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03-25
第七阙风中柳令
晨起有细雨流光,满庭柳雾。
灵儿和绿儿一人捧着一个水晶盘笑嘻嘻的进来,蝉儿坐在镜台前,只见一个白水晶盘中盛着红樱桃,一个绿玛瑙盘中盛着北国红豆,俱是刚刚冲洗过,鲜艳欲滴,只是看着,也让人莫名欢喜。
因此临窗刺绣之时,白绣绢上便多了雨中红豆,连理而生。
午后,碧露和紫辛过来问安,碧露自上次与绵蛮争执,一怒将绵蛮推下水,中然只让蝉儿做主处置碧露,此举想来令碧露十分寒心伤情,嫉恨之意,却也收敛许多,而绵蛮次日便是无碍,蝉儿便只令碧露禁足三日,了了此事。
碧露神色黯淡,蝉儿也有心病,便不好受,见了只她们两个过来,便随口问道:“怎么低鸿今日没与你们一起来?”
碧露道:“今日没在芙蓉榭见着她,想着她许是先来了,便没有等她。”
蝉儿微有奇怪,却听紫辛轻声道:“昨日宴会之时,皇后娘娘派了人来召低鸿进宫,只说是要她去送莲藕和莲花,因为这些都是我管着的,我给她装了些,她却是――只笑道不用,空着手随宫人走了,只怕是还未回来。”
低鸿自进府之后,一向言语惹人,招嫌之态淋漓尽致,而昨日那一笑,却显出久已不见的率真可怜。
紫辛最后一句轻到几不可闻,蝉儿却觉如惊雷,许久方淡淡道:“我有些乏了,你们也回去歇着吧。”
碧露和紫辛起身告退,蝉儿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仍是一片平缓之色,只对灵儿笑道:“去倒一杯茶来。”
灵儿端了茶过来,蝉儿接在手中,掩袖而饮,淡淡道:“这茶泡的太浓了。”
灵儿道:“奴婢想着这几日天气渐热,茶须得清凉滋润些才好,就多放了些白菊花。”
蝉儿笑道:“你倒是什么都想的周到,可是太过周到,未免什么都在做我的主。”
灵儿一惊,道:“王妃不喜欢,奴婢换一杯就是了。”
蝉儿一笑,道:“是啊,这茶泡的不好,可以换一杯,可这人命,也能再来一次吗?”
灵儿闻言扑通一下跪下,只默然不语,许久,蝉儿道:“绿儿,去给我沏一杯茶来。”
绿儿见了两人情景,不敢多言,退了出去。
屋中只有两人,蝉儿道:“我是不是太过纵容你了,你暗自得了父亲的命令,怂恿沈尚宫去曲晴轩闹,之后又将沈尚宫排挤出王府,我都没有说过你一句,可你竟敢――人命你都已不放在眼中了吗?”
灵儿闻言已是落泪,咬唇不语,蝉儿道:“我叶家的确是权大势大,可是这样阴损的事做得多了,再厚重的福禄也耗得尽了。”
灵儿仍不出声,蝉儿一叹,道:“我知道你没这么大胆子,是父亲的意思?”
灵儿还是默然,蝉儿便缓了语气,道:“这件事,中然只怕还不知道,若是知道了,也只会怨恨太后,不会想到我身上,你做的很好,可是,到底是为什么?你为什么一定容不得低鸿?即使是父亲那里,只怕若不是你,他也不会如此决定,毕竟,叶伯绝不是多话之人。”
灵儿闻言抬首看着蝉儿,道:“小姐若想知道,就是今日将我赶出去,灵儿也要说,小姐,你对王爷是有心的,可为何如今,要看着别人专宠,连争都不肯争呢?”
蝉儿心中苦笑,这情,可是能争的来的吗?
蝉儿叹道:“傻丫头,你也很清楚叶家这两个字代表了什么,我自小在那样的家中长大,这一步步走来,什么没见过,什么不清楚,若该动手的时候,不会比任何人手软,杀多杀少都是一样,便都无所谓,可是,那些完全没必要的人,多死一个,我心里就要呕上许久,心狠不意味着心恶,即使武将也不能因嗜血而妄起战端,何况是我?”
灵儿看着她,蝉儿按住心口,叹道:“若到万一,我绝不会手软,毕竟,棋局一开,非生即死,顺其自然,也怨不得我狠毒,可是,随心妄动,滥杀无辜,非我所好,更是我所忌恨,明白吗?低鸿――你此次为我染了不干净的东西,我不该怪你,只是今后不得再自作主张,你要记得,你是我的人,我知你心里是为我好,所以这次再饶了你,但绝没有下次了!”
灵儿却不肯动,仍跪在地,道:“小姐,低鸿是太子的人,留在府中,虽是不妥,可奴婢知道小姐的手段,也知道她再成不了什么祸患,小姐若是不愿,留她一命,本也没什么。”
“那又是为什么?”
“可是,在外人看来,她毕竟是得王爷宠爱之人,她若是为皇后所杀,之后府中再有得宠的侍妾有了万一,王爷便也只会想到皇后。”
蝉儿闻言一时惊怒,手中茶盏便摔了出去,怒道:“原来你想的竟是这个!”
灵儿仰首,无惧道:“虽然小姐不愿相信,可王爷对绵蛮的心意,任谁都看得出来,所以,小姐,绵蛮不能留!可她的来历至今不明,贸然借他人之手,只怕牵惹枝节,便借皇后的手,一切已是铺陈妥当――”
蝉儿忽然一笑,“你竟以人命来做铺陈?”
灵儿一顿,蝉儿还是笑:“不愧是我叶梳蝉身边的人,果然不是善类,我且问你,若是我不肯,你是不是也要为我动手了?”
灵儿不敢答,蝉儿笑道:“我刚刚已经说过了,即使为我,你再自作主张,也绝没有下次了!”
灵儿闻言再拜,哽咽道:“奴婢明白了。”
蝉儿又叹道:“低鸿已是被皇后害了,那她兄长也绝不会无事了。”
“只怕这会皇后还未来得及动手,小姐是要救他吗?”
蝉儿无奈叹道:“我虽有心救他,只是妹妹遭此横祸,难保他不生怨恨之心,何况低鸿是中虔的人,她兄长未必就能脱得了干系,你现在去找子楝,只叫他在今日之前,寻个不是,将这个人远远打发了吧。”
灵儿退下,蝉儿坐在窗前,许是雨后,竟连七月也有些凉意。
一杯茶被放在了榻桌上,蝉儿端起茶杯,看着杯中茶色,轻啜一口,也不回首,便道:“翠翘,你这煮茶的功夫怎么反倒退步了?”
翠翘笑道:“皇后娘娘不喜欢饮茶,许久未做,自然生疏了。”
蝉儿闻言却也笑道:“煮茶的功夫生疏了,旁的可是一样也未生疏。”
翠翘闻言笑道:“小姐刚训了灵儿,这便是轮到奴婢了?”
“你敢说你与此事毫无干系?”
“自然有干系,”翠翘叹道,也有悲意,“奴婢只对皇后说王府中几个侍妾在园中比试新衣,而低鸿穿了一件金凤宫裙。”
蝉儿一笑,道:“衣着最华贵的绵蛮没事,可是,就因为仿了宫中衣装样子,低鸿却被害死,皇后的狭隘当真非比寻常啊!”
翠翘叹道:“奴婢只以为皇后只会打发了低鸿出府,可是――奴婢当真没有想到。”
蝉儿叹道:“谁动的手?”
“这种事情一向都是沈尚宫来做的。”
蝉儿再难压作呕之感,拢住袖子,衣袖间白梅香气淡淡,才慢慢平静下来,叹道:“若是如此,只怕连收尸入葬都做不到了。”
蝉儿淡眉深蹙,翠翘不忍道:“这也是她的命,小姐莫要太难过了。”
蝉儿笑了一下,道:“我自是不会为了这样的事难过,否则,只怕也活不到如今了,”又道:“你今日来又是为了什么?”
“皇后召小姐入宫觐见。”
蝉儿厌恶的皱眉,道:“就说我今日不舒服,不能进宫受教了。”
“奴婢明白。”
翠翘离开后,屋中再次只有蝉儿一人,冷意更重,却是一笑,这算得什么?将来她若入主中宫,这连小打闹都算不上!
黄昏微雨,窗外的梧桐树叶如绿玉圆盘,满满盛了雨水,又倾斜着滴滴点点落下,只似水漏。
府中一切如常,除却中然今日一整日都独自留在芙蓉榭中,不许任何人打扰。
蝉儿心知,低鸿的事情,中然终于是觉察了,而这样的情状,是在伤心吗?然看平日光景,中然对低鸿,不似有情,那今日如此,只是在伤怀吧?
中然心善,虽是无情,终究悲怀在心,而来日若是绵蛮也遭遇如此,中然对绵蛮,是该有些喜欢的吧?又该如何伤心?
若是如此,绵蛮此人,是否该留?
若不计中然心意,此人心怀叵测,言行亦是不轨,又该作何处置?
每思及此,这白绡之上的鸳鸯春色便再绣不得了。
雨声碎滴,庭中渐起牡丹薄雾,云更浓了。
芙蓉榭此名天成自然,便得自琉璃湖左端这一片扇尾似的湖水,满满芙蓉花开,如压如堆,花开之盛似都要堆挤进屋中了,如此情景,不能不直唤作芙蓉榭了。
只是这芙蓉榭盛夏之时景致虽美,其余时节未免冷情,又是临湖最近,湿冷异常,因此一直无人居住,而低鸿入府之后,却挑了芙蓉榭居住,当时问她,她只天真一笑,道:“等真到了冬日,低鸿未必还住在王府中呢。”
当时只当是她年少的天真顽话,却是成真。
看着眼前这一片芙蓉花开,盛夏七月,仍是繁华未歇,人却已不再,竟是比这花开更命薄。
低鸿初进府之时,中然只以为是母后送来,算作警告,因此十分疏落她,而低鸿容颜有着绵蛮的影子,心性却温柔可爱,十分惹人喜欢。
渐渐淡了疏远之心,亲近起来,即使身边有了绵蛮,前些天不知为何心里也总是会想着她,可是,心里的那个人终究还是绵蛮,所以绵蛮落水之后,还是淡了对低鸿的心,却不想,仍是害了她。
思及此处,中然心中不由忽然有些惊怕,母后若是连低鸿都容不得,那绵蛮呢?
当年相遇两歧山中,他心性淡然,不会强求,何况当时年纪仍小,不知情为何物,直到五年时光过去,仍不能忘,仍然相思,渐渐情深,才知情根深种,已然盛开,然而,还是要克己。
但是,绵蛮竟追到了碧水城,此情,又如何再能禁?
中然带绵蛮回到帝台的那日,只对皇后道敬王叔成全,也望皇后成全,皇后竟也未再多做训斥,想来是那时他重伤在身,皇后暂时无心计较罢了。
中然猛地站起身,推门出去才发觉已是天微亮了,他竟在芙蓉榭中呆坐了一日一夜,赶到曲晴轩时,不想吵到绵蛮,轻声走进去,掀开纱帘才见残月朦胧之光中,绵蛮竟坐在窗前,听闻声响,抬首静静的看着他。
中然走过去,十指相碰,静静相拥。
中然对府中的女子温和有礼,甚至有着不能回应她们用情的一丝愧疚,因此更是怜惜周到,然这心意与对绵蛮的,却是连比都不能比的。
这日之后,中然却是少去曲晴轩了。
中然对女子一向温柔,似乎显得风流,骨子里却最是克己守礼,心专情深,因此这些女子,注定悲伤,中然看着,也只觉心中更痛,一直在痛,连笑也是苦的,悲伤愈重,却愈发的温柔,如三月春日的江水,波暖水冷。
却是不想,连这温柔也是会害人的,已害了低鸿,不想再害别人,因此也未去任何一个侍妾那里,每日不是独自在夏州阁上作画,便是去陶然楼中饮酒。
而这饮酒,却不是独自一人,竟是时常是与中虔一起。
屋中静静的,蝉儿自幼便喜欢这种安静,清淡的安静,连熏香都没有的清静,然这样的清静,在他们这样的家族之中,这样的锦绣华屋之中,却反而是奢侈。
这样的清静,酒气自然是唐突至极的。
蝉儿微蹙淡眉,对灵儿道:“去煮些醒酒汤来。”
蝉儿说罢自己起身先去倒了一杯茶,送到中然面前。
中然倚在榻桌上,手扶着头,紧皱着眉,似乎很难受,接了茶杯,却不饮,只是转手放在了榻桌上。
“王爷醉了,喝一点茶,清清酒气,也好受些。”
中然一笑,看着蝉儿道:“这样晚还过来,打扰你歇息了吧?”
“王爷说的哪里话,只是王爷近来每日饮酒,未免伤身。”
中然看着蝉儿,仍带醉意,已似是要昏睡一般,含糊道:“蝉儿,我只是心里很难过。”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大哥他――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和他做对了?”
蝉儿闻言一震,中然抬首看着她,眼中竟有清明一片,黑白墨云之色,蝉儿随即一笑,道:“王爷醉了,臣妾着人送王爷回曲晴轩歇息。”
中然几不可闻的一叹,起身在侍女的搀扶下离开。
蝉儿独自坐在桌前,仍然是笑,中然今日的话意味着什么,她只作没听懂,含糊过去罢了,只是心中对中然仍有隐隐怒气,强自压下。
纯白生丝绢上如意牡丹,十分逼真,只是生丝较硬,前几天吩咐了侍女捣软捶平,今日送来,牡丹花瓣却是刮破了一片,竟如凋谢。
看着便不觉仍是一笑,若是连绣出来的花开都能残缺,对于世事,便不该更过强求。
虽然中然那日言语之中,可见当真是丝毫不曾为她计较,但是中然,也有自己的苦楚,便罢了。
思及此处,蝉儿不由出声道:“王爷今日出去饮酒,还没回来吗?”
绿儿从抽屉里拿过绣花样子来放在桌上,闻言道:“是啊,王爷一早就出去了。”
灵儿端着酥奶珍珠羹进来,正听了这一句,便道:“王爷刚刚回来了呢,又醉的厉害,不过去了紫辛那里。”
“有紫辛照顾王爷,小姐该放心了。”
蝉儿不觉停了针线,手指绞过锦城裙上的金落索,缠扰之间,已不能解,她惯会机巧锦绣,便是连身上衣饰所绣也都是机关,心思稍乱,甚至都不能解。
耳边忽听绿儿笑道:“小姐就是任性,将这杜鹃花竟描成了浅绿色,这花可长不出这样子来呢。”
蝉儿笑道:“所以,才有趣啊。”
灵儿道:“小姐不是当真要绣水绿杜鹃吧?”
蝉儿一笑,却是放了手中针线,只道:“去为我备马吧。”
万卷楼上,弯月并钩。
满楼箫音如轻叹,和着这样的箫音慢慢走上楼,便见万卷楼的顶楼之上,只一座小小竹台,却唤作凤凰台。
这样深夜,竟有人在这已被查封的万卷楼上,对月吹箫。
夜色凉沉如水,和着这箫音竟似能压在人心上。
蝉儿上得楼来,只见那人一身紫绡燕居服,头顶玉冠,人亦如玉,手中紫玉萧,剔透莹润,几映半痕月影,那人便似握了满手月色。
蝉儿静静的,只是一曲终了,那人却是回首一笑,道:“你来了。”
“蝉儿扰到太子殿下了?”
中虔一笑,放了紫玉萧,笑道:“从来都是我去扰你,难为你来扰我一次,倒也有趣。”
“太子殿下此言,真叫蝉儿进退不得。”
“既来之――”
中虔拿起白玉酒壶,斟满云纹酒爵,饮尽杯中酒。
“太子殿下似乎近来心境不好。”蝉儿看着中虔,轻声道:“好似每年七月,太子殿下心境都不是很好,而刚刚那一曲凤凰台上忆吹箫,太子殿下所忆的又是何人呢?”
中虔笑道:“只不过因为七月鬼月,扰人心境,易让人想起那些早已往生之人罢了。”
“那不知太子殿下是否还会记得薛龄义?当年薛氏一案,足为罗氏之案的蓝本,只可惜当年薛家的女儿也是如此,一个也未救的回来。”
当年帝台都传中虔与薛家长女暗中定情,而中虔此刻却是神色不变,蝉儿不由心惊心冷,传闻若为真,中虔的绝情当真不是她可想知的。
“往生即生,思无所思,只是世间尚有因果之报,足慰人心。”
心思如此,不露声色,蝉儿只道:“此是悲悯之思,更易让人大失志气,太子心怀日月,如何能为区区七月魑魅所扰?当宽心才是。”
中虔闻言抬首,眸光相对,中虔却是一笑,轻慢迷离,竟是与看着那湖上荷花一般无二的眼神,唇间轻漾,似笑非笑,似喜似悲,眸光漫散开来,竟又有一种不舍伤意,终于不知他到底是何种心思。
“蝉儿所言,才是真正男子胸襟,叶家若有你这第三个儿子――只可惜是女儿,只万幸是女儿。”
蝉儿心上微转,却是笑道:“叶家的女儿自是绝不会如薛家的女儿。”
中虔闻言竟一时默然,眸中似有明灭不定的冷光,淡淡叹笑道:“那样也好。”
蝉儿一笑,又道:“太子可是醉了?太子已是监国,人贵任重,近来却与博王一同饮酒过甚,蝉儿不能不劝。”
中虔看向蝉儿,忽然笑道:“是中然说了什么吗?”
“太子殿下在担心什么?博王虽是日日酒醉,所言甚多,但蝉儿只作醉话,无论什么,岂有当真的道理?”
中虔好笑,却道:“你当真是心胸广大,难为你不仅容了府中的侍妾,甚至连林小姐也要为中然求来。”
“林小姐人已如此,又是林朝唯一的妹妹,她的婚事,蝉儿怎能不入眼,不上心?而蝉儿听闻前些日子,林小姐在山寺中祈福时偶遇太子妃,太子妃对林小姐一见如故,欲结为金兰姐妹,甚至连与太子定情的金镶碧玺玉如意簪都欲送给林小姐,不知可有此事?”
中虔笑道:“只可惜林小姐不肯收,”又道:“还是蝉儿的东西最入得人眼,我听闻林小姐收下了你的步摇。”
蝉儿一笑,伸手为中虔斟一杯酒,淡道:“不过一个女子,太子的风采俊秀,即使没有太子身份,也最令世间女子倾心,又何必在意呢?”
太子把玩着手中的酒爵,重复笑道:“一个女子?也对,不过一个女子,算得什么?只是蝉儿,我记得你说过对这棋局之外的人,得饶人处且饶人。”
蝉儿看着中虔,心有微刺,仍淡道:“太子殿下指的是低鸿?”
中虔不答,蝉儿淡道:“既然入了王府,便算不得棋局之外的人,也怨不得我。”
中虔一笑,忽然道:“蝉儿如今在王府中,可还习惯?”
“还好,我选了淳雅堂来住,我记得这是王府里唯一由太子殿下取名的地方。”
中虔笑道:“我想你也会喜欢那个雅字,当年读书时,你唯一喜欢的便是《雅》,只道毫无雕饰之功,只是你后来慢慢淡了诗书,似乎也改了心性。”
她这样的女子,琴棋书画自然都是精通的,然而却是因为太过聪明,反而无一样能达绝顶,可若是已心知达不到绝顶,便也少了心思再去研习,因此慢慢都淡了,诗书也是如此,若是兴之所至,也是文中之谜,解着方才有趣。
唯有刺绣,自是天下女子难及,因此愈发用了心,连着连环机关,更是少有人及,而天赋若此,一阵既成,便是极致,并非真正狠毒,只是时至如今,也不得开脱了。
“太子殿下不喜欢现在的蝉儿?”
“自然也是喜欢的,昨日饮酒时,中然还问我为何格外喜欢你。”
蝉儿一笑,道:“蝉儿自幼便得太子殿下宠爱,却也心知,太子殿下不过怜我相似身世,自幼失去母亲庇护爱惜罢了。”
“我自然也是如此对中然说,他却只道这话牵强了,若是如此,同样的晚风,又是我的堂弟,为何不见如此?我很惊奇,这话竟是中然所说。”
“博王是蝉儿夫君,夫君若有此言,蝉儿只当反思自身言行。”
中虔笑道:“我非是在挑拨你们夫妻情意,只是中然话中之意――也对,你如今既嫁作人妇,我似乎是有点过于亲近了,当该避嫌才对,而此刻已是夜深,王妃也该回府才是。”
蝉儿看着中虔,轻声叹道:“我今夜来,也非是为口角,太子殿下的生辰也是在七月,虽是迟了,蝉儿承蒙太子殿下多年眷顾,也想将这送作太子殿下的贺礼。”
蝉儿将手中布绢包裹的锦盒放在台上,弯身一拜。
“太子今日所言,蝉儿也当记在心,自今日起,当恪守身份之别,蝉儿告退。”
凤凰台上,孤月云薄。
中虔打开锦盒,果然是一幅刺绣,展开来却不是缥缈天姥山,浩渺西江月,不是大漠沙河雪,塞北九尺冰,也不是千骑狩猎,负荆请罪,全都不是,不是蝉儿以往赖掉的任何一幅绣图,而是黑白分明一幅棋局。
道是棋局,其实也有风景,青翠山间,雪亮山泉,花开得势。也有鸟兽,树间白猿,树下白鹤,悠然往来。也有人物,对阵仙人,衣袂无风而飘,樵人背着木材,神色专注,斧头垂落在地,竟是一幅烂柯图。
只是这绣图中央的一幅棋局,太过夺目。
中虔一笑,蝉儿便是太过明白他的为人,当日罗氏之案一击未中,再落子便定是存亡之争,绝不会再差分毫,而今任谁也都该明白,这一场祸事似乎再无可避免,只熬着戚王仅剩的生时。
便是中然,也已心知,只不知他酒醉之中说了什么惹得蝉儿一怒,而今亲自送来的这一幅绣图,竟是一幅棋局,而这一局棋绣成,再无可改,便是生死择一的定局。
叶家如今只留个女儿在帝台,都已是如此难憾,而交手至今的种种,也都只在这棋局之中。
抬眼看去,月色之下,满城杨柳,不由想起当日送无伤与心诚出征之时的光景。
赠君折杨柳,颜色岂能久?
而心上那一点春日杨柳翠色,已然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