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03-23
第五阙人去千里
八只眼睛,互相瞪了许久。
其中两只明显劣势,因为要同时对付另外的六只,可那凶狠的眸光对峙这么久丝毫也未减弱,竟是一点也不落下风。
整座小楼静静的,梁间一双紫燕偶尔啾啾两声。
子楝最先败下阵来,打了个呵气,不满道:“你这个祸害,你既然不是刺客,昨晚为什么要抵抗?你知道你打伤了我手下多少弟兄吗?”
薛离冷哼,心诚却是难得的好心劝道:“你也怪不得他,那种混乱场面,他若是被抓了,才是百口莫辩。”
子楝还是气不过,非常想动手替他手下的弟兄报仇,心诚肩负薛离性命安危,只得拦着哄着,闹了半天。
无伤坐在碧纱窗前,随意翻着桌上的一本书,抬眼看绣榻的另一侧,子楝终于乏了,倚着鸳鸯枕,昏昏欲睡,一天两夜没睡,难免疲乏,此时就在蝉儿的绣榻上打起盹来,那连环大刀就滑落在脚边,呼吸均匀,偶尔还呷呷嘴,哪还有半点御前鹰扬卫副头领的样子。
所以只剩下势均力敌的心诚和薛离在互相瞪着。
其实心诚现在也无法从刚进门那一幕中缓过神来,虽然早知薛离受了伤,也知道妹妹是什么都做得出的,却从未想到会见到这幅景象,在外面被翻天覆地的找着的薛离,竟被裹在被子里,然后从脖子捆到脚,好似一只一节一节的毛毛虫在床上蠕动挣扎。
日渐西沉,绣阁中渐渐暗了,临夜池塘的水汽也变得浓了起来,无伤起身从壁橱中取出一条细绒毯给子楝披上,追了近两天的刺客就在眼前,子楝居然还能睡得着,无伤叹了口气,然后向薛离躺着的床边走去。
刚行一步,却见心诚似乎防备的看过来,无伤淡笑,心诚犹豫了一下,让开了身,无伤便到了床边坐下,迎上那一双眸子,黑白分明,竟如野兽一般,越黑暗越闪出幽冷的火焰一般的光芒。
无伤道:“你年纪还小就这般锋芒毕露,也难怪你那几个哥哥容你不得了。”
薛离却并无惊色,只是眼神更冷,又带了不屑,无伤这等文弱书生在他眼中便是只会吟风弄月,搬弄是非罢了,谅他能说什么,见他如此,无伤道:“你此刻不惊不怕,原来心中是都知道的,如此,亏得蝉儿还认为你――”
薛离闻言更是冷笑,转过头去,无伤也笑了笑,道:“竟是枭雄之风,他日若得帝位,怕是志在天下吧?”
一句话正中靶心,薛离微微动容,终于开口道:“你想现在就绝后患吗?”
无伤摇头,道:“昨日你去青蓝寺中找蝉儿,净空大师正在大殿之上,只见你在佛祖面前都能满眼戾气,那时大师便说你命带煞星,怕是得命如恶龙之人才能取你性命。”
薛离冷嗤一声,只听无伤道:“可是我不杀你,若离了这绣阁,出了我的陶然楼,你猜你的命便还下几步之遥?”
见薛离不以为然,无伤问道:“你可知昨日和你交手的都是些什么人?”
薛离略有些迟疑,猜道:“李殷弃?”
无伤点头道:“你那几个兄弟为了杀你,也算是费尽了心机了,不过从契丹到帝台这一路,你竟一点也没察觉?”
“我只知道他们确实是打算这次动手的,但我没想到他们派的人本就在我的随从中,而且,居然就是李殷弃。”
“李殷弃本与你无仇,会混在使者中也只会是为了刺杀戚王,他要杀你,也只是因为替你那几个哥哥做事,前夜行刺时,却正遇到你,才想一道解决了,所以你此刻才会伤的这样重。”
无伤话音刚落,只听一声扑棱棱,一只鸽子落在了窗栏上,咕咕咕――
无伤抬手,那只白鸽竟温顺的飞过来落在他的手上。
无伤取下脚上的红丝信卷,手指轻轻摸了摸那白鸽的小脑袋,无伤也不去看信,只转头又对薛离道:“李殷弃的名声你也是听过的,你认为他会是替你那几个哥哥卖命的人吗?可若是如此,而你那几个哥哥有什么是能换得李殷弃这种人为他们卖命的?”
无伤看着薛离迷惑,缓缓道:“戚国不日就要出兵大古莲城,肃清前凉余孽,所以这次,李殷弃也急了。”
原来如此!
“想必你那几个哥哥之中定是有人应了李殷弃,只要除去你,便会与他援兵粮草之类,反正你我两国素来交恶,更何况按照他们的计划,那时的你应该已经葬身戚国了,出兵更是赫赫有理,而你那几个哥哥之中,有谁能干涉枢密院而调动兵马粮草呢?”
话已至此,薛离此刻心中透亮,若是如此,那李殷弃刺杀戚王不成,为了那援兵和粮草,此刻定是不知在何处窥视他的性命。
此时天已黑了,绣阁中未点灯,一片昏暗,只见朦胧人影,薛离的眼睛却仍是清冷逼人,他受伤极重,却又一直紧绷着身体,支撑了许久,防备着这几个人,在暗中一直在试图挣开,此时却忽然醒悟他原来是在网中网之中,他一身是伤,即使出了陶然楼,还必定有李殷弃他们在等着他。
无伤又道:“你可知你的人现在都在刑部大牢,若是有人招供是你指使刺客混在使者之中行刺,戚王也是绝不会善罢甘休,那时即使你逃的了李殷弃和鹰扬卫的追杀回到契丹,你认为你父皇会怎样做?”
果然恶毒,竟是断绝了他一切退路。
黑暗中无伤脸上淡淡的,而薛离就是觉得无伤在笑,冷冷的诱惑猎物的笑,果然像叶无伤这种人是绝不会无故和自己费这半天唇舌的。
而惯于击杀野兽的人通常都有甚至比野兽还敏锐的直觉,薛离咬牙道:“你想怎样?”
被逼到边缘的野兽,声音虽轻,却是淡淡的咆哮。
无伤明白,此刻正如煎茶,已是火候到了。
示意心诚给薛离松了绑,薛离身上痛极却仍是撑着站了起来,无伤将手中信卷放在他手中,那信笺,红丝线,蝉儿――
心诚也看过来,心知这封信便是蝉儿最后的努力,父亲最后的决定,也是薛离最后的生死。
“你若答应,我便叫子楝送你出帝台,出了城也会有人接应,送你安全的回上京,而刑部那里也自然有叶家对付。”无伤似是叹息了一声,却淡道:“但是,你要知道,这一走,你再见到蝉儿时,怕是她早已嫁做人妇。”
楼中亮了一些,是云散了,照进楼中,春庭新月,小池细柳藏着新蝉。
啾啾啾――
一双紫燕梦中的呢喃――
薛离双眸猛地一亮,道:“蝉儿呢?在国公府吗?”
无伤不答,只道:“当然你可以不走,但是恐怕你都不会有命走到国公府,更何况,你应该知道,她此时是不会见你的。”
一片昏暗之中,薛离却觉满眼血红,木伦依河上玉莲花的美,本就虚弱的身体更是摇晃了一下。
“你日后若想为帝,便决不能没有萧家这个后盾,我想这点你也是清楚的,萧家的女儿历来都是要做皇后的,而我叶家的女儿也注定是要做皇后的,怎会甘心委屈?所以,你们是不可能的,你走吧。”
月光如雪,心上明灭。
空气似乎结了冰,随着心一起碎裂开来,就连子楝都不知何时醒来,也沉默的看着薛离。
心诚一直未开口,却忽然在想,如果薛离此刻仍然坚持要见蝉儿,如那天一般,自己无论怎样下毒手打他,仍然坚持的话,他就――
带他去见蝉儿,哪怕只是一见。
然而――
“我――走!”
心诚在黑暗中,不知为何竟是苦笑了一下。
子楝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睡了一觉之后,就被告知要保护他追杀了一个晚上的契丹王子安全离开戚国,他头上的伤还是他打的呢,不甘愿的带人下了楼。
楼下叶词已经备好了马车,无伤接过叶词手上的琉璃灯,亲手执灯,卷了车帘,只见薛离靠在马车上,一动不动,便如死去一般,只是手中紧紧地攥着那个小小信笺。
无伤不由微微叹息,放了车帘,子楝点起十数个心腹,亲自驾了马车向城外奔去。
“到底还是放了他啊!这下可是要费许多工夫了。”
话虽如此,心诚却松了口气般。
无伤笑道:“费了这许多工夫,不过也是为放他一条生路。”
回身叫叶词锁了绣阁,几人离去,只是不曾想到,这绣阁,一锁就是一个二十年――
夜未央,只有一弯新月凉如钩。
因为终于睡了一个好觉,子楝心情格外不错,竟然哼起越艳新谣中的一段艳歌小调来,他貌若娇娃,平日一把大刀舞的虎虎生风凶悍无比才镇得住手下一群虎狼侍卫,今日笑眼盈盈,居然唱起这侬软甜香的小调来,手下侍卫都开始交头接耳,挤眉弄眼,渐渐骚动,到了城门口时,都开始连声起哄了。
子楝终于觉得不对,从马车上起身回头喝道:“都给我闭嘴!”
威风凛凛,不可忤逆!
吼完了手下转过头来继续吼道:“开城门!”
城门的守卫见是鹰扬卫慌忙开了城门,却被一骑突地斜刺过来拦住了路,子楝刚要摆出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样子大吼就忽然噤了声,两下对视了片刻,子楝跳下马车,恭敬的行礼道:“颜子楝见过苏将军。”
拦在面前的正是苏竟,银白软甲,眼如霜寒,却是笑道:“请问颜副统领,马车上是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