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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二阙 伤情之缘

月渎词 沐淅 4585 2026-08-31 06:18

  更新时间:2014-03-29

  秋风吹雨,犹如晓钟残漏之音。

  蝉儿那日本来就觉有些心疾发作,又受了烫伤,沈尚宫便着管家取出王府许多人参雪莲之类,间隙趁中然不在又去曲晴轩闹了两回,道若是王妃有了不测便叫绵蛮陪葬。

  皇后闻讯也派了御医天天来看,伤药补药开了许多,直接从宫中送来,连定国公都叫人用丝绒锦盒装了一对白润如玉且带着极其少见的血玉痕的塞加羚羊角来,弄得整个博王府只是几日之间便成了一个大药罐子,药香弥漫,生生替换了荷香。

  蝉儿每日除却吃药便是昏睡,灵儿和绿儿在一旁看着,便是整日的哭,一连许多时日过去,蝉儿还是昏沉沉的,好似那日伤到元气了一般,整个人都少了生气。

  迷迷糊糊中感觉到又要吃药了,被扶起来时,便隐约嗅到菊花香,乖乖的吃下药,有了些力气,便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人,果然是父亲。

  定国公从几年前就已开始除了早朝和国公府的木阁之外哪里也不去了,如今却被自己重病的女儿生生的给逼了来,蝉儿看着父亲,心中清明了些,眼泪就止不住的落了下来。

  定国公也不劝,只是看着,自己那被世人称赞“机巧玲珑,天下无双”的女儿,如今只身着白色内衫,掩不住的纤瘦,头发披散,那清泉一般的光华早已消失,从来傲慢美丽的脸庞却是瘦成这样尖尖的小小下颌,直到蝉儿开始抽抽噎噎的,定国公才说道:“哭出来就好了吧。”

  “不好,一点也不好――”

  “又是因为中然?”

  “他说他喜欢上了别人,是真的喜欢。”

  他说了,终于说了,那日就在她那样难受难堪的情景下说了出来,说了她其实早已隐隐感知却不愿确定的,他竟是已对别人动了情。

  “就因为这样?你就借着这次生病,连命都想趁机不要了?这还是我的女儿吗?”

  蝉儿靠在父亲肩上,半响都不说话,只拽着父亲朝服上的紫玉腰佩,一下一下的,许久,低低道:“我没有,只是我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了,父亲,我该怎么做?”

  定国公漠然的道:“我不知道你该怎样做。”

  蝉儿一惊,挣扎着坐起身来,看着父亲,却是心中更惊,父亲竟比上次见到时更苍白憔悴,眼下的青影更重,连唇色都是青灰的,看去竟比自己病的更重,只有那身菊花香依旧,甚至更浓烈。

  蝉儿失声叫:“父亲――”

  定国公闻言好像忽然回身一般,看着蝉儿,叹息道:“你病了这半月,可知这外头都发生了什么?”

  蝉儿惊悸的喘息道:“莫非,是大哥他们――”

  “不,无伤和心诚都没事。”

  蝉儿一口气才慢慢平复过来,“那是什么?”

  却听父亲道:“发生了什么,等你病好了自己去弄清楚,你若是不好,我现在与你说也无用了,蝉儿,有些事只能依靠你自己了,我现在要跟你说的话,只会说一遍,能不能经得起,也是你自己的命了。”

  蝉儿只觉惊恐,这才发现,屋中竟是只有他们两人,看着父亲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水胆琉璃盒,神色淡然,却不再是冷傲端雅的淡然,而是真正失了生气灵气的淡然,唇边却又似有微微笑意,那唇上青灰色也变得飘渺了,如阴冷的秋夜雨中满园菊花摇曳的青冷墨痕。

  蝉儿不觉一下子就扑进了定国公的怀里,紧紧抱住了父亲,不敢听那即将出口的话语,也就是这仅仅几句话之间,此生如经卷封箴。

  定国公离开后,众人本指望着王妃的身子能好些,却不曾料到,这日之后,蝉儿竟是病的一日重过一日,浑浑噩噩,几乎连药都快灌不进去了,她自小便有心疾,只是小心调养着,从未有过这般厉害,接连昏迷几日之后,竟显出膏肓之象来。

  中然自从蝉儿病情转重之后便一直守在榻边,他对蝉儿不曾有男女之情,却是犹如妹妹一般,见着那曾经百般伶俐的蝉儿竟是病到如此,心中也是苦涩难当。

  而转眼将近八月,万太医便婉言王妃怕是到不了今年的初冬了,整个王府都罩着死气。

  此讯传到宫中,皇后自不是担忧,而是大怒,竟想不到叶家的女儿如此薄命,叶无伤与叶心诚如今又远在千里之外,只不知这叶家如今,是否堪用?

  灵儿和绿儿一人端了一个药碗,每日都只在床边哭,这日直到黄昏,蝉儿仍是未醒,灵儿去煎药了,绿儿一人坐在床边,哭的厉害,却听门外有嘈杂响动。

  绿儿起身推开门,来人竟是中虔,被灵儿拦住,中虔却执意要进去探视,灵儿已拦不得,中然却恰巧又被皇后召进宫去。

  “本太子要进去,你们竟敢阻拦?”

  绿儿仍带泪痕,见状回身关上房门,屈膝跪下,一字一句清楚道:“奴婢见过太子殿下,王妃病卧在床,不宜见外客,太子身份尊贵,奴婢低贱,太子若是执意,奴婢也只有死谏在此,方不辜负对王妃主仆之义,也可谢冒犯太子之罪。”

  绿儿说完摘下头上一支银钗横在喉间,仰首看着太子,坦然无惧。

  便是中虔也不由一惊,随即笑道:“不愧是她身边的人,有胆识!”

  中虔说罢拂袖离去,死一个小小婢女本不值一提,可若是传扬出去,他欲进屋探视蝉儿本已是于礼不合,他亦清楚,若是就此事再逼死一个婢女,便更不好收场,这婢女想来也深知这一点,方敢如此。

  然而中虔心知,那婢女刚刚的神色,绝不似做戏,他若执意,那婢女下手绝不会迟疑,而蝉儿身边,竟连一个小小婢女竟都是如此人物。

  中虔思及此处,抬首正见了万太医抱着药箱走过来,万太医见了中虔忙行礼,中虔一笑,声音却沉重,只道:“好好医治!”

  万太医闻言诺诺,中虔出了博王府,上了马,行不多远,却见雨花桥上一人坐在桥墩上,正在发呆一般,时已是夜,月色虚白,中虔却是一眼认出那人。

  策马走到近前,那人闻声抬首,见了中虔,不由意外,似要开口,却不知应说什么,索性转了头,只作未见一般。

  中虔见了这孩子气的动作,不由一笑,道:“你可是忧心?也是,谁能想到,这偌大戚国,风云之换,竟能与一个女子有关?”

  蝉儿这一病,当真非是一人之病,无论中然心意如何,如今戚国之中早已划为太子与博王两党,而博王党的势力首推当是叶家,定国公诸事又已都交与蝉儿,因此,蝉儿这近一月未曾主事,博王党羽已有自乱阵脚之象,尤其罗氏之案之后,叶家失却数位悉心栽培的朝中要员,方纯瑾与陆梅卿更是砥柱之人,舍了这两人换来的梅朱两家,却又非是能依仗的。

  因此叶家暗中唯有张耿与容恩明安抚大局,然容恩明毕竟年纪尚轻,权位有限,心性又过于耿硬迂直,张耿政事虽精干,却不通虞诈,因此只这一月,博王党在朝中竟已落下风。

  那人闻言道:“太子此言便是狭隘了去,在其位,谋其政,并无男女之别,她只不过恰好身处其位罢了。”

  中虔笑道:“你若这样想,晚风,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晚风闻言却是默然,中虔笑道:“非是儿戏,你当斟酌考量才是。”

  中虔说罢策马离去,晚风一叹,重又跳上桥墩,看着桥下流水,莫名发呆。

  晚风在清晨回到王府,见了安荟王,俱以禀告,安荟王闻言却笑道:“我倒觉得叶梳蝉从小就是个妖孽,不会死的!”

  晚风一惊,安荟王笑道:“这一场争斗,只要中虔之败,之后叶家输了多少,我们便赢了多少,所以我们只管坐山观虎斗。”

  晚风道:“若是中虔败了,叶家无论如何伤损,也是赢了。”

  安荟王冷笑,道:“你还是一样不济,难道这戚国除却中虔与中然,再无人想着那王位?螳螂捕蝉,我们却是要跟在那黄雀之后的。”

  晚风不语,安荟王看向他,微微缓了语气,却是无论如何掩不住那一种冷淡。

  “你用心些,这皇位,难道我是为我一人吗?”

  晚风应了一声,安荟王叹道:“去吧。”

  晚风起身退了出去,来到后庭假山之上,所有人都已不复当年,唯独这里仍是未改,半痕月影,回首花落湖中。

  及至中秋,宫中盛宴,中然也呆不下去,此时,整个帝台都已知晓博王妃病重,皇上和皇后也不强留,众人见中然神色恍惚,也是叹息。

  中然出了后花园,便有皇后的侍女来请中然去凤藻宫等候,中然只做没听见,昨日母后就叫了自己去,似是料定蝉儿无药可医,说了些不堪入耳的话,难得的自己顶了嘴,这会再去怕是还要冲撞的。

  回到王府,却见绵蛮在门前等着自己,中然想起自己好久都没有去过曲晴轩了,好久都没有见过她了,八月的夜里已经有些冷了,她却仍是夏天时的衣裳,看着都觉着单薄,中然解了自己的披风给她披上,道:“明日叫管家给你置备些衣料做几件衣裳吧。”

  绵蛮微微笑道:“王爷这是要害死我吗?王妃病重,我却在一旁做新衣,怕是死罪了。”

  中然有些讶异,绵蛮说话从不曾这般刻薄,此刻却这般,想到蝉儿可能还在昏睡,不禁心中有些烦乱,道:“你先回去吧,我去看看蝉儿,一会就回曲晴轩。”

  “我能去看看王妃吗?”

  “还是不要了。”中然想了想道:“蝉儿见着你会不高兴,而且我也怕你会受委屈。”

  绵蛮闻言却是不禁失笑,道:“王爷,你可真是温柔,谁都不愿伤着。”

  中然来到淳雅堂堂,推门进了屋,果见蝉儿还在昏睡,满屋的苦药气,灵儿和绿儿一人抱着一个药碗正在床边哭的厉害,中然叹了口气,不明白就这么几个月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

  绿儿抬头红肿着眼睛,勉强认出是中然,却哭的更厉害了,抽噎道:“王爷,王妃今天一天都没醒过了,已经连药都灌不进去了,管家和沈尚宫已经在商量后事了。”

  中然只觉心头一跳,长叹一声,虽然是已有准备了,却仍觉得突然,走到榻边,蝉儿安静的睡着,只是苍白和消瘦,模糊中有些安慰,蝉儿临走的时候仍能这么美丽。

  这样想着,伸手将怀中刚刚折来的桂花放在了蝉儿枕边,那桂香带着月光的清气一般,和着浓重的药味,却并不让人难受。

  却听灵儿忽然一声尖叫,中然顿时吓了一跳,顺着她指着的方向看去,竟是床上睡着的蝉儿好似微微翻了个身,小猫一样蹭着被子,似是被那桂花吸引,慢慢蹭了上去,然后将脸埋进那枝桂花中。

  “小姐她――她自己能翻身了――”

  绿儿大叫着,沈尚宫赶了来,中然坐在榻上,看着蝉儿微微皱了皱眉,握着桂花的手摸索着,不禁伸出手,抓住了,蝉儿便在睡梦中也握的紧紧的。

  沈尚宫皱眉道:“该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灵儿和绿儿一听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中然的手也有些抖,看着蝉儿,仍是未醒,这一夜,众人便守在榻前,战战兢兢。

  天刚刚亮时,中然就惊醒了,他趴在床边,被蝉儿紧紧握着手,此时只觉酸麻,迷糊中睁眼,却见极近的一双细翘水眸,带了微微笑意,中然吓了一跳,慌忙起身,两人就这么毫无防备的双唇擦过,瞬间都惊颤了一下,也都向后退去,而手却还是紧紧扣在一起。

  “小姐,小姐,王妃,小姐,你醒了――”

  灵儿和绿儿欢喜的语无伦次,都不知该叫什么了,众人惊起,便有人连忙去请太医过来,蝉儿到底是病的久了,坐了片刻就倦了,仍然躺了下去,也不看中然,只是那只手怎样也不肯松开。

  万太医慌慌张张的来过,把过脉后,脸色大变,竟不觉道声怪事,不过转眼就反应过来,向中然道喜,道:“已经不碍事了,只是好好调养身子就是。”

  万太医走后,整个王府都松了口气,中然着人去请定国公,却被告知国公身体抱恙,不便前来,中然怕蝉儿担心,也就瞒着,午后过来时,正见了蝉儿在和灵儿别扭着。

  “王爷,你来劝劝王妃,怎么也不肯吃药。”

  中然故意皱眉道:“病刚刚好,不吃药怎么行呢?”

  蝉儿笑了笑,仍是很虚弱的样子,一双眼睛里却是俨然昔日的灵光神色,却没有多话,伸手接过碗,一点一点的喝光。

  中然看着蝉儿,却不禁觉得有些说不清的异样感,而蝉儿喝完药就显出倦意来,灵儿服侍她睡下,中然不好打扰,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便也只好离开。

  屋中只有蝉儿时,那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慢慢坐起来,幽幽道:“出来吧。”

  便有人影从檐上跃下,蝉儿见了那人,微微笑道:“别来无恙啊,耶律薛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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