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03-21
第六阙词中美人
灯烛如月,帐上重影昏昏。
中然拿着书在灯下读了很久,却读的不那么用心,夜已经深了,耳中传来别的营帐中的嬉乐声也终于渐渐淡了,自己那几个舅舅终于走了,今晚训了自己多久?
三个时辰,不,兴许又有四个时辰。
今日终于没有人能猎到那只火狐,而太子射艺过人,又倾尽全力,自然拔了头筹,又是在父皇眼前,有这样一个儿子,父皇想必是欢喜的不得了,赏赐了不少珍宝,当然还有绵蛮。
而连面都没露的自己,让那几个舅舅气的几乎是回了营就连饭都没让自己吃,一直训斥到天黑,低首听着训斥,只觉厌烦,心中惦记着今日父皇射中的那一只大鹿,今晚要赐群臣鹿肉宴的,还有听说今日狩猎时晚风和蝉儿又一时贪玩在山里跑的远了,遇到了黑熊,虽说有惊无险,还是惦记着去看看的。
他们走后,侍从终于端来了鹿肉,却哪里吃的下了,于是就这么和衣躺下了。
此时,竟开始觉得有些饿了,他是一国皇子,怕是从来没尝过这种滋味,而床边桌上放着的今日带回来的石榴,此时真是红艳香甜诱人的不得了,中然拿起石榴,看了许久,悟到了一般,点点头,然后动手,竟然拨开了一个。
“呜――”
好酸!早该猜到蝉儿那丫头给的能有什么好东西,怕是自己被她耍了,可是实在是饿,忍着酸竟然吃下了半个石榴,终于不敢吃了,中然围着被子坐在榻上,酸着牙嘶嘶的叹气。
重又拿起书看,人声淡去,山中之声就慢慢清晰了,连帐外叶上的一只小虫的低吟也能听到,细听便是一曲蝉中有月明。
终于安静的可以听到山中的声音了。
恍然指上一热,中然一惊,连忙放手,只见手中的书已不小心被烛火烧着了一角,慌忙将书扣在床上熄灭了那一簇小小橘色的火焰,不禁又叹又笑,这本书是今岁新刊刻的词本,一个读书人从玉京得来,宝贝似的献给无伤,被中然看到,无伤便送了他,今夜无聊便翻开来看看,却又被烧了一角,成了残卷,倒是可惜,看看那烧到的一角。
“明月长相忆,浅花枝上――回首缠绵悲意。”
中然倚卧在榻上,随手拿着一卷书,似看又似未看,却是幽香浮动,未饮先醉,帐帘轻卷,中然抬眼看去,那月光兀自进了屋,兀自进了前,弯身轻拜,桃花髻暖,杏叶眉弯,樱唇轻绽,水色魅笑,只一笑竟能荡漾人衣。
绵蛮――
是啊,绵蛮,怎么没想到呢?
“明月长相忆,浅花枝上――回首缠绵悲意。”
好似从词中走下,走来,再补全这首词。
鹅黄衣襟,仿佛酥雨池塘旁新柳上初生的新芽,毫无声息的被折下,来到面前,竟似一梦。
两人便是这般一卧一拜,陷入了这僵局一样的暧昧中。
他的太子大哥怕是以为自己对这绵蛮也是有情吧,今日临分别时在马上所说的话竟不是玩笑,竟真的让绵蛮来了自己的大帐。
中然若不说不动,绵蛮便会这般一直拜在榻前,肌骨纤柔,缠绕在榻前的那缕犹如离魂一般的香气,动人却是哀伤。
中然一笑,他不自知这一笑竟有水墨缠绵之意。
这同样缠绵一般的沉默和着幽香在两人呼吸间漫长的宛转,好似可以这样一般天长地久。
蓦地啪一声,灯油燃尽,那团小小火焰跳了一下便熄灭了,帐中陷入黑暗,人影如心中迷魅,而帐外月影如水中沉璧,天已是快亮了。
中然叹息,若是魇梦,怕是此生再也寻不回那抹早春丝雨池塘初碧的那一点小小的鹅黄了。
中然忽然有些难受,却并不尖锐,只是闷闷的挤压着他的心,似乎有什么硬生生挤进了心里,落地生根,有一丝莫名而生的怅然,却不知根在何处,更不知将落向何处,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无从分辨,更无从释然。
侍从掀帘进帐,重又点上灯烛,帐中只有中然一人。
“什么时辰了?”
“殿下,已是卯时了。”
中然看向案上的词,却是烧着了一角,而那个身影,那个从词中走下的美人,竟成一梦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