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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七阙 佛殿杏花

月渎词 沐淅 9156 2026-08-31 13:56

  更新时间:2014-03-25

  第七阙佛殿杏花

  众人为中然止住血,将他一路护送回碧水城,中然混沌中只觉颈上极痛,恍惚中被敷了药,舒缓了些,再醒来时,却是躺在碧水城将军府中自己的卧房中,而无伤正坐在床边,见他醒来,便道:“殿下觉得好些了吗?”

  中然轻轻点了点头,缓缓坐起身,无伤道:“殿下今后莫要再行此凶险之事,殿下贵为皇子,若有差池,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中然不语,只是淡淡笑了,无伤何等聪明,便道:“殿下若有事问无伤,不妨直说。”

  “为什么是我?母后那里我应付的已经很难很累了,再加上你们叶家,我怕是真的逃不出了。”

  “殿下是因为今日李殷弃的那番话才有此问的吗?”

  中然冷笑道:“无伤又何必再装糊涂?他既不说,我岂不知?”

  “那殿下此言,到底是不满我叶家,还是不满我妹妹叶梳蝉?”

  “这屋子中的幽香你也闻到了吧?”

  无伤眼神瞬时冷了冷,中然却仍道:“你心细如发,不可能看不出这屋中这几日住了一个女人吧?”

  这屋中幽香,梳上青丝,妆台上半片贴花。

  “这样子你还是要将妹妹嫁给我吗?”

  “那殿下是不满意微臣的妹妹了,难怪临出征前竟然还让晚风带蝉儿私奔,而这几日又和一个不知何处来的婢女厮混在一起,敢问殿下,蝉儿是何处令殿下不满?”

  “她没有令我不满,只是你们叶家难道真的以为将妹妹嫁给了我,我就会任你们摆布?即使真的夺了帝位,我就会做你们叶家的傀儡?”

  无伤未曾想到中然今日竟真的撕开了这层薄纸,而且言辞如此犀利不留情面,一时默然。

  中然忽然笑道:“可笑竟有人被逼着做皇帝的,古往今来也的确是不多,不过你自认斗得过我大哥吗?”

  “逸之,”无伤叹道,他唤了中然的字便是不以他为皇子而是以知交视之,“叶家已是显赫至极,未必一定要有个皇后,你不忍手足相残,难道我叶家就愿杀戮无辜吗?只是世事不由人罢了。”

  中然不语,他此时心中恨极,山洪流火,多少人死于非命,只因为深宫朝堂中那种种可笑的算计!

  中然终于恨恨道:“你认为我会如你们的愿吗?”

  “只怕到时殿下也是身不由己。”

  无伤说完起身便要离开。

  “叶无伤!”中然竭力忍住怒火,道:“我只问你,蝉儿是否也知此事?”

  无伤回身,中然目色灼灼,定定的看着他,似能看穿他一般,无伤心知此时是绝瞒不了他的,只道:“她只知道自己嫁的是你,安中然,无论是皇上还是王爷。”

  半真半假,而中然又能信多少?又愿信多少?

  蝉儿——

  中然眼神黯了黯,不知想到什么,神色带了凄惶,重新闭上了眼睛。

  无伤推门而出,却见心诚站在门外,身上伤口已是包扎过了。

  “你都听到了?”

  “那个婢女在哪里?”

  无伤笑道:“你杀了她又有何用?他日后为帝,三宫六院,会有多少嫔妃?难道连一个婢女都容不得吗?”

  “可他实在是太过分了!在帝台时便是惹了满城的风流债,如今出征,蝉儿还等着他回去成亲,他却又做下这等勾当,蝉儿怎么会喜欢这种人?”

  无伤仍是笑道:“蝉儿若想做一国之母,这些就都得容得忍得。”

  心诚无话可说,恨恨的转身离开。

  无伤微微叹了口气,出了将军府,上了马向城边一座废弃的庙宇而去,这曾经该是金壁庄严地佛寺如今只剩三面破墙,上面伏趴着几只干枯的壁虎,一口废钟上面还依稀留有镀金漆印,案上摆着残缺的梵经,若是触碰,便是一页一页的凋落,只因经卷上的尘土过于厚重,才压得住经卷没有被风吹走。

  几匹瘦弱的伤马卧在殿上铺了杂草的地上,听了人声响动,睁着美丽无神的大眼睛看了看无伤,又虚弱的伏下了。

  无伤进到漏了屋顶的大殿上,当年的琉璃瓦当然都已不见,只剩栏木横在屋顶,而那个人,果然在大殿上,站在那破旧的甚至是缺失了头的佛像前,静静的站着。

  刚刚这大殿之上,却是似乎传来琴音。

  殿上佛像前,竟是长出了一株杏花,只是花已落尽,花尽无实,倒似一梦,而这个人,容颜俊雅,已是在这碧水城中守了整整七年,杀人无数,可是此刻身上没有戾气,没有暴虐,只有平静的祥和,不该有的祥和,这个人到底隐藏了什么?

  无伤问道:“将军可好些了?”

  楼靖臣忽然身形微颤,回过身来,脸上仍是淡然,道:“并不碍事,只是这右臂,怕是残了。”

  他本来就带伤出征,又强力用剑,伤筋挫骨,极难恢复如初了,而此时说起,却是无半点痛色,仿佛平常。

  “无伤回帝台后定会为将军遍访名医,求得灵药。”

  楼靖臣笑道:“叶大人不必如此费心,末将本来就惯使左手剑,右臂便残了,也无大碍。”

  两人站在大殿上,满地落花也无人扫。

  “叶大人在笑什么?”

  “无伤在笑自己,将军自有太子殿下眷顾,又何需无伤费心呢?”

  无伤从袖中取出一个四角都有些磨损的檀木盒子,道:“此物虽旧,这膏脂却是混了木玉髓,涂在肌肤之上,便避得了瘴气毒虫,而木玉髓是荆南独产,极其名贵,便是戚国皇室中也少有人有。”

  楼靖臣不答,无伤便道:“无伤只是猜测,将军这算是默认了。”

  楼靖臣还是不语,只看了残破的佛像,无伤冷冷的笑了,却带了疲倦,这样的较量他已经经过多次,却没有一次这般惨烈,这般让人厌倦,万余人葬身在那火龙一般的山洪之下,尸骨成灰,中然会因此终于和他翻脸,会咬牙切齿的对他说未必会如你们所愿,竟将这笔帐都记到他们叶家头上,而他却对谁说?

  连征战多年杀人如儿戏的苏竟刚刚都会叹道:“此非人境!”

  他只是一介书生,又怎么能不怕不痛,无悲无伤呢?

  此刻,无伤也终于明白,为何这场仗父亲定要让他随军出征,原来未经生死,不见血染漫天,任是再七窍玲珑,也一如书房案上那一柄象牙刻纹鞘琉璃玉剑,如此奢华尊贵的锻造,真正对敌时,碎的却是自己。

  “月前凤尾坡,滚木流火,将军那时舍一臂救万人,当时满坡栗子都爆熟开来,可谓壮观。”

  而那栗子,不知情的戚军都拾来吃,连心诚都叫人拾了一篮子,若是知道实情,怕是要闹得不可开交了。

  “出征前无伤听将军说时只觉将军英雄盖世,却未知其真正厉害,李殷弃故技重施,而且如此变本加厉,无伤是一介书生,兵法只限纸上,可将军难道也未曾料到?”

  “叶大人是在怪罪末将策划不周吗?”

  无伤弯身拾起地上一片杏花,这风沙胡地,杏花开得迟,却落得这样早,四月帝台,此时或许街上的小姑娘篮中还是满怀的鹅黄。

  “出征前,杏花落尽,无伤就听城中将士唱‘杏花落,去不归,十年戍,不得归’,将军不觉得感伤吗?这些将士和将军在一起守城多年,凤尾坡时将军宁愿舍一臂也不舍手下人性命,情义之深,可泣可叹,这些将士也定是为将军肝脑涂地,爱戴信任,可将军此次,却是置他们于何地呢?将军和手下将士与李军交战多年,因此商议攻城时,也是这碧水城原本守军冲在前面,山洪来时,最先死的也是他们,其中还有两位是将军的副将,无伤请问楼将军,于心何忍啊?”

  无伤说话间将手中杏花递于楼靖臣,楼靖臣不解,却不禁伸手去接。

  “将军不觉得这满城落尽的杏花就是碧水城将士的祭魂吗?”

  楼靖臣听到这一句,手竟是一抖,那片杏花便又归于尘土。

  “出征前,无伤承诺为这些将士求诏归还故里,如今却是只能薄酒以祭了。”

  无伤打开了带来的酒坛的红绸,醇香酒洌。

  “女儿酒,这些将士的故里又有多少女儿在等着呢?”

  手倾酒倒,洒落在地,酒香和着杏花香,如此动人,楼靖臣此时脸色青白,竟似恍惚了一般。

  “难道将军面对昔日同伴的亡灵竟不觉悔恨吗?竟不祭拜吗?”

  楼靖臣猛地看向无伤,终于回过神来一般,眼中闪出怒气。

  “打仗死人在所难免,叶大人是说我故意置城中将士性命于不顾吗?”

  这是无伤见到楼靖臣后初次见他发怒,见楼靖臣转身就走,无伤将手中酒坛掷抛在地,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响,楼靖臣身影竟是一震,便听无伤轻轻吟道:“黄金锁子甲,风吹色如铁。十载不封侯,茫茫向谁说。可是,将军,富贵荣华,功名利禄,只求一个黄金铸印,侯封万户,竟真的能让将军眼看着他们去送死吗?即使最后功成名就,将军饱读诗书,难道从不曾闻黄雀吟吗?”

  楼靖臣身影微颤,却终于一句话也未说,转身离开了这破败的庙宇,却听无伤在身后继续轻轻吟诵,即使去得远了,似乎仍能听到那些悲伤的句子。

  “荒城明月关山隔,茫茫凭谁寄纸钱?十年麾下蓄壮气,一朝此地为愁人。将军抚剑悲白发——”

  陶然楼上,鼓吹连催,柘枝令起,几个女子应声而舞,一时腕上金铃错落,五彩锦帽,白纻衫子,翠袂红袖,越罗双带飘忽如虹。

  微风比酒更如醉,临窗看细雨,雨如丝,柳如丝,琴丝宛转,生生织出春来。

  “这般新奇的西戎拓枝舞,亏得蝉儿你编的出来。”

  蝉儿回首,只见中虔掀了珠帘进来,正看着她笑,蝉儿只觉心中如堵,满心里的怨怒。

  中虔,罗氏一案便是因他而起。

  各自心知,中然此次出征大古莲城,若是胜了,彼时班师回朝,再有她叶家权势,中虔这个太子只怕是要坐不稳了,便他趁着中然等人远在大古莲城之际,对付叶家。

  而叶家行事一向谨慎,无缝可插,于是便挑上了不知收敛早是众矢之的的罗家,即使不能将叶家拖下水,也可借此剪除叶家在朝中的势力,最后再将叶家连根拔了,才闹出这样一场戏来。

  确实够毒辣,也够厉害,罗氏一案之中,谋反名单上朝臣十一人,出自叶家门下的便占了七人,已是过半,而能压制到这种地步,蝉儿已是费尽心思,最后还是没能抹掉定国公至交陆梅卿,这还不算如今已引咎请辞,臭名昭著到再难启用的方纯谨,只此一役,叶家逃过大劫,却是伤筋动骨。

  心中再恨,可她是叶梳蝉,自幼便有“机巧玲珑,天下无双”名声的叶梳蝉,无论到了何种地步也不能大喊着“你有本事单冲着我叶家来,别连累无辜!”的孩子话,心知如此,还是怨怒,自幼一同长大,虽知已是各选前程,情谊还在,十里亭外送行一杯酒,酒罢转身便是机锋相向,深谙人心世事如她,也不免心中悲叹中虔逼得太紧太急!

  而他们之间,是从何时起,每一次再见都不会再是之前的样子?

  心中百转,终究也是一笑,起身行礼道:“蝉儿见过太子殿下。”

  “我见楼下停着你的马车,蝉儿,你该骑马的,那时见你在校场上骑马的样子,让人好生喜欢,我前日叫人送你的那匹汗血马,你不喜欢吗?下次一定要骑给我看呢。”

  中虔坐下,看桌上一把杨花小扇,新裁胜雪,描金小字,不禁笑道:“这是蝉儿新绣的吗?真是可爱,”又道:“蝉儿前几日叫人送来的葵扇我好好收着呢,等到了夏日再拿出来用,而蝉儿今日请我来,只是为看这支拓枝舞吗?”

  蝉儿为中虔斟上一杯酒,闻言抬首看着中虔,这人清贵雍容,一笑春风,难怪帝台女儿多是倾慕于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袋放在桌上,推向中虔。

  “这是什么?难道是蝉儿送给我的?”

  中虔笑着打开,是一只紫绣香囊,动人紫绵香。

  “愿逢同心者,飞作紫鸳鸯。”

  中虔笑,“蝉儿,你这是——”

  “这是陆梦蕙小姐生前所绣,受人之托,蝉儿现在交给太子殿下。”

  中虔敛了笑意,不笑时才能看出那一双眼并非桃花,蝉儿看着他,这个人其实长了一双多么薄情的眼睛。

  陆梅卿和定国公私交极深,他的两个女儿和蝉儿也是自幼熟识的,罗氏之案未结前,梦蕙曾来定国公府上找蝉儿嬉玩,两个女孩,绣楼之上,无人私语,梦蕙比蝉儿还要小上一点,一张鸭蛋小脸含苞般,却已是极美,来日长成该是个怎样的美人,蝉儿心上极苦,只怔怔看着蕙儿发呆。

  蕙儿却是不觉,小脸粉红的问道:“蝉儿姐姐,你知道的多,你说若是姐姐嫁了父亲,是不是妹妹就不能嫁儿子了?”

  蝉儿心下了然,梦蕙的姐姐梦蓉几月前被皇上新封为蓉昭仪,正在得宠,皇后也正在嫉恨,而梦蕙早已思慕中虔,含羞拿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香囊,蝉儿扑哧一笑,道:“傻妹妹,这个真的好丑,只怕要吓到你的心上人的。”

  蝉儿见梦蕙小脸一跨,几乎要哭,蝉儿笑道:“没关系的,姐姐教你,我们重新绣一个。”

  纱窗黄昏后,花香熏透,两相依偎,倚床同绣,娇语如莺,把手细教,千丝万缕,同绣鸳鸯囊。

  未到绣成,便有陆府的人来急道府中出事了,蝉儿心中又是了然,了然生悲,却终于还是松了手,轻声道:“去吧,这个香囊先放在这里,姐姐等你回来。”

  蕙儿当然不会再回来,因为在陆府等着的,是去抄家索命的官兵。

  “陆梦蕙?”中虔略带疑惑的重复过这个名字,然后道:“是陆梅卿的女儿吧?陆梅卿被着刺史监赐鸩酒,蓉昭仪被赐白绫,陆家其余人应该还在天牢,陆小姐怎么就——”

  “那样小一个女孩子,突逢巨变,亲人皆失,挨了一顿板子被关在牢里,今后等着的不是发配边城便是充作官娼,只怕还不如死了。”

  中虔将香囊放回桌上,然指上已沾余香,看着蝉儿便是一笑,道:“于我何干?”

  蝉儿闻言手上小扇啪的一声摔在桌上,中虔只看着那杨木扇骨应声折裂,淡淡笑道:“可惜了。”然后道:“我想起来了,确是与我有关,不过也与蝉儿有关吧。”

  蝉儿看着中虔,一双淡色眸子渐渐转深,深如绮色,清丽的脸上有怒色染出的艳美,喉间胸口都堵得厉害,却当真说不出一句话来。

  “说吧,想要我怎样?”

  见蝉儿已动了真怒,中虔终于悠然道。

  “你救救她,现在只有你能救她。”

  中虔闻言一笑,道:“好啊,那你叫容恩明辞了京兆尹的位子,你叶家养的鹰犬里,就这一只咬人最疼。”

  蝉儿不语,中虔还是笑,看着珠帘外,拓枝舞完,楼上雅间中却忽然传出不合时宜的喝彩,中虔拿起酒杯,笑道:“那边的是朱锦堂吧?竟然是叶词亲自奉酒,不过也对,你应了朱家一个户部尚书的位子,最后只给了个户部侍郎,朱家再想要个京兆尹,你却不肯给了,确实是该好好哄哄朱锦堂。”

  中虔说罢饮尽杯中酒,起身欲走,蝉儿忽然道:“中虔,你当真要这样狠?”

  “狠?”中虔轻笑,“朱家当时想送个女儿进宫为妃,父皇却偏生看中了陆梦蓉,朱锦堂又十几年都盯着陆梅卿这个户部尚书的位置,还有新任大理寺卿,也就是原刑部侍郎杨梓仪,虽是我母族的人,但却更是梅太傅内甥,你此次为了能得梅两朱家相助,连陆梅卿都能舍了,方纯谨都能丢了,看来,以后是不能来硬的了,因为我狠,蝉儿你却比我还狠呢。”

  蝉儿也笑,唇间清苦,轻声道:“中虔,你不要让我恨你。”

  中虔却是奇道:“难道你现在没有在恨我?”

  蝉儿轻轻摇首,道:“你我既是心甘入局,便是各逞手段,生死无怨,所以,我不恨你,也恨不得你。”

  中虔默然,蝉儿道:“你我如今所为,都是此生罪孽,这棋局之外的人,得饶人处你且饶人吧。”

  中虔看着桌上紫绣囊,说是梦蕙所绣,其实大半出自蝉儿之手吧。

  中虔刚欲开口,耳畔忽然珠帘脆响,抬首看去,竟是子枫。

  子枫见到中虔似乎有瞬间惊愕局促,然后道:“见过太子殿下。”

  中虔略一点头,再看向蝉儿时带了轻笑,是他一贯如常的一笑春风,起身告辞。

  蝉儿却是心头一跳,看向子枫,一身湖绿锦绣襕甲衫,他容貌既美,穿着这绣衫显得整个人也如绣出来的一般,银丝鸾带上赫然是御前鹰扬卫副统领的对纹佩。

  窗外雨停,金色重光射进楼中,和着窗外的梧桐树影映在身上,碎似花光,落在杯中,酒色如金。

  “子枫,你以往怎么闹脾气,我们都只会想着怎样哄你让你,可如今,十几条人命换一个晋阶——”蝉儿语气极淡,淡到几乎听不出情绪,斟一杯酒,“这杯酒,蝉儿敬你日后平步青云,荣华显赫。”

  更敬你不复心善,情义不顾。

  “怎么?颜统领现在就不肯给蝉儿这个面子了?也好,若如此,这杯酒蝉儿只好敬方大人了,任多少红杏尚书,碧桃学士,还有中虔此次提拔的拼命御史,都比不得这一个铁面刑官,无辱无忧无惧,一生为官,却只有千首诗词,一轮明月,两字清廉——”

  子枫神色竟有凄惶,蝉儿只做不见,继续道:“当日,我们都以为苏竟知道子楝带了薛离走,是中虔暗中使人告知苏竟,此刻想来,是你去告密的吧?你那日假扮子楝,不是为了喝茶,是为了探知薛离是否被我藏起吧?子枫,我真没有想到你为了功名,竟连我叶家也敢出卖?却没卖个好价钱吧?不仅如此,你今后会折损更多!”

  酒洒在地,酒杯抛掷,裂声清脆,蝉儿摔帘而去。

  当日黄昏,帝台东郊向并州的官道上,前大理寺卿方纯谨及其妻女、家仆等人共十四具尸首被人发现于路边,京兆尹着官差仵作验查,证实其为野匪劫杀。

  本来以为满朝不过一如一锅沸汤,百官合污,那日书房中言及此次只能舍他之时,方纯谨竟连一丝怨恨犹豫都无,果决应下,对这权位竟无丝毫迷恋,在此之前,当真不知,竟还有这样的人,而这样的人,不该有这样的下场!

  那夜她亲口向父亲承诺,定会送方纯谨平安离开帝台,已经着灵儿去托付过子枫,本以为可以安心的,子枫却为了一个鹰扬卫副统领的位子,投靠了中虔,由着方家十几口被杀!

  坐在绣窗织机前,手中银梭握紧,心上不由冷笑,中虔想借着方纯谨的死让所有人知道和他作对的下场,却难道没有想过他这样毫不容人,也算是犯了众忌,而罗氏一案,不过朝堂之上,蜗尖争处,重新布局,各换棋子,虽说宁输一子,不失一先,然而——

  中虔,你占先机,却失后手,这一局,我们还得慢慢来。

  忽听轻声叩门,灵儿进得屋来,竟有悲色。

  “小姐,刚刚牢里来人传报,陆小姐今夜子时在牢中自尽了。”

  屋中一时沉静如墓,灵儿却忽然叫道:“小姐,你的手——”

  低首才见银梭刺进掌心,血珠慢慢渗出,慢慢饱满,落在未完的锦缎上。

  挑成锦字心相向,未必君心似妾心。

  那一滴血正落在那个“心“字上,滴血成绮,化作断魂心字。

  无伤回到房中时,见心诚竟只静静坐在屋中,室内水香缭绕,竟似芦苇水泽五月开花时的水香。

  “蝉儿又来信了吗?”

  心诚手中一截同样的紫金梅管,见无伤进来,便递于他,然后皱眉道:“怎么蝉儿每次都用这种香,就不能换一种,桂花或者玫瑰的,哎!”

  “这香是皇后赐的,这等名贵稀奇,才好掩人耳目。”

  无伤说着展开信笺,只看了一眼便皱了眉。

  “什么事?”

  “皇上病了。”

  “病了?什么病?”见无伤看着自己不语,心诚心中瞬时明白,又听无伤道:“应该是出征之前就已经很严重了,只是瞒的紧。”

  “难怪皇上那么心急,不顾朝中那几个老家伙反对,农时出兵,怕是希望能在生前剿灭李军吧,那我们现在是撤兵还是想办法进山?”

  “两样都不行,李军未灭,况且现在这种情形,李殷弃逃进山里,怕是要拖上几个月才能了结此战,而我们不能无故撤兵,可一旦皇上病危,你我还有中然远在千里之外,彼时,就是一切皆休。”

  心诚忽然冷笑道:“我们似乎都太低估中虔了,难怪此次出兵他竟一点动静都没有,怕是早知道了算好了这一步。”

  无伤却道:“未必只有他一人算好了这一步,你我还有中然,再加上虽然与我们叶家不和可是也从来对太子不假以辞色的苏竟,我们这些人竟然被齐齐的支开帝台,除了皇上,还有谁能算到这一步?”

  “你是说,皇上其实并没有想过废太子,这次也是故意为中虔扫清我们这些障碍?”

  “许是皇后一氏近年行事动静大了些,惹恼了皇上,皇上才故意借五年前两歧山一事露出故意疏远太子的样子来,”说到此处,无伤竟是笑了笑,“父亲曾说皇上虽是武夫出身,却英睿明哲,不是阿谀之语,可怪我当初竟是不以为然。”

  “看来皇上是决意中虔继位了。”

  无伤笑道:“这个倒也未必,为人君者,最忌为人所逼,中虔自幼便是太子,若是成大,以他的为人,早已逼宫,皇上既想着让中虔继位,又想着看中虔有没有这个本事,却更怕着被中虔所逼,如此倒成全了我们经营至今,只是如今,中虔自五年前两歧山狩猎后便开始韬光养晦,避了皇上的嫌,而罗家依仗功高,在皇上面前骄矜太过,此次罗氏一案,中虔既让皇上看了本事,消的又是皇上心中的恨,如此投其所好,父子如今应该已是一片默契,反倒是我们,有些过于大意,蝉儿此次,虽然做的足了,但是——却做的过了些。”

  心诚笑道:“是啊,的确是做得足了,若说是破釜沉舟,也顺带砸了中虔几只舟,这样算来,甚至还不算亏,不过,就连我都觉有些太过毒辣了。”

  “当断不断,必受其患,若是手软,只怕断的不够彻底,将来死的人更多。”

  心诚笑道:“大哥也就是护着她吧,可如今,若皇上病逝,太子即位,而一旦中虔登基,叶家多年经营付之东流不说,中虔做了皇上,我们叶家可是离灭族都不远了。”

  “的确,那时,中虔千里外一道圣旨,那楼靖臣便会立即置你我于死地,而这楼靖臣对中虔如此死心塌地,宁愿舍多年一同作战的将士性命也要借此拖住你我,这步棋到底是什么时候就步下的呢?”

  心诚道:“事已至此,我们必须回去!”又咬牙道:“可中然现在和我们闹翻,未必肯和我们回去。”

  “他一定会回去的,如今只好走一步险棋了,此时我们知道皇上病重,楼靖臣必是早已知道了,说不定苏竟也已知道,没有必要瞒着了,而且中然受了伤,正好请旨回帝台疗伤,他一定会走的。”

  “但是皇上必定不准我们回去的。”

  “皇上会准的,因为,只有中然一个人回去,我们,都不动!”

  “可是中然回去又有何用?他那种性子,怕是最后也要我们逼着他坐上龙椅,又怎么会自己去争?”

  无伤淡淡笑道:“心诚,你忘了还有蝉儿呢?”

  “蝉儿?”

  心诚一惊,蝉儿自是聪明,可这等大事——

  “蝉儿只是个小姑娘,再说没有我们回去以兵权撑腰,就算定国公都是孤掌难鸣,蝉儿又能做什么?何况她身边连个得力的帮手都没有,子楝也就算了,子枫他——”

  心诚想到此处,咬了咬牙不语。

  “心诚,你要知道,让中然登上帝位,不过是开始罢了,蝉儿若为皇后,那今后的叶家就是众之矢地,蝉儿若是不能思虑周全,叶家迟早还是要败的,更何况,无论怎样,皇上对中虔还是会有忌讳的。”

  “那大哥觉得,皇上到最后究竟会选谁?”

  “不知道啊,”无伤缓缓笑了,手中金泥梅花笺放在烛火之上,片刻后便化为灰烬,“那就要看蝉儿这步险棋能不能一击必杀了。”

  “果真是险招啊!”心诚又道:“当年蝉儿选了他,以为是好的,如今看来,无论选了谁,叶家今后,都是一样的处境,就算是中然,也不会真的能安稳到哪里去。”

  “心诚,以蝉儿的聪明,皇上病重,她若是察觉,怕也是在这之前,可却是如今才给我们这个消息,”无伤松手,灰烬纷纷落下,抬眼看着心诚,笑道:“你可知这是为何?”

  心诚也笑,他知道此刻兄长正紧紧的细细的看着自己的神色,而那一笑,也是心诚竭尽所能的冷淡。

  “蝉儿就是这样,心思密的怕是连她手上的绣针都穿不过,凡事都要反复几个来回,从始至终,只是今日这结打的太早了,还没过门就这样,不过毕竟还是我们的妹妹,毕竟是我叶家的女儿,这些不过是小打小闹吧,我便不信到时她真能只顾着中然,我却不在意,只是怕当真太险了。”

  无伤闻言却是许久无语,终于起身,道:“歇着吧。”

  “大哥!”

  心诚却是忽然开口,无伤脚步微顿。

  心诚脸上再无那冷淡的笑,直接道:“无论怎样,你永远都是我大哥。”

  风打着旋吹进来,渐渐吹散地上的纸灰,吹动衣裳和头发,两人竟不自觉的同时看向窗外,大古莲山满山红杜鹃,仿佛朱砂和着血,画万卷杜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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