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5-18
马车突入起来的这一震让两人同时歪倒在车壁上,撞的不轻。苏唯岫受痛的抚着额头,还未等叫出声,却见一向精致条理的夙行此时被茶水洒了一身,衣衫尽湿,不禁幸灾乐祸。刚想打趣几句,又见他脸色青紫,当即识相的闭了嘴,只是故作关心的拿着帕子给他擦拭,却不知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是暴露了她的所思所想。
“夙少爷可还好?”马车外传来侍卫的询问,只不过这问句显然有些多此一举。苏唯岫翻了个白眼,看夙大少爷眼前这状况,这侍卫是讨骂呢还是讨骂呢还是讨骂呢。
“外面怎么了?”夙行沉声问道,这声音已经隐隐含怒。
“少爷小心,”侍卫的声音颇为警惕,已经有缓缓抽剑的声音响起,“斜坡上不知怎么滚下块大石,正巧砸中车轮。此事事出蹊跷,还望少爷小心。”
苏唯岫强迫自己忽略车厢里逐渐降低的气压,边擦拭边感叹,这布料还真是丝滑舒适,果真是自己身上这件粗棉衣裙不能比的。
见众人皆是如临大敌的架势,苏唯岫不由得借着擦拭的动作往夙行的方向靠了靠。这主的功夫她是见过的,好歹相处了这些天,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这侍卫说罢,便提起中气,扫视一眼四周,喊话道,“不知哪位兄台在此,我等是王府侍卫身怀要务,还请兄弟行个方便。”
听得这话,苏唯岫手上的动作一顿。
夙行竟同王府有关系?那么是不是就意味着绑人的分舵、药庄和这里所说的王府三者之间存在关系?还是说药庄只是黑白道通吃而已??转眼又想到那绑架中丢失的公主府信物,心下各种念头急转,总觉得这分舵和朝廷王孙应当脱不了关系。
“还请兄台行个方便,”苏唯岫正在神游天外的时候,只听那侍卫提足气喊了一遍,“我等在此谢过了。”
话音刚落,林间突起一阵扑棱声,几个侍卫心下警惕,绷紧身子拔剑望去,却见只是几只寻食的雀子。
“还请兄台行个方便,我等在此谢过了!”
苏唯岫听着外面一遍遍的喊话,原本紧绷的情绪不禁有一丝松懈,心里直道怪哉。按传说中的江湖道义来讲,这时不是应该出来个人给个回话,或者来句“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之类的开场白吗?这劫路的也不给个准话,别一会马车启程了再让夙少爷洒一遍茶水——想到这茬,她忍不住深深低下了头。
“啪!”恰在这时,有一物腾空而起,还未看清便落入马车车窗。让外围的侍卫瞬间大惊失色,将身上的剑直接拔出鞘来,暗道藏在周围的竟然是位高人,出手毫无预兆!几人迅速做包围状护住马车,警惕的打量着周围。
苏唯岫刚刚默哀完自己幸灾乐祸的小想法,还未抬头看清,却见这物直直冲自己而来,这力道霎那间便将自己扑了个四脚朝天!
一时间树影交织,四下寂静,只有那两匹拉车之马的响鼻声。
良久,车内终于传出一阵咳嗽。
“无事,上路吧。”
马车内。
司少爷泪眼汪汪的看着阔别几日的苏唯岫,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爪子放错了位置。不过就依苏唯岫现在还没长开的身板看来,也没什么错不错的——上下都是一样平。
苏唯岫半是惊喜半是尴尬的望着司凯,却又想不出怎么提醒它,难道说“你挪挪爪子”?
直到身边响起一声刻意的咳嗽,一人一猫才从难以抑制的重逢喜悦中回过神来。司凯抬头看了看夙行周身狼狈的模样,想到两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先是翻了个白眼,然后便把头埋进了苏唯岫怀里,竟是直接睡着了。想来这些天他追马车追得并不轻松。
夙行讶异的一挑眉——他似乎确实看到,眼前这只猫对自己翻了个白眼。
只不过,猫……会这个动作吗?药庄里要养毒蛛,因而他鲜少见到猫这类生物,乍一看这么拟人化的动作不禁一愣。
苏唯岫肆意的揉了揉司凯那极软的毛,抬眼看到夙行疑惑的神色,虽知道这世上不会有人猜到猫身里藏了个人的魂魄,却也怕别人误把他当作猫妖,只得赶紧打断道,“少爷,可需要换件衣裳?是要件雪白的,还是那件花里胡哨……呃,反正很好看的?”
在夙行接近刀子的眼神中,苏唯岫放弃了研究这小子到底有没有六块腹肌的想法,取了衣服给他后,便老老实实抱着司凯出门和车夫坐在了一起。
不过,按这小子在詹江镇跳墙采花的那架势,六块腹肌应当是最基本的吧。
司凯懒洋洋的趴着——他自从上了马车后便好像没了精神一般,总是昏昏欲睡。当初夙行那“一扔之仇”已经让司少爷拿蛇毒给还了回去,顺便还给夙行扣上了个“詹江镇登徒子”的帽子,因而两人的恩怨暂时打住。司少爷加入队伍后,难得的没再与夙行发生冲突。
夙行那方,虽然被蛇咬了一口,却直接将这罪名扣在了司凯猫的监护人苏唯岫身上,又鉴于帮凶作恶的猎隼没在身边,因此除了偶尔使唤使唤苏唯岫,也没再找那野猫的麻烦。
苏唯岫所担忧的事情,终究没有发生。
她可不想这两个家伙发生冲突,导致自己被赶下马车,在这个没有铁老大的年代一步一步走去康都——多么难得碰上这么舒适的一马车,免路费免伙食费,还带免费的保镖。
只是想到这里,苏唯岫却越发有些不安。
夙行的背景越来越神秘——与绑架自己的分舵有关,又似乎恩怨极深;虽然是药庄的草根公子,却能用公子哥儿的态度使唤王府的侍卫。这样的人,为什么三番两次拦着自己一起走,还包食宿?自己这身份不过是个乡野孤儿,又有什么可利用的呢?
苏唯岫倒是私下旁敲侧击过他去康都的原因,夙行却只给了一句走亲访友就结束了。
走亲访友……谁家走亲访友可以肆意用王府的侍卫,坐王府的马车?
苏唯岫见夙行不愿多说,只得作罢,暗暗打定主意,若是情况不对就再跑一次,又道古人真是早熟的厉害,小小年纪却有那么多心思。
这一路上几人经过了不少村庄、乡镇,城与城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近,不得不说,越靠近康都的地方看起来确实愈加繁华。再者,康都有一条沅江从城中蜿蜒而出,经过几个城镇之后便汇入了禇州码头所靠的那条江,这一路上靠近沅江的城镇可谓星罗棋布,各有特色,羡慕得苏唯岫直打定主意以后要同良生来这里逛一逛。
只是顺帝三十年前便下令禁止非战舰沿沅江进入这个国家的心脏,其一为安全,其二是带动其他城镇发展,从此众人只能从禇州中转。若不是这样,苏唯岫也不会与夙行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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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寺悠扬而深沉的钟声渐落,唯有山谷里回荡着绵长的余韵,似乎要将尘世的纷乱涤荡殆尽,还世人一片清明。
良生试毒之后,将食盒层层摞起,盖上竹盖,提起走向禅房。
这是他每日都要做的事,试毒、送饭,然后看书习字,均在禅房内度过。两个孤寂的身影共处一室,却沉默无言。
走到门口时,良生却忽然止住步子。他有些不愿推开这扇门。
赵安晋把他留下后,除了告诉他要侍奉禅房里的老人,再没有说任何话。没有告诉他老人的身份,没有告诉他千里迢迢过来侍奉一个人目的,甚至没有向他流露一丝能够揣测的表情。
他也照做了,他开始时试图同老人说话,试图让他知道自己的存在,这些都没有效果,甚至他都认为老人或许聋哑的时候,他听到了老人同他人的说话声,尽管不甚清晰。不理会他,大概只是因为老人不喜欢他而已,又或者,不喜欢带他过来的人。
无论是什么原因,这个禅室带给他的感觉不是心静,而是烦乱,孤独,以及猜疑。猜疑在赵安晋的棋盘上,他到底处于什么位置。
良生把手放在门上,微微有一丝颤抖,但他很快又镇定下来,深呼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禅室内一如既往的昏暗,因为打开的门而有了些光亮,四下弥漫着尘埃和香烛的气息。
良生将食盒放到太师椅旁边的桌上,然后缓缓的,一样一样的将里面的精致斋菜取出来,依次摆好,再挨个慢慢介绍给那个背影如磐石般的老人,声音淡泊,安静。
如往常一样,良生并不期待老人能给什么回复。他拿出食盒最下方的筷子,放在碗上,只等半个时辰后再来取便好。
良生微微一笑,这笑与他从前已经大相径庭,不再是爽朗的,甚至是随意的,而是多了几分安静,些许孤寂。
到了门口,他便侧过身来,伸出右手,缓缓将那门关上。
就在透过门缝的光线只剩一隙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低沉而苍老的声音。
“你,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