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5-21
苏唯岫脸色尴尬的坐在马车上。
已是日落时分,夕阳似血。昏黄的余辉从车窗外洒落进来,给车内的人景皆镀上一层温煦的暖光。
矮桌上的跌打酒似乎只剩下小半。若不是敞着窗,那药酒微酸刺鼻的味道还要更浓郁些。
一只如玉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放下浸黄的药棉,又向前微微一伸。苏唯岫见状,连忙殷勤的把怀里抱着的水盆递上前。只见那手在轻轻放进水中,水波慢慢漾开,粼粼泛光的甚为优雅。
再对比自己如酱鸡爪般的手,苏唯岫忍不住暗自哀嚎了两声老天不公。
夙行洗完手,又接过苏唯岫递来的软布擦了擦,也不抬眼看她,随手拿了本书便翻阅起来。
他似往常一般随意的斜倚在靠枕上,只不过这次却是撩起了裤腿,小腿和膝上因药酒的缘故颜色深深浅浅,药味浓重。因药酒还湿着,为了防止染色到袍子上,夙行便干脆将腿这样伸开了晾在那里。
大抵是猫的鼻子要更敏感一些,这味道害的司凯抓耳挠腮,好生难受。最后干脆跳到那并不宽敞的窗框上,用爪子牢牢扣住木条,才舒服的趴了下来。直到马车悠悠驶进了夜里要落脚的镇子,也不见他有下来的想法。
苏唯岫督见夙行腿上这深深浅浅的药色,第一反应竟觉得,即便出去打一架后果也不过如此,可怜夙行就那么站着,竟还能祸从天降,被自己压成这样。
那辛辛苦苦又狠摔了一跤才摘来的果子,静静的躺在碟里再未被动过。苏唯岫的目光在青果和夙行之间徘徊了片刻后,心下断定他大抵是因这药味儿才吃不下去,便想端来自行解决。只是她刚碰到那碟子,便见一只手横行霸道的伸来,将一整串青果都取了过去。那手的主人虽然从头到尾仍是没看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却比方才要愉悦了许多。
苏唯岫暗恨了一句,便换了个目标,将那药酒和剩下的药棉取到了跟前。
虽然摔下来的时候有夙行做垫背,她却仍旧跌的不轻,手臂和脚踝却都有些青红。臂肘上那因赵安晋而擦出血后又结的痂,现在又开始泛红微痛。
“你这半点功夫不会的,怎么身上的伤比习武的还多?”夙行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的眸子,正瞧见她前臂上的这大片结痂,不禁疑惑出声。接着,却又像想明白了一样恍然道,“我说你怎么就敢往马车顶上爬,原来是顽皮惯了的,真枉费了这女儿身。”
“还不是因为赵安杨那扫把星,”苏唯岫见他误会了,不禁碎碎埋怨了一句。只是这话的声音太低,即便夙行有点功夫底子,却也并未听清楚。不过他看苏唯岫表情颇为委屈,也没再说话。
恰在两人默默无言之时,马车外却传来的阵阵嘈杂之声。
窗上正在浅眠的司凯见外面人多烦乱,便跳下来钻进苏唯岫怀里。刚想继续酣睡,却被那讨论的主题引起了精神。
不为别的,车外这纷纷议论的主角,似乎还是半个熟人。
苏唯岫抱着司凯往车窗那儿蹭了蹭,向外望去。只见马车经过的这路口并非集市,却熙熙攘攘人声鼎沸,讨论的皆是路边布告栏里贴起的通告。那通告上的墨迹似乎还未干透,显然是刚贴上不久。
苏唯岫抻着脖子瞅了半天,虽能认出几个字,却完全连不起来。幸而那布告栏边有认得字的秀才,借着这机会在摇头晃脑的卖弄才学,这才让苏唯岫勉强听了个结尾,隐约是什么“杀父弑兄,具失人德,天地难容,着押送咸卓大狱终身囚禁,俯敬死灵,以谢其罪,类死刑判”之类,讲的恰恰是苏唯岫刚才还在埋怨的赵安杨。
不过从这布告上看来,那二公子的运道,也确实符合“扫把星”这三个字了。
这秀才卖弄完了文采,周围百姓也基本明白了大概,之前不识字的现在纷纷反应过来,七嘴八舌的争议着布告的内容。如此一来,人群竟将马车的前路给堵住了。苏唯岫见状,便干脆从窗里伸出手找了个离得近些的大叔,轻拍问道,“大叔,这布告上讲的可是那七王府的二公子?他的刑罚判下来啦?”
那大叔被车轮蹭了一下,正有些怨气,回头刚待发作,却见这车上的小姑娘笑得乖巧,便点点头作罢。只是他旁边的婶子正跟旁人说的火热,见苏唯岫这样问,忙接口道,“你可不知,这案子判的蹊跷!”她顿了一下,见苏唯岫面带疑惑,又道,“这凶手不但杀父弑兄,害的还是皇亲国戚,现如今却还能逃过一死,这不是罔顾纲常礼法吗?!”
“不是说什么‘类判死刑’吗?他还能好过?”旁边立即有人接口道。
“他们这些人坐牢,岂能同平常一般?但凡有些钱财,即便坐牢,还不是照样舒舒服服?”
“可不是嘛,这样丧尽天良的人就应该五马分尸,现在这样……唉……”
“可布告上说那凶手终生都出来不得,还说那锁眼都是要被铁水灌死的呀,这岂能有假?”
还没等苏唯岫再问,车外的百姓又开始纷纷争执起来。她刚欲再打探一二,却见衙役已经开始驱散人群,又有为首者遥遥朝马车行了个礼――显然马车前面的侍卫为了开路,已经找衙役出示过王府的身份。
苏唯岫回过身来咬了咬唇,想起同赵安晋和那扫把星二公子的过节,不禁对夙行道,“那扫把星这样都能躲过一死,难不成要咸鱼翻身?在吴桐镇的时候我就觉得――”
她还没说完,下句话便被一只手给封了回去。
苏唯岫噎了一下,只觉得唇上凉凉的,又带着些许药味儿。
夙行见耳边清静了,便将手抽回来,撇了她一眼,低声道,“你是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你认得他?还是觉得绑架那茬过去了,便不会再有人因他找到你,或查客栈的事?”
“我就说,果真是因为他被绑架的――客栈?客栈有什么事?”苏唯岫愣了一下,想起火烧客栈那晚,恍然大悟道,“那客栈不是你――难不成还要赖到我身上?”
“什么是我?”夙行听到她这说了一半的话,挑眉问道。
苏唯岫同夙行相处了这些日子,在他面前胆子肥了许多,又因那疑惑在心里压了许久,便直接问了出来――“那客栈的火,不是你放的吗?”
“呵,”夙行听得这话,拧着眉望了苏唯岫片刻,才正起身来,手在下颌上摩挲了几下,问道,“你为什么觉得,那火是我放的?”
“还能有旁人不成?”苏唯岫连连点头,想起那夜的大火不禁打了个哆嗦,干脆将心里的疑惑都倒了出来,“你出现的那样巧,时间又那样准,不是你,还能有谁?再说,你不是讨厌他们吗?”
“是讨厌,却不是针对他们,”夙行听罢,懒懒的合上眼便倚了回去,道,“别说你没看到我放火,便是看到了,就一定是真的?”
“果真……不是你?”苏唯岫凑近了低声问道,“那你为什么出现的那样巧合?”
夙行的眸子在柔和的光下微微颤了几下,却没再理她。
苏唯岫见状,嘟嘟嘴,便不追问下去。她敢将这些疑惑在夙行面前一个劲儿的倒出来,亦同她这些天下来的直觉分不开关系。夙行虽然会在心里埋着什么秘密,却并非是赵安晋那般残忍肆意的性格,单凭这一点便让她安心许多。
若说想真正得到答案的,不过是后一句问话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