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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阙 山中石榴

月渎词 沐淅 4489 2026-08-27 08:58

  更新时间:2014-03-21

  第五阙山中石榴

  都传闻两歧山中有小人参精,昨夜树下那两个对吹笙的双髻孩子今早还和人说,有个红肚兜的小孩昨天晚上来找他们两个出去玩,不过若是有,恐怕今早也得被山神捉回山洞好好藏起来了。

  猎角声响起,整座两岐山就都惊醒了,桃林山谷中薄雾弥漫。

  中然在马背上偷偷打了个哈气,父皇今早辰时便开始祝天祷香,中然困倦的在马背上晃晃悠悠,漫不经心的眯着眼。

  “吉日維戊,既伯既祷。田车既好,四牡孔阜——”

  中然闻言正在偷笑,却听不远处一声砰砰,然后就是两个清脆的声音在对骂,马嘶乱声,众人的拦劝和呵责声。

  转首看见,两个同样穿着流云纹蓝缎袍的纤细身影互相叫骂捶打着,众人连分都分不开。

  中然一笑,刚刚祝天仪式开始时,他就看到了那两个昨天还势不两立的小孩居然同乘一匹雪色宝马,两人安静的坐在马背上,乖巧的听着不苟言笑的司仪官的宣讲,然后,两个人开始窃窃私语,突然,其中一张笑脸变了颜色,然后是另一张,两个人开始面色不善的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高,众人都频频的看向他们,直到激烈的争吵连祈天台上都听得见,两人也不管了。

  而司仪官竟然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只装作没听见一般继续念着祝词。

  而这一闹,连中然都顿时觉得笑的神清气爽了,仪式终于结束,看向四周,几位重臣随父皇往东面去了,其他少年则多数随在太子身边,抬首见太子正向他招手,中然在马上做了个因宿醉而扶头的动作,告饶一笑,太子会意,也是一笑,随众人策马而去了。

  中然又落了单,近日又该如何消磨呢?

  中然几乎是横在马背上了,闲闲的琢磨着,忽然想起昨夜跳舞的那个女子来,却只一笑,也不再过多去想。

  戚国二皇子安中然一手丹青便是天下闻名,人又偏是生的风流俊俏,这天下间倾心于他的女子自是不计其数,也有怀着绝世才情的奇女子,然而对于中然,却都只能止于以礼结识,若说动情,中然还是更爱这天地山河,云水如禅,昨夜那女子能以一舞劝他饮尽一杯酒,已是难得了。

  晃着晃着,竟不知紫骝马将他带到了什么地方来了,放眼看去前方是一道断谷,谷底竟是一片飘渺的绯红,渐渐行近,那芳香竟似是轻轻的揉着人的七窍一般,缠绵的让人心仪的香气,中然竟觉好似从未识得此香一般,正在失神,却听见一阵马蹄声渐渐近前,为首一人,正是太子,见了他便笑道:“二弟怎么也到了此处?”

  “只是骑马随意游走,要不是碰到太子皇兄,恐怕就迷了路呢。”

  “是吗?那二弟可要跟紧了,”太子笑道,“二弟先到此处,有没有见到一只红狐?”

  “红狐?”

  “正是,一只非常美丽的红狐,我们几个就是追它才追到这里的。”

  中然看向谷底的那片绯红,脱口道:“那它一定是逃到谷底了。”

  太子点头道:“的确,真是狡猾,不如这样,谁能猎到那只红狐,今日就算谁夺了头魁,如何?”

  众人立即附和着同意。

  “那我们出发,二弟,走吧。”

  “嗯。”

  中然刚答话,却见那群人已如闪电般驰马疾骋,绝尘而去,带头的太子果然是风姿卓然,傲如天人,中然苦笑了一下,也勒马向谷下驶去,转了一环小路,便见一条清亮亮的小溪如一根弦,弦上鱼水欢。

  而越近了,那香就越动人了,终于走近,中然才近乎惊喜的发现,那片绯云,原来竟是一片石榴,如火如荼,好似漫天的烈焰,几乎将人的衣襟都耀红了,中然骑马在树下绕来绕去,心中也是一方血色浓墨,好似要将心中的宣纸都烧起来带着浓香的血红,都不用再费心布局,浑然天成,连浓淡深浅都已调好的石榴树。

  石榴如美人面,酡颜如醉。

  “要吃石榴吗?”

  中然茫然的答道:“要。”

  “给你,接好了。”

  “哎呦——啊——”

  “你真笨,都让你接好了。”

  中然呆呆的,直到几颗石榴从树上掉下来,砸到他的头,他才惊醒过来,刚刚竟是有人和他说话,而他也应了,抬首看去,树上没有人,但他怀里还有几颗石榴。

  正在迷茫,只见茂盛的树枝一阵轻晃,千万翠绿枝叶的底纹,飘摇起一片绯红花雾,重重密密的红艳石榴中露出一张酡醉颜色的小脸,一般的夭夭灼灼,眯眯笑着,睫毛微微卷起如花瓣,若不是水粉色唇微微张合,当真分不清这是人还是一朵花。

  莫不是那火狐成了精,能晓人语了,只是这火狐精有点眼熟。

  树上的小火狐精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

  “我正在作画。”

  小火狐精竟似有点委屈似的,扁嘴道:“哦,又在作画啊。”

  “有人在找你啊,你可要藏好了。”

  中然忽然听到不远处的马蹄声,想也未想便不禁说道。

  “找我?是晚风那个混蛋吗?”

  “晚风?”

  “是啊,除了他,还有谁会来找我,你又不会!”

  小火狐精说着竟撅起了嘴,树枝轻动,那张小脸的主人便露出了大半个身子来。

  “蝉儿!”

  中然忽然惊叫,树上的竟是定国公家的千金叶梳蝉,这妹妹一般的孩子,难怪眼熟。

  耳边忽然便响起一声熟悉的轻笑,中然却见无伤从树后慢慢走出,心知自己刚刚那痴傻的模样怕是都被看了去。

  “博王殿下可是将蝉儿当做狐妖了?”

  果然——

  “哈!”

  树上的蝉儿闻言一撅嘴,明显便是要捉弄人的神色。

  中然心中叫苦,却忽然听身后一人唤道:“二弟,你怎么还在这里,无伤竟然也在,我们都快把这里翻遍了,也没见到,蝉儿也在啊!”

  太子此时已和众人到了眼前,抬首见到树上的蝉儿。

  太子的声音立刻就变了,甜的快起蜜晶,中然一笑,从小太子最爱逗弄的就是这个蝉儿,每次见到她就连太子的尊驾都抛的远远的哄她,可几乎每次都要惹哭她,然后蝉儿就会哭着跑回国公府道:“呜呜——我最讨厌太子了——我再也不要跟他说话——呜呜——”

  此刻,即使在树上,蝉儿也警惕的看着太子,大叫道:“都走开!走开!你们去别的地方打猎,不要打扰我睡觉!”

  太子笑道:“蝉儿,你在睡觉啊,你旁边的那个是谁啊?”

  中然这才看到枝叶的掩映下,蝉儿身旁另一个身影伏在树上。

  “还能是谁啊?是晚风呗。”

  “是吗?”太子骑马在树下绕了一圈,蝉儿的小脑袋就随着太子在树上也几乎是转了一圈,眼见蝉儿的小脸由红转绿,太子更和蔼的问道:“那为什么我刚刚在石榴林的另一端见到晚风正被倒吊在树上呢?是你干的吧,我见子楝才刚刚把他给放下来,你身边的这位到底是谁呢?”

  “太子殿下,你管的太多了!”

  被在众人面前如此顶撞的太子殿下却依然和气的看着蝉儿,被那种眼神看着真是让人觉得被泡进蜜罐里了。

  “蝉儿,你若喜欢,我猎了它送你也便是了,你若不忍,我放了它也便是了,可你这样放它在身边,毕竟是个畜生,若是伤了你该怎办呢?”

  蝉儿盯着太子上瞧瞧,下瞧瞧,似乎在辨认他话中的真假,终于做了决定——

  “太子殿下在说谁是畜生呢?”

  “自然是树上的那个——”

  “那个是晚风啊!”

  “那不可能是晚风,晚风在那边。”

  “怎么可能不是晚风,晚风刚刚就在树上,只这会下来,那个就不是晚风了?”

  “可晚风现在那边啊!”

  “那又怎样?晚风现在在那边,难道刚才在树上的就不是晚风了?”

  “刚才树上的是晚风,现在晚风在那边,那现在在树上的就不能是晚风。”

  “你怎么能说现在晚风在那边和树上的这个就不是晚风了呢?明明刚才的晚风在树上现在的晚风在那边,那么树上那边的就都是晚风,怎么能说树上的这个不是晚风呢?”

  几个回合,树上的蝉儿对战马上的太子。

  不仅是中然,在场所有人都觉得真是大开眼界,只有无伤在一旁唇边微翘,似在忍笑。

  又几个回合下来,太子殿下竟和个小孩子斗嘴斗得不亦乐乎,随行之人连劝也劝不得,众人听得五脏如摧,这场论战似乎永无止境。

  此时却听又一队人马奔驰而来,一见那明黄猎袍,众人立刻滚鞍下马,跪拜行礼。

  “你们这几个是怎么回事啊?不去狩猎怎么都凑到这里来了?”

  戚王稳稳的坐于马上,平常的言语间也透着威严。

  “皇上,我们几人是追一只红狐才到了这里的。”

  “是啊,刚刚臣等还同太子殿下商议,谁今日能猎到那只红狐,才算夺了头魁呢!”

  “怎样一只红狐?竟如此珍贵?”

  “回父皇,的确不是一般狐类,那只红狐通身如火,竟如通灵,怕是李殷弃肩上那件传闻生前已修成仙妖的红狐披肩也不过如此。”

  “噢?”戚王显然也来了兴致,“那倒当真值得——”

  “呜呜——”

  戚王的话忽然被打断,从树上竟传来哭声。

  眼神扫过树上的蝉儿,被帝王如炬一般的目光烫了一下,蝉儿一噤,水灵灵的眼睛咕噜噜的转了几下,小嘴一瘪,鼻子一酸,眼圈红红的,立刻就开始放声大哭了起来。

  “呜呜——呜呜——”

  她这一哭哭的众人措手不及,皇上伸手按了按太阳穴,偷偷回身看去,定国公怎么没跟上来?这小妮子要是哭下去能哭到后天回宫,只这一刻分神功夫那边蝉儿哭的更厉害了。

  国公的女儿也不能当真严厉呵斥,更何况从小在自己眼皮底下长大,和女儿差不多,因此上当今戚国皇上听到叶家蝉儿的哭声都恨不能绕道走,叹了口气,皇上连问都没问就习惯性的说道:“蝉儿,不准哭了,是晚风的错,你有理,快叫晚风给你道歉!无伤,快叫她不要哭了!”

  “呜呜——不是晚风了——呜呜——是太——太子殿下——了——啦——他非说——树——树上的那个不——不是晚风了——啦——呜呜——”

  “好了好了,”皇上哪里会认真去听小孩子打架的来由去尾,何况要听懂这一声声抽噎控诉更是痴人说梦,“不管是谁都是他错了就是了。”

  打着哈哈,回身对苏竟道:“苏竟,这样的红狐,不可不得,我们这就去追吧,中虔,你也跟来,唔,中然,居然也能见到你来打猎,你——”

  “呜呜——呜呜——”

  皇上刚想叫中然也来,树上的蝉儿突然哭的更大声了,一想到中然肯定要找借口拖延推脱,急于脱身的皇上立刻道:“算了,你们谁愿意来就跟来吧。”

  说罢急忙与一干爱卿绝尘而去,看着树上的蝉儿和身边那个身影,太子殿下无奈一笑,只得策马随皇上而去。

  见一众人等都奔出了石榴林,林中只留她和中然,树上蝉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中然哥哥——”蝉儿忽然甜甜的叫中然道,似乎还是极小的时候蝉儿才这样叫过自己,中然一时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却听蝉儿又道:“你可得接住我啊,我只会爬树,不会下树的。”

  不等中然反应,只见蝉儿就真的直直的从树上跳下来了,中然吓得几乎要叫出来了,急忙伸手去接,眼前一黑,接住了蝉儿的中然便又和她一起摔下了马,被砸在下面的中然简真是头晕目眩。

  模糊中他只见树上的那个刚被太子质疑的身影也跳了下来,在地上不停的打滚,而那身衣服却是如此眼熟,中然头晕晕的想了想,才想起那不是无伤三品文官的朝服吗?

  正在奇怪,不知多久眼前才完全清明起来,却只来得及见到一团如火的红影从衣服中挣脱出来,然后迅速的消失于石榴林中,中然瞬间明白了,那树上被裹在衣服中的,原来就是那只红色的火狐。

  未及惊异,耳边忽然传来细细的鼾声,中然低首,不觉失笑,蝉儿蜷着小小的身体,竟爬在他身上睡着了——假装睡着了。

  不见尽头的石榴林,一阵风过,吹落满地火焰一般密密匝匝石榴花,落了满头满身,怀中是几个半是翠绿半是绯红的石榴,还有一个小小的蝉儿,软软明艳的,绝似石榴花。

  中然便也不想动了,静静的躺在柔软的地上,仰首满树盈花,天罗地网,漫天满地如染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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