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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四阙 青蓝山寺

月渎词 沐淅 4122 2026-08-31 17:50

  更新时间:2014-03-21

  第四阙青蓝山寺

  平静过了两日,便有常侍来请中然赴宴,推辞不过,只得随着来了披绮殿中,歌舞丝竹,戚王和王后高高在上,雍容和贵,笑语动人,中然却越发觉得心寒,只坐了片刻,也不和众人周旋,便告退出了殿。

  中然在回廊中穿行,听得远近宫殿,笑语盈盈,偌大皇宫,竟没个安静的去处,亲自去御马房牵了马,骑马出了北直门,奔驰许久,风动衣襟,心里的郁气才渐渐淡了些。

  夜里无人,便纵马沿御行街一路向城外奔去,及到城门,已是后夜,摘了腰牌,守城兵卒不敢阻拦,急忙开城门放中然出了城。

  帝台环山,出了城门便隐见山影如剪,依稀如龙蟠卧。

  中然骑马上了山道,只见清辉如瀑,寂静明亮的反而让人恍惚,在山道上走走停停,及至天边现出些淡红才似回过神来,他一夜未睡,也不觉如何困倦,漫无目的,见山腰上一家小小茶店灯火依稀,便走过去。

  店家未料这么早便有人来,不禁唬了一跳,又见中然锦衣玉颜,便心知必是官家了,小心招呼中然坐下,上了茶,又叫自家女儿去照料中然的马。

  那小姑娘显然是刚刚睡醒,揉着眼睛,嘴里呷呷的,布衣小髻,天真娇憨,中然看她提了桶摇摇晃晃的走出去,又提了桶摇摇晃晃的走进来。

  而那在宫中众星捧月般的良驹常常是会不给御马监的面子掀蹄子的,此刻却乖顺的很,低头饮水,任那小姑娘好奇的东摸摸西捏捏的,也开始蹭头蹭脑的,亲热的很,中然看着便觉着可爱。

  天渐渐亮了,山道上也热闹起来,只是片刻,便有几队车马经过,其中有些骅骝油壁,不似寻常人家,中然便问道:“这山道上总是这般热闹吗?”

  “公子您不知吗?”店家奇道,“今儿是春朝庙会啊,各家各户都去青蓝寺烧香祈福呢。”

  中然才恍然惊觉,今儿竟是三月初二了,自己整日关在王府中竟连日子都忘了,难怪昨夜宫中处处热闹。

  虽是不知,既凑巧来了,可见莫大佛缘,不得不上山一拜了。

  又见一列车队停在茶店前,一个侍从下马对店家道:“店家,拿两个干净的茶盏,沏两杯好茶,是我们家小小姐口渴了,不许拿那些粗糙的茶具来含糊。”

  店家应了一声去了,中然坐了一会,便叫了那小姑娘过来,解下腰间一个翠玉双鱼小坠,莹然在手,笑问可否用这坠子抵了茶钱,小姑娘涨红了脸,明显动心又不敢接,只盯着那个小坠子看,中然动了坏心,作势收回,那小姑娘忙接了,然后转身就跑,中然不觉笑出声来。

  出了茶店刚欲上马,忽然便听身后一个稚嫩悦耳的声音道:“娘,那个小鱼坠子好好看,冰儿也想要。”

  中然听得,不由好笑,回身只见马车上一只玉手掀开翠绿阮烟罗的车帘,车帘半卷,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依偎在一个女子怀中,侬软撒娇,女子笑道:“冰儿乖,那是人家的东西,不许胡闹,一会去庙会会有许多好玩的,娘再给你买――”

  女子的声音戛然而止,怔怔的看着转过身的中然,小姑娘奇怪的唤道:“娘――”

  女子不理,小姑娘小嘴一瘪,道:“冰儿也想要那个小鱼嘛――”

  似要哭闹,然女子只不语,似有凝噎,小姑娘不由委屈,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

  女子放才醒神,道:“冰儿乖,不许哭――”

  然而声音微颤,有如哽咽,中然有些微不知所措,茶店中的小女孩正跑来跑去的招呼客人,听见哭声寻出来,咯咯一笑,极其天真烂漫,平淡的小脸看去便是好看了,小女孩跑过去笑道:“小妹妹别哭,这个小鱼有两个,我们一人一个好不好?”

  小姑娘破涕一笑,同是小孩子,最好相熟相处,只一会,两人便笑嘻嘻的玩闹到一处。

  女子却仍是看着中然,终于掀开车帘下了车,山道茶店中见到女子的人都不禁呆了,这样容颜淡雅的美人,秋水如泓,动人之心,女子对中然弯身一拜:“博王殿下近来可好?”

  中然看了那女子片刻,似是恍然认出,回礼笑道:“在下很好,韩夫人可好?”

  韩夫人闻言却瞬间红了眼睛,盈盈欲滴。

  “不知夫人唤住,有何赐教――”

  只是短短一句话未完,韩夫人这边竟然是已经转身又上了马车,然而一只手掀着帘子,迟迟不肯放下车帘,只定定的看着中然。

  中然似是莫名所以,不解却平淡的看着韩夫人,韩夫人眼中悲伤如碎光又闪过恨意,终于放下车帘,吩咐车夫赶路。

  两个小女孩依依不舍,那茶店小女孩还不由追出十几步,和那小姑娘喊着说话。

  车马远走,车上韩夫人早已是泪如雨下,她未嫁前是礼部尚书张成勋幼女,闺名筠若,书香世家,就是熏也熏得一身才气,画一手幽篁,骨韵奇绝,为人又有些豪气,不拘闺阁之中,五年前画一幅幽篁,挂于陶然楼上,自是帝台才子争相追捧倾慕,而那一日隔着帘子却见有人在画旁提了一首诗:

  净水菩提心,修芊佛化成。

  一片潇湘月,非是此竹孙。

  这等盛赞,赞到连月下潇湘女神的水竹都不及这画上青竹,毫无小儿女涕泣的痴嗔,不缠红尘,不沽虚名。

  那时筠若心中狂喜,这人只从画中便识得她的心性和向往,这便是知音吧?

  按着胸口的心跳,提笔作诗回谢,也顾不得矜持,诗中求画,也求见。

  那时正是八月,中然便又画了一幅桂花,庭中月如水,月下画桂花,情不自禁便在画上题诗:

  月中寻桂子,天香月下闻。

  两下一般开,不教一处栽?

  而及至见面方知彼此身份,之后,便是一日言谈甚欢。

  言谈甚欢!

  韩夫人在车中几乎绞碎了手中绢帕,筠若为这一面之缘,饮尽相思,却再不得相见之机,而那一日相见,中然虽是举止风流,言行却更有守礼雅风,便以为他是极其重礼,不肯轻越,因此也克己自持,直到不得不嫁,只心碎感叹,此生无缘。

  而那幅桂花却仍压在妆奁的箱底,好似一幅画都能熏得衣裳带香。

  桂花,嫦娥花,本以为那月中之花诉说的便是意中之人的情思,而那一句‘不教一处栽?’难道不是表情,不是爱慕吗?

  五年不忘,今日终于再得见一面,那一句韩夫人!何其自然无心!

  终究,只是会错了意吗?

  筠若那豆蔻梢头的青涩情思,转眼便是被这无心风雨滴破。

  她却不知,中然对男女之情一向懵懂,那时他一直以为闹在一起的晚风和蝉儿就是有情了,除此一概不解无知,更看不出这情字如何动人,也看不出别人是如何对他动情。

  而能入得他眼的,便只是画一般的可爱,不带绮念,言语中又会不自觉的带了亲近之情,他是浑然天性,不知不觉,虽从不曾留情,却总是惹人遗恨。

  水瀑相逢,桃花一舞,帐下清词,不过又是入画,却有些入心,直至清歌一曲离如伤,方恍然而知。

  心中生情,便对这情字自然明了三分,今日情状,怎能不解?

  然而碧露已是他的侍妾,他心中有愧更生怜惜,可以宠她惜她,而筠若为吏部尚书韩昭的儿媳,身份之别,礼教之苛,唯有相疏。

  不由心悲,身份之别,礼教之苛,这八个字,缚住的何止一人?

  缚住人心如蛛网,只等那无情和无常慢慢吞噬。

  山中晨风带着雾湿,却并不让人十分难受,比起宫中刻意熏出的温暖干燥的香,这雾的清澈水香更让人心动,看着山上的车马行人,心里慢慢平复了些,只觉心中又有了好画。

  当年戚国初立,戚王效仿梁朝造文宣王庙之法,亦于戚国现任官僚俸钱中每月按每贯克取十五文,以重建青兰寺,并亲赐紫衣与禅长老净空大师,因此青兰寺如今是戚国香火最鼎盛的寺庙。

  及至寺中,果见香火飘渺盛大,人群络绎,殿前设了乐棚,百戏纷繁,各色货摊,惹来不少男女嬉笑流连。

  中然走走停停,却见一个僮仆过来为中然牵马,说道他家主人有情。

  中然见那僮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家,只道稍等,先去正殿拜过四天菩萨,上了香,才随那人穿过偏殿进了后殿,又转至后院厢房,只见院中几株石榴寂寞,几株桃花热闹,山寺桃花,始终是胜过平常人家,连自己夏州阁外的都被比下去了。

  那僮仆便为中然开了厢房门,道:“殿下请进。”

  中然不禁想到,这是何人这般架子,连请自己这个王爷都不肯出来相迎一下,不禁好奇,而进了屋中,见了禅房书架旁的那个身影,便笑果然整个戚国除了皇上和皇后也就只有这人可能有这等架子了,只是奇怪,这么久没见,她长大了许多,容颜和幼时极不相似,而中然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修眉妙目,细腰石榴裙,虽已及笄仍未挽发髻,只用红绸带束发,正在书架旁看一卷经文,见他进来,而且是忽然到眼前一般,竟是一惊,书卷落下,铺展开来,正至中然脚下,中然弯身去拾,她也弯身去拾,两人各执书卷一端,将书卷拾起,不觉相视一笑,中然将书送到她手上,她便轻轻弯身施礼,优雅端庄,竟有大家风姿。

  然而中然却觉她此刻如此端庄,却似在他不经意间对他吐舌头,中然被逗到,不禁一笑,道:“你真的长大了呢,蝉儿。”

  蝉儿回以一笑,儿这寺中,外殿如何热闹,后殿之后的禅院却是清净,仿佛天地都静的就此止息。

  蝉儿看向中然,他正倚靠在榻上枕着手臂睡着了,她似乎知道这是这几日来他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也不扰他,只看着他呼吸和畅宛如蕙风,竟是吐气如兰。

  阳光透过窗纸,浅浅落在身上,五年了,中然竟是一点也没变,蝉儿淡淡笑了,似乎觉得这样的中然很可爱,两个人坐在榻上闲聊,他竟然就这么睡着了,不知道一会醒来怎样窘迫。

  果然,中然醒来时似乎还在迷糊自己身在何处,等抬眼见到蝉儿,惊觉自己竟是在女孩子面前一直睡到了午后,涨红了脸,一句讨巧的话也说不出来了,蝉儿却难得的没取笑,只淡笑道:“博王殿下睡得可好?”

  “嗯。”

  一时安睡,清净的让人不愿醒来。

  “殿下似乎很喜欢这里,许久不曾见殿下这样展眉一笑了。”

  中然笑道:“当然,久在红尘樊笼,这样的地方,怎么能让人不喜欢?”

  “既然喜欢,常来便是了,我大哥前年在后山叫人盖了间佛庐,这两年忙着编修史书也不来了,殿下若不嫌弃,蝉儿叫人收拾干净,殿下有兴致的时候,不妨来小住几日,就当是避一避那樊笼。”

  “多谢蝉儿费心了,只是――”中然淡淡一笑,他眉眼如墨,这一笑却带了岁月长久的悲伤,仍是年少,却是水墨沧桑,“既然算作樊笼,哪有那么容易避开呢?”

  蝉儿看着中然,不语淡笑,心上微叹。

  蝉儿送了中然出门时,见他走过那些桃花下,眼中竟有些悲伤,对着她似乎欲言又止,终于一叹,只道:“桃花芳菲。”

  蝉儿便顺手折了一小枝桃花,拿起他腰间所系的原本用来系那双鱼小坠子的绦穗,系上了那枝桃花,做成花佩。

  蝉儿抬眼时目光中竟是带着些薄嗔,中然只当她是孩子心性,灵怪的很,就是问了,她也未必会说,便由着她,施施然的系着花枝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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