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5-07
在良生和苏唯岫讶异的神情里,一只浸着鲜血却指节分明修长的手撑住树干。
慢慢的,手的主人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这是一个相貌秀丽的男子,大概十八九岁,面容与之前的暴戾男子有几分相仿,气质却大相径庭。只这样看去,便好似一块温润暖玉。即使他现在衣衫大半都是剑痕、血渍和尘土,沦落至此,却无法掩盖举手投足间的气度与修养。
气度和修养这玩意儿,是不经过长时间压迫式的训练或者熏陶无法养成的。
同样是重伤,男子给人的感觉是落魄而令人心疼,苏唯岫却完美的诠释了狼狈这个词的概念以及拓展含义。
“你――”良生张大了嘴,没有想到这树后竟然藏着使他们遭此大难的罪魁祸首,一时间更加难以理解周良言的行径,“大哥……他是,他是……为什么要救他?他害的勺儿受此重伤!”
“不是救他,”周良言攥了攥拳,却终是松开了,道,“是为了救我们自己。”
良生闻言,也不再问,只扭过头去。看着人的气度衣料,非等闲之辈,又受此重伤,却仍遭人穷追不舍,其中必定有不为外人道的内情。再者若不救他,还要指望那几人赔偿骡车吗?不救他,勺儿的伤便不会受了吗?
苏唯岫的心思转了转,握住良生的手示意他镇定。
她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男子。这男子若单论相貌,倒不是最出众的,即便良生也比他好看些,但举手投足的气质华贵却如同将他整个人都萦上了一层光辉。此时在疼痛的压迫下她的精神愈加清醒,伤势却令她愈加难过,苏唯岫把目光停留在男子的腰上,恶狠狠道,“腰上的玉佩,交出来!”
见男子虚弱而讶异的缓缓抬头望向自己,苏唯岫不禁气闷,疼痛让她的语句有些停顿,“现在既没有车,也没有银两,又受了伤,难道要爬到通州吗?!”
她这话倒不做假。除了苏唯岫自己身上血迹斑斑,袄子擦破外,那骡车也四分五裂不足以再用,此刻的状况竟是狼狈的很。
周良言点点头,望向几乎血染半边衣襟的男子,粗声直言道,“你也需要救治。”
果然,男子听罢这句话,略微沉吟片刻,便将手伸进向怀里,掏出几锭银子扔给周良言。
“几锭银子管什么事,玉佩!”苏唯岫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攥紧了良生的手。她可是听说对古人来讲,玉佩比银两要值钱的多。不管这话的真假,且看这人破损的衣料都如此华贵,便知他的配饰便宜不到哪儿去。
她苏唯岫还没踏上幸福的小日子,就差点为这个素不相识的家伙肝脑涂地了。这小子竟然想几颗银锭子了事……欺负她穿越来的不识数吗?!
“勺儿,”周良言打量着眼前这个显然,至少曾经是富家子弟,现在又差点让他们一行良民葬身于此的男子,掂掂手里的银子,试图再做谈判,“这些买不到好药。”
“只有这些了,玉佩,不行。”男子嘴角还带着一丝血迹,眼神却极为笃定。这让苏唯岫不禁有些喘不上气来。
“良生,你照顾勺儿……和这位公子,躲到隐蔽点儿的地方,我去寻辆车,日落相聚。”周良言不再多言,匆忙转身而去。
良生看着眼前的男子,鼻腔里重重一哼。
因着先前那几人出手极为狠辣,周良言离开后苏唯岫仍是趴在良生腿上不敢动弹,树杈间透下的光影让她手臂上的血迹斑驳吓人。这一下急的良生好似热锅上的蚂蚁,只是不住的拿衣袖为苏唯岫擦拭冷汗。小野猫也终于从良生的怀里跳出来,顺着苏唯岫被擦破的衣襟爬上去,极为温顺的舔舐她的脸颊,如同通人性一般,两只眼睛中好似尽是担忧。
这一带山林距离晋州极近,过了晋州再有半月余便可到达佘瑜国边界。男子望着晋州的方向,长叹口气,嘴角不禁溢出一丝苦笑。
“快背上这小子……我们走!”男子道。这几乎是一种上位者长期享尽荣宠才有的口气。见良生只是恨恨的盯着自己,男子不得不顾及到眼下的落魄,耐心解释道,“她只是受了波及……咳……那力道大半都是泄在了骡车上,因而并未伤及你兄弟的筋骨,只是有些淤血疼痛……”
这大概是他讲的最长的一句话了,似乎耗费了不少气力。良言见他讲的有理,正准备将苏唯岫扶起来,却见男子闭目呼吸片刻,大抵是觉得精神有些恢复了,才接着道,“否则,他怎能中气十足的讨要玉佩。”
苏唯岫嘴角抽了抽……这个,竟然也可以被拿来当作诊断的理由?
她是气极了才那样,到底哪里中气十足了?!
男子话毕,便艰难的弯下身,从尘土里拾起自己的佩剑,缓缓拄着往林子深处走去。
此时,良生和徐萧萧才看清楚,那是一把泛着血光的利器。
良生紧紧盯着男子离去的方向,咬了咬牙。
苏唯岫已经完全将自己受伤的原因归罪于眼前这个被救了却不说一声谢字的男人身上。元凶找不起,这个虽然提着剑却虚弱又爱摆冷脸的家伙不是近在眼前嘛!
“喂!你这家伙叫什么!”苏唯岫“中气十足”的朝那个背影喊道。
“姜杨。”
苏唯岫暗哼了一声,扯扯身边人的衣袖,良生才回过神来。
“良生,你可能背我一程?”
“自然,又,又不是没背过。”良生结结巴巴道。他绕至苏唯岫前面蹲下,将她未受伤一侧的手带过自己的肩膀,轻声道:“若是疼,你就说,我再走慢些。”
虽然穿着袄子,苏唯岫的手臂仍被良生精瘦的肩骨咯得生疼。苏唯岫咧咧嘴,强行将自己整个像八爪鱼一样挂在良生背上,这才舒服多了。只是看到良生渐渐爬红的耳根,不禁翻了个白眼。
难道要告诉良生压根儿不用脸红,勺儿已经不在了?
她自问没这个胆量,让几天下来最为关心自己的少年突然像看待附身恶鬼一般的看待自己。那就不要让他知道好了……苏唯岫感受着良生背上的温度,一下下触摸着他肩上的补丁,暗暗发誓道,我会对他好的,就像……对待弟弟一样。
这或许不是良生想要的,但却是她如今只能给的。
冬日里能够藏身的地点并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找到,这荒芜的秃木林间除了偶尔有鸦声起落之外,甚至连可以倚靠的大石都不见一块。姜杨能够幸运的在树后的浅坑中躲过一劫,多半是有周家兄弟和苏唯岫搅和进来,阴错阳差的分散了众人的注意力。现在却要三人一猫从这光秃秃的林间寻一安稳之处,苏唯岫不禁觉得有些痴人说梦,还不如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更为实在。
一通折腾下来,不但使得背着苏唯岫的良生开始气喘吁吁,就连不得不自己跑路的小野猫眼神也黯淡下来,两只耳朵时而不耐烦的抖一下。
“我们要休息一下――”苏唯岫心疼的看着良生颈上的汗水,抬头朝前面那个好像根本没受过伤一样的家伙皱了皱鼻子,恶狠狠喊道,“你听到没有,若是力气这样足,你自己先走好了,我们要休息一下了!”
“勺儿,我没事――”
砰!
良生刚待说话,却见姜杨一个踉跄,径直昏倒在地。
摔得真实在啊……苏唯岫挑挑眉,难得的丝毫没有对美男子报以心疼的态度,反而有些解气的感觉,刚刚平白受伤的委屈这下才算发泄出来。
只是不得不休息了。
她顺着良生的背翻下来,一瘸一拐的朝前面的人影挪过去,准备幸灾乐祸的瞧瞧那位到底摔了个什么情形,顺便检查一下这家伙是不是真的身无分文了――她可不觉得这个姜杨讲了实话,铁定不是在腰封还是在怀里私藏有几十两呢。
正想着,苏唯岫却突然背上寒涔涔的,心跳瞬间漏了一个节拍。她刚要回头,却被良生用尽力气推开数米摔倒在地。
苏唯岫一时间脑袋里有些浑沌,撑起身来吐掉嘴里的尘土,却见良生飞快的挡在自己身前,身影比初次相见时还要倔强,脊背僵硬――他身前迎面而来的是一头灰色野狼,正腾空而起飞快扑来!
这是一只不知因什么原因离群的狼,骨瘦如柴,必定已经饿了许久。它枯瘦而凌厉的爪子狠狠嵌进良生的臂膀,爪尖的灰毛已经浸上了鲜红,眼底尽是对食物的渴望和贪婪。
“良生!”苏唯岫竭力嘶喊着良生的名字,想要爬起来,却又触痛肩部摔倒在地。她咬牙暗恨,来不及顾及疼痛,狼狈而蹒跚的爬向姜杨的佩剑,只希望良生能够再撑的久一会!
一会儿,只要那么片刻!
看到姜杨身边闪光的利刃,苏唯岫迅速扑过去,握紧他的佩剑,只感觉自己双手都在颤抖。这狼必定是循着姜杨的血腥味而来的,那个晦气的家伙!
这狼虽然骨瘦如柴,又似未长到成年大小,但良生毕竟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啊!
“啊――!”
良生疼痛难忍,不禁大叫出声,眼底通红布满了血丝。灰狼咬住良生的右腿,将他狠狠的向后脱出一米。
“良生!”苏唯岫握紧剑柄飞快向良生的方向奔去,绷紧了神经――
“别过来!!”良生见苏唯岫连滚带爬的朝自己跑来,心底一紧,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挣扎着起身狠狠撕咬住灰狼的耳朵,一只手迅速朝狼眼抓去!
“嗷呜――!”灰狼受疼,一抓撕破了良生胸前的袄,后退几步,霎时间血色便浸红了良生胸前的棉絮!
未等良生爬起,灰狼再一次朝他扑来――
苏唯岫一个踉跄跌倒在地,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要坍塌了――就像心被紧紧的抓着,鲜血四溅,这窒息的感觉竟更甚于她初到这个地方那晚的忐忑!
这不再是一次偶尔发生的异世界旅游,这不再是一场游戏――
这是为了保护她连性命都不要的良生啊!!
就在那狼狠狠咬下之时,一只冷箭嗖的射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