搞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迟疑着要不要过去。
“走。”沈冰澌拉住容谢的手,大步往陆应麒的院子走去。
“等等,不会有诈吧?”容谢说话间已经被沈冰澌拉了出去。
沈冰澌走路时倒是风风火火,后背挺直,大步流星,丝毫未见败相。
两人顺利进了院子,并未遇到阻拦。
“这不会有诈,他们围在这里,只是为了膈应陆应麒,”沈冰澌解释道,“就好像我犯了错误,老薛要禁足我一样,起不到什么实质性作用我真想出去,难道还能被几个筑基弟子困住?”
“言之有理,可是你就不怕院子里面也有人守着?”容谢话音未落,就看见一名灰衣青年正在院子里站着,一脸惊讶地看向他们。
容谢的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去,定睛一看,却是熟人小枝。
“有就有吧,打晕关小黑屋便是,也不能为了躲着尚乾什么事都不干吧。”沈冰澌还在跟容谢解释。
“容公子!”小枝喜出望外,看到沈冰澌时愣了一下,但也顾不上害怕了,快步迎上来,“……沈、沈剑圣,你们怎么来了?”
“小枝,你们没事吧?陆师兄现在可还好?”容谢关心问道。
小枝的脸色变得苍白:“我们没事,麒哥不太好。请进来说话吧。”
容谢提着的心在见到陆应麒的那一刻放下了一半。
至少陆应麒从外表看来没什么问题,状态比沈冰澌好多了。
小枝将两人引进内室后,小心地拴上门。
陆应麒就在坐榻上坐着,两手放在膝头,看起来正在打坐调息,听到容谢他们进来也没有睁开眼睛。
“小枝,究竟是怎么回事?”容谢问道。
小枝给容谢和沈冰澌倒了热茶,告诉他们,他们走后这段时间,陆应麒的处境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主要原因就是那个尚乾当上了裁诫官,将陆家的案子传的全宗门都知道,还公开质疑陆应麒的修炼方法,白长老迫不得已,将陆应麒禁足在这里。
眼下白长老还在长老会据理力争,要把陆应麒摘出来,只是形势不容乐观,现在长老会有些人也在煽动着要给无情道宫大换血,包括白长老和他带出来的这一脉弟子,都要从道宫清理出去,保证道宫的纯净。
“连白长老都要清理出去?”容谢感到十分荒谬,“可是,无情道宫有今天的成就,不是白长老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吗?”
“理是这么个理,但他们争斗起来可不会管这个。”沈冰澌道。
“……”小枝垂下头,“小枝只是一介侍童,也不知道那些大人物怎么想的,不过,白长老来过一次,说不让麒哥做任何回应,就在这里等他的信。”
“原来如此。”容谢轻轻把手放在小枝肩膀上,安慰道,“事情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白长老毕竟经营无情道宫这么多年,经历风风雨雨,没有那么容易扳倒,陆师兄又是无情道宫的翘楚,那个尚乾论修为论名声都比不过陆师兄,长老会不傻,也会权衡利弊。我们就安安心心在这里等白长老的消息吧。”
听到容谢的安慰,小枝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空气安静了片刻。小枝问:“容公子,你的身体没有大碍吧?”
容谢一怔,想到小枝上次见他时,他还被魇术魇着,忙道:“我很好,多亏你借出合欢花露,我才能顺利醒来。”
小枝摇头:“容公子没事就好了。”
容谢心中一动,问道:“小枝,玫夫人有没有告诉过你,若是陆应麒道心动摇了,该如何做,才能解除这种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