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03-20
公元907年,梁灭唐,断唐三百年基业,及后唐兴,契丹兴晋灭晋,后汉又兴,后周灭汉,遂中原不过五十年,已历五代……
夷狄盛衰兴替,其地环列九州之外,西北常强,契丹最盛,为中原大患……
动荡积难,唯民最甚。
梁太祖开平二年夏四月辛丑,荧惑犯上将。五月,客星犯帝坐,人心惶惶。六月驻北帝台军征契丹胜,旋灭凉国,将军安晋自立为王,国号戚。
戚武王八年,有识之人论天下:世道如幺弦。
戚国帝台京郊有歌谣:云中翡翠冠,冠上帝台城。
帝台风光之美仅由此歌谣便可想见。
而这歌谣中的翡翠冠怕是除了第一个吟咏出这两句诗的那人外,天下人都理所应当的会意为帝台城外环城绵延如将帝台抱在怀中的两岐山,而其实真正所指,却是那护城的一痕碧水。
当年那人初到帝台城下,水波中帝台城墙潋滟倒影,真好似镶嵌于翡翠冠上,若由此想来,诗中的帝台其实也只是这河中倒影了。
只是物化苒苒换年华,怕是连那人也忘了当年脱口念出的诗句中所含初见帝台时真正的所思所想,而歌谣本无主,怕是连他自己都忘了当年曾念过这两句。
以讹传讹,却是闻名天下。
但这担了虚名的两岐山,山川焕绮,却也不愧了这个虚名。
东岐桃树西岐梅,花树相映遥,相互依偎的窈窕,山上青樱谷底杏,对枝和春风,翠屏相列的冷媚。
而正是这东岐山下,一片绚烂的桃林平仄后,却是一方缠绵草场,天然石层东南北,却有网开一面的慈悲,仿佛天意神祇,因此是戚武王亲选的皇家猎场。
九月清秋,角鹰初下,八十里秋草稀绵,山谷间猎号浑长。
一时千骑红尘,仿佛绝地而来,来去如飞,怕是连这两岐山神也要被震醒了躲在石缝间觑看。
金弓银箭,缎绣锦袍,羽翼如缎的苍鹰驯服的落在手臂上,各色猎犬争逐而来,皇家子弟马后横捎那奢华的意气。
两岐山迎来了又一场秋日狩猎。
万里长空,风如巨翼,一支雕翎箭逆风而出,弧线流丽,尾端一片碎风。
草丛中一只白兔中箭死去,它被射中时似乎都不曾觉察,长长的耳朵仍旧柔软的蜷着。
当下猎场上一片喝彩欢呼之声,奔腾不绝,侍从拾起草丛中的白兔奉上与一人。
那人跨坐在一匹紫电马上,一身藏红绣蟒锦袍,紫玉冠半束墨玉长发,挥手间一只苍鹰直冲云霄,凌厉生风,带起发丝扬起,抬首可见月眉星眸,尊贵天成。
那人接过白兔,策动紫电马向场中奔去,百官簇拥,鹰扬卫环列,玉骢上一人身着藏红猎袍,浓眉电目,视人如透,器宇威仪便在这目光中一层层彰显。
“父王——”
身着藏红袍的男子跪拜于几步之外的帝王马前,双手献上这场狩猎中第一样猎物,戚王挥手,身旁的侍从接过男子手中的白兔送到戚王面前,戚王微微颔首。
场上策马来回奔驰的皇族和官宦之家的子弟仍旧雷动喝彩,戚王身后百官亦交口称赞。
“太子殿下武功过人,果然今日又拔头筹啊!”
“皇上当年马上取江山,太子殿下今日风姿当真有陛下之风!”
一片称颂声中,太子微微抬首,秋风猎猎,戚王目光如炬,似有笑意,而这若有若无的笑意中,却有半生戎马的武将悍烈,十载皇权的帝王矜贵。
一片浓密的危险。
风更大了。
太子恭敬虔诚的垂下了眼眸,锋芒错过。
“到底只是只白兔,又非猛兽,各位爱卿太过谬赞了,更何况白兔性情狡诈,如此之物,不进献也罢。”
众人皆是一惊,太子武功出众,拔得今日头筹,然而,戚王却似乎并不欣喜,更甚言辞竟有苛责之意,莫非是于太子不满?
然而语气却又平缓,不见厌怒,又是为何?
一言既出,众人心上尽是疑影掠过,深浅揣摩。
“中虔,起来吧,再去。”
这一句竟又似带笑意激励,神色间却又是漫不经心,一再不定的言辞神色已让众人心上风澜骤起,甚至有几人压不下心中汹涌,脸上已明显流露衡量之色。
中虔闻言起身,重新上马,奔驰回场上,面上如常,仍是尊雅自持的淡笑。
猎号又起,雄浑之音,直逼人心,场上少年更是踊跃,猎杀恣意。
野火燎原,浓烟弥漫,又一阵猎号响起,只见东面刺梅丛中被烈火驱赶出一群鹿,一时烟尘起合,迅敏胆怯的鹿群奔跑逃命。
箭矢如雨,哀鸣伤心,一片犹如仙境般的屠杀,逃过围捕乱箭的鹿也终多落了网索之中。
烟尘渐散,终于止息,逃掉的寥寥无几。
侍从上前检视,众人犹自激奋,戚王策马而动,扫视了一眼,不以为然道:“鹿王呢?”
众人闻言四处搜寻,忽然一人大喊道:“在那里!向谷口逃去了!”
戚王似要伸手取过弓箭,终究未动,只看向那些少年们争相驱驰而去,乱箭漫天。
鹿王头上一对角宛如珊瑚,烟尘遮不住的耀目,在阳光下漫开潮水般的光晕。
它聪明敏捷,如风一般就要从那连的乱箭之中脱逃,渐渐临近西面的谷口,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力所及之外,只要过了谷口,戚王定下的规矩,没有人会再敢放箭,由它逃出生天,那便是它的造化。
近了,近了,更近了——
戚王紧紧皱起了眉,众人亦是屏了呼吸一般看着这一幕。
数十人猎杀一头鹿,竟要眼睁睁看着它逃走。
箭矢更乱,有人似乎心急射箭,完全连瞄准都没有,胡乱射去,更甚连力气都未用到便心急射出,箭矢只到半空便跌坠而下,一片混乱。
紫电马迅疾踏风,然而中虔却落后了众人几步,冷眼看去,终于拈弓搭箭,一箭破空,在一片如乱浪的箭矢中裹挟着巨大的风涡直奔鹿王。
一声极其让人心碎的哀鸣骤然响起。
众人都是一惊,静默瞬间降临又瞬间被驱赶,整个猎场沸腾,众人欢叫着,少年们将中虔围拢在中央,欢呼不断。
侍从策马向倒下的鹿王奔去,众人向戚王称贺不住,戚王也终于一笑,当侍从将鹿王抬过来的时候,众人却都有瞬间的变色。
那的确是鹿王,一箭穿心,干净利落,或许它都尚未及觉得疼痛,黑暗便笼罩了它眼中的天地。
然而那支箭,插在鹿王身上的那支箭却并不是太子的银镞紫翎箭,而是一支纯白翎箭,这里有太过浓烈的血腥气,否则便能嗅到那箭上有着淡淡的梅菊之香,梅是白梅,菊也是白菊,奇妙的混合之香。
众人都不敢出声,这委实太过难堪,太子离了那群少年的簇拥,只有略微的惊讶,之后便是一片淡然,众人看不出他的喜怒尴尬,却也更不敢去看戚王的脸色。
戚王将箭掂在手上,竟是出乎意料的一笑,回首对身后一人道:“这支箭出自国公府吧?难怪今天一上场就没见着心诚,却是躲到哪里在等这个彩头呢?”
戚王身后九花虬马上一人闻言笑道:“回皇上,这支箭的确是出自犬子之手。”
这人眉目间已有岁月无情之意,然而清雅不减,便是两鬓霜雪,也是清冷之色,
戚王闻言大笑,高声道:“心诚,还不过来!”
只听远处一阵马蹄声响,一人策青骢马前来,到了近前,翻身下马,跪拜在地。
“微臣叶心诚见驾。”
声若金石清坚,一双剑眉入鬓,神采若飞,一身的潇洒落拓,古人云芝兰玉树,只以为是赞誉之语,却不期这世间竟当真有这样的男儿。
心诚刚刚驱驰而至,众人便已见他所处之地竟比当时落后于人群的太子还要靠后,这样远的距离,竟能一矢中的,可见臂力之强。
然而,这一箭终究压过了太子的风头,如此的肆无忌惮,更是引起刚刚那一场误会,让太子失了颜面,众人不免俱是惴惴揣摩。
戚王却毫无怒色,十分激赏道:“不愧是定国公的儿子!朕曾听闻定国公有家训:射不入铁,不如不发,心诚素来以挽强见称,人言百步驰射,中之如神,今日可算是见识了,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众人闻言亦小心出声称赞,戚王扬手道:“去吧,再让朕好好见识一下你的武艺!”
心诚领命,策马如风,刹那百步,一弯万石弓拉满有如弹指儿戏,猎物应声而倒有如着魔附体,满场叹服,竟无一人能与之相较高低。
戚王向太子道:“中虔,你可被比下去了。”
太子一向气度雍雅,闻言只是笑道:“是儿臣学艺不精,实在惭愧,但我戚国有如此年少英雄,儿臣只为父皇和戚国心喜,契丹虎视我戚国多年,数日前更是获悉契丹又欲陈兵金门,儿臣以为此次欲退契丹,非是心诚,再无他人!”
戚王闻言笑道:“难得你有这个度量见识!”
这一来一往,言语如常,语气轻忽,竟捉不到一丝破绽。
“的确,这几年来,契丹屡次进犯,实在让朕不胜烦扰,契丹人本善骑射,戚国将士也因此吃了不少亏,心诚骑射过人,不知可愿为朕出征?”
心诚闻言下马叩首,拱拳高声道:“微臣叶心诚愿出战契丹,以解圣忧,以保家国!”
“好!好!好!”
戚王连说三个好字,足见心喜,一时百官恭贺。
未必皆是真心,面上却俱是喜色。
然心思各异,他人尚可,随行百官中吏部侍郎秦卓墉却是一语不发,神色凝沉。
秦卓墉面色白净,暗自心喜可比古时君子之容,因此年岁未老,却蓄了齐胸髯须,对这须发平日小心珍视,竟不比女子呵护容颜的心思更少,然而此刻心上之痒恨不能抓挠,也顾不得了,不住的捻着胡须。
从古至今,历朝诸国,朝堂之上皆有党羽派系之分,戚国自然不会例外。
太子中虔之母杨皇后早年仙逝,戚王又封德妃为后,德妃生二皇子中然,三年前受封博王,而秦卓墉为德妃兄长,也正是中然的亲舅,妹妹已是皇后,秦家满门俱得升迁,心腹党羽渐多,近几年竟有渐逼太子母族杨家之势。
权势益炽之下,难免便生不臣之心,太子之位,东宫之争,朝堂上各结一党,而党系泾渭也在这几年渐渐分明。
太子文武双全,谋虑深沉,虽年纪尚轻,已有人君气度,二皇子才华横溢,俊雅谦恭,虽无心政事,却有仁孝贤名,而这两人,戚王到底是更属意哪一个呢?
而戚王今日神色微妙异常,似乎待太子过于苛刻,却也并无更多呵斥之言,衡量不出,揣测不透,秦卓墉只恨不能离得近些,听清戚王与定国公言语。
转首看向太子,又恨那无论何时何地皆是端然和贵的脸上竟无一丝端倪,不动声色,堪堪可恶到了极点,然最恨还是今日自开场便不见中然现身,昨夜训了他近一个时辰,怕是都白费了。
而定国公不假辞色,至今未明是何党系,然定国公功高于国,爵位显赫,附者众多,其子今日得圣上激赏,奉旨出征,可谓前途无量。
今日之后,朝堂之上足可见又一场升贬在即。
只不知于他秦家,是喜是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