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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三阙 无计可消

月渎词 沐淅 3810 2026-08-30 00:27

  更新时间:2014-03-21

  第三阙无计可消

  早春夜里水寒,中然觉得有些冷,映着幽冷的宫灯,上得楼来,月如美人倚栏,渐下西楼。

  独坐在书案后,灯下看画,又见桌上一幅未完的桃花,竟觉陌生,似看了许久,方才想起是午后见那几个宫装女子自桃枝下走过时,见了那粉淡衣襟,心中触动便随手画下的,竟是有些一时认不出是出自自己之手。

  那时眼中有情,画上花枝缠绵,好似将那时花枝下透过的暖阳都一并画了下来,这般生动。

  却仍旧不足以画出那小桃花髮,春山秋水。

  然而,世事无情,纵是画的出,也不敢成画。

  中然思及此处,不禁停了笔,画上未完的春水漾桃花,似胭脂泪,案上灯花闪烁,也如红泪。

  夜沉如水,此景堪悲,方敢流露那一片画不成的伤心。

  那一年秋日狩猎,那一点年少时生出的恋慕,那离别时的低徊清唱。

  虽然短暂,却是极美,经年思念,千般追忆,因此一颦一笑都如昨日,不会强烈到难以遏制,却是淡淡惆怅,淡淡笼罩,所以百般小心,还是会被察觉吧?

  因此母后送了几个女子与他挑选。

  那日回府,映可园中多了几个女子,应付着看了一眼,只见了一个女子一身碧裳,一个女子笑靥浅羞,中然笑道:“便是这两个吧。”

  面上淡笑,心如莲子,这就是皇家。

  那被强行掐断的,未来得及盛开的,如梦之残,何可堪补?

  桃花开了又落,开了五次,落了五次,无奈仍是千里云山相隔。

  可是如今,或许只是他多心多情,那人只怕都已忘记他是何人了。

  如此想来,似乎还能好受一些,不然心里一直存着一个模糊的期望,让自己都害怕的却不肯死心的期望。

  兜兜转转,明明灭灭,浮浮沉沉,心心念念。

  可是,最终还是要忘记。

  可是,最终还是忘得掉的吧?

  中然独坐一夜,只觉悲欢莫状,竟是连这一幅画也补不全了。

  碧露带着侍女上楼来服侍,中然心中有事,便在这阁上,也不下楼,一连清净了几日。

  过了几日,便听碧露笑道契丹使者已到了帝台,间或还有许多热闹和新鲜,也没心思去听,只在听见提到定国公家的千金时留心了几句。

  竟是那契丹王子一到帝台就要闯进定国公府中,口口声声要娶国公女儿为妻,被国公的二公子给狠狠揍了一顿扔了出来,碧露和侍女都笑,这没见过的契丹王子被传得好生龌龊呢,要不是看在两国邦交的面上,以那叶心诚的脾气怕不是得闹出人命。

  中然听着却没心思笑,碧露道:“王爷近些日子似乎心境不大好呢,要碧露为王爷唱一曲解解闷吗?”

  歌声清丽,正是心中之悲,歌声柔婉,更是此生之憾。

  中然不由摇首道:“不必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碧露咬了咬唇,道:“王爷,你有许久没有听碧露唱曲了,是不是觉得厌了?碧露可以去学新曲——”

  “不是,”中然整颗心都是痛的,还是温和笑道:“不是你的事,是我想静一静。”

  碧露眼睫微红,终于忍不得道:“王爷是不是——是不是在思念什么人?”

  中然背后一凉,声音不自觉冷了三分,道:“你这话从何而来?”

  碧露慢慢屈膝跪下,抓着中然的衣袖,低泣道:“王爷一连数日都只对着那一幅画出神,神思恍惚,饮食倦怠,难道不是心事吗?”

  她声音宛转,此时泣诉亦如叶下雏莺,柔软堪怜,中然不忍,却软不下心来,只冷冷看着她,碧露咬牙,豁出去道:“这幅画是上次翠翘姐姐来的时候画的吧,是不是也是画给翠翘姐姐的,这幅画一直未画完,是不是因为翠翘姐姐再没来过?”

  中然闻言,缓过气息,方觉掌心一片潮冷,碧露竟以为他看中了翠翘,为此相思,而语音凄楚,竟有哀怨之态,长久相对,中然也早是察知,如今更是确定,碧露竟是对他动了情。

  虽说碧露是母后给的人,身份不言而喻,待他娶亲,便要给她和紫辛一个妾室的名份,但相比之下,紫辛虽是温柔周到,却明显少了这一份心意和情意,此生好生相待也便是了,然而对于碧露,名份可给,甚至宠爱也可以给,这个情字又何从给起?

  中然心叹,又一个可怜之人。

  中然不由扶了碧露起来,笑道:“你这丫头怎么这样爱胡思乱想?最近有些事,需要好好静下来想想,你竟能想到旁出去,罢了,你若是这样不喜欢,去将那幅画收了,放起来吧。”

  柔声缱绻,近在耳畔,碧露闻言不由欢喜到惊喜。

  次日,皇后又派了人来,不是翠翘,而是皇后身边的沈尚书,这位女官服侍皇后多年,中然待她便更是客气。

  沈尚书满面笑意,一派喜气,道:“王爷这几日在府里,都没入宫,叫娘娘好生挂心呢。”

  中然笑道:“中然很好,请母后不必忧虑。”

  沈尚书还是笑道:“如今春至,京中景色甚好,王爷何不去踏青游玩呢?”

  “府里这几日春花次第竟放,也是好景致,不可错过,一会我叫人折一些,便请沈尚书带给母后吧。”

  “都说王爷的映可园一向住着百花神,这花比别处不仅开得早更是开得好,只是单对满园不语花,久了不免无趣烦闷。”

  中然闻言一笑,指向碧露道:“这不就是一株解语花吗?怎么会闷?”

  碧露羞红了脸,一双明眸情致灼灼,欲语却觉脸颊更红,只抿了唇又笑,中然只觉她羞意可爱,也是一笑。

  沈尚书看在眼中,面上喜笑,心上冷笑,暗道翠翘所说果然没错,王爷的确对这碧露过于宠爱,那日翠翘自王府回宫后,回复皇后此事之时,皇后当时听后怒笑道一个婢妾,有些喜欢也算罢了,却怎容得这样低贱之人夺了她儿子的心!

  沈尚书笑道:“碧露姑娘歌声娇俏喜人,当真是朵解语花了。”

  又略说了几句,沈尚书便起身告退,回宫之后,言语详细复述,皇后更怒,中然竟将碧露比作解语花,她贵为皇后,自然略通些史书,何况解语花之典故?

  唐明皇宠爱杨贵妃过甚,便是如此赞喻,遂至安史之乱,殷鉴未远啊!

  碧露虽只是一小小婢妾,将来中然为帝,也不过是一个等级不甚高的嫔妃,看似不足为惧,但这个碧露似乎还有一个在兵营中任职的哥哥,虽也是无名小卒,奈何若是中然宠爱深厚,渐成气候,也不无可能,不能不防!

  杀意顿现。

  翠翘见状却笑道:“博王殿下不日新婚,血光不吉,何况娘娘忘了,这碧露入王府已是五年了,王爷除了听曲,对她一直都是若有若无,唯独这段日子才宝贝的紧了,想是王爷一向醉心作画,前些日子知道了皇上和娘娘已经定下了婚事,才真正动了心思——王爷年少,怕是血气方刚,方知慕少艾呀——”

  翠翘到底是未嫁姑娘,言于此有些羞意,略顿了下,然皇后和沈尚书俱是心下明透。

  “可娘娘若是此时动手,难保王爷日后知道了,不解娘娘今日苦心,娘娘若因为一个婢女和王爷生怨,只怕不值。”

  皇后颔首道:“你说的有理,那你说该怎么办?”

  “若是如此,便是简单了,府中只有碧露和紫辛两个,奴婢上次去,碧露出落的确实更标志了些,紫辛却是寻常,王爷定是喜欢碧露多一些,然而,碧露虽然貌美,却也算不得最好的。”

  皇后闻言心下了然,颔首一笑。

  几日之后,皇后又派了翠翘去博王府,翠翘进了府便径直向映可园而去,未到近前,便已听见歌声轻扬,春日暖阳下好似娇莺双关,天真烂漫,一片娇憨。

  翠翘不由抚掌赞道:“好动听的歌声啊!”

  中然正坐在园中一处凉亭,碧露却坐在湖水边一块太湖石上,春日晴暖,衣衫轻薄,脱了鞋袜,一双玉足正轻轻踢动湖水,湖上落满花瓣,游鱼惊散又聚来,轻啄花瓣,似被弄得痒了,歌声中便有笑意咯咯,不时回首看向中然,相视而笑。

  翠翘忽然出声称赞,两人俱是吓了一跳,碧露慌忙穿起鞋袜,见了翠翘,心上莫名发紧。

  翠翘又笑道:“歌声虽好,若无妙舞,岂不缺憾?”

  翠翘说罢击掌,一个身影自树后一个旋腰,轻盈落在湖边一块平整太湖石上,桃花舞裙,鲛绡覆面,桃花髻上一串桃花簪,额上一颗明珠映衬一双似乎带着珠光的水眸。

  中然瞬间惊住,几欲失声,碧露脸色发白,再见了中然神色,不由怔怔,连唇都咬白了。

  翠翘来到她身边,轻声笑道:“碧露,舞已起,你怎么不唱呢?”

  碧露看着翠翘,眼中闪过痛色,最后恨恨的看着她,翠翘仍是笑道:“你看,你现在唱不唱,王爷都听不见了呢,他现在只看得见那个舞娘呢。”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谁让你上次那样瞪着我看!”

  “你——”

  翠翘扑哧一笑,低声道:“当然不会是因为这个,你若只是得罪了我,我还没有这样大本事,碧露,你自己看看王爷,他听着你唱歌,他在笑,可你觉得他心里开心吗?他眼睛里的悲伤连我都看的出,你不能让他开心,当然要找别人来替代你了。”

  碧露已是浑身发颤,翠翘不再理她,向中然笑道:“王爷觉得这一舞可好?”

  中然笑道:“唯有低徊惊鸿四字可形容。”

  翠翘闻言笑道:“低徊惊鸿——低鸿,好名字,还不谢王爷赐名。”

  舞娘闻言弯身一拜,中然却是一惊,赐名意同收房,当日便是如此,紫辛一身紫衣,髻上一支玉兰花,因此取名紫辛,而碧露一身碧绿衣裳,中然直接取了碧桃两字,却又觉得不喜,想到诗中有“碧桃一枝和露栽”,便改作碧露。

  中然没有预料中欣喜,似乎连一贯的伪装都有些破裂,不带多少笑意道:“这是什么意思?”

  翠翘心下惊异,道:“皇后娘娘怕王爷于府中烦闷,所以叫低鸿来府中侍候,王爷不喜欢吗?”

  喜欢?

  这些日子他都在思量如何推拒和蝉儿的婚事,母后此刻送来的这个女子,这一身衣裳和当年那人有何差别?这意味着什么,威胁警告吗?

  “替我多谢母后了。”

  中然难掩冷淡,唤来管家吩咐好生安置低鸿,转身竟拉住碧露的手走出园中。

  碧露不禁回首看向翠翘,粲然一笑,纯粹的喜悦,竟连得意炫耀都忘了。

  翠翘见状不禁苦笑,碧露竟是如此痴傻,真以为王爷喜欢她吗?而王爷若是真的喜欢了她,只怕她才是活不成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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