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5-11
过了晌午,风声渐起。
空中传来声声戾鸣,一只棕白相间的猎隼盘旋其上,偶尔将秃枝上的飞鸟鸦雀惊起后,便略微收翅,俯冲而去,瞬间隼爪上便多了只猎物。
几辆马车吱呦吱呦的从庄子里驶出,前后皆跟着几匹快马,隐隐有包围之状。
药庄的一栋三层小楼上,一前一后望着马车缓缓驶离的,正是多日未见的夙娘以及嘴角微扬的夙行。
夙娘仍是一身红装,妆容细致,上挑的黛色眉尾强画出三分凌厉,却掩不住眸子下的疲惫。那马车渐渐在视野中消失了,她才欲转身下楼。只是看到仍旧伫立身边的夙行,不由得停住步子,抿了抿嘴,终究还是开口问道,“那老东西作孽多端,往常也不见你干预,怎么这一次却要帮她?”
“帮她?”夙行望着马车远离的方向,笑的越发开朗,矢口否认道,“我只是看她呆呆傻傻,逗了她一逗。若说帮,不是姐姐允她在庄子里自由活动的吗?”
夙娘闻言,眼中的疲惫之色愈浓。少顷,叹道,“我见她,便想起苧儿来。过两年,等苧儿年纪也这般大的时候,不知是个什么模样……我却是看不到了。”
“姐姐不要说这些丧气话!”夙行笑容渐收,语气有些僵硬“姐姐,你是要和苧儿一起长命百岁的。”
夙娘微微摇头,没有再接下去,却转而问道,“你果真要去康都?”
“必定要去,”夙行一挑剑眉,眸子里划过几分流彩,道,“世人都道七王府那妖魔三公子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我自要去请教请教——呵,现在却不是妖魔了,倒成了天人之姿。”
话虽如此,字里行间却带出一股子傲劲。
“你莫理会别人说什么,他现在不同以前了。若真是他对那老东西使的手段,你却要小心。”夙娘淡淡道,“朝廷,不比江湖。”
夙娘说罢,胸口一痛,脸上微微有些发白。不欲被夙行发现自己的异样,她便快步径直下楼去。
夙行并没有察觉到姐姐的异样,仍是直直的凭栏站着,唇形微动。
园子里的枯枝被风吹的微微颤动。
细细听去,却好像有句话若有若无的飘散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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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唯岫同司凯一起坐在马车里,被颠簸的晕晕乎乎的。
这是几辆马车中最小的一辆,内里除了一青灰色布榻外便别无他物。苏唯岫已经将这个姿势维持了一下午,现在只觉浑身僵硬,加之口渴难耐,这才更加体会起在药庄里的好来。
却不是她不能动,而是她不敢动。
只要一想起两层单裤中间的那个荷包,苏唯岫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司凯爬在一旁,无聊的眨巴着他的大眼睛。
不用问苏唯岫也知道,这厮一定是在幸灾乐祸。
自知道毒蜘蛛怕猫之后,这个任务就不得不落在全药庄唯一的一只猫——司少爷身上。
司少爷虽然打小就是个祸精,却也恶心透了这些毛毛的多脚爬虫,但为了两人的幸福小生活又不得不大义凛然的去拼死钻毒丛。当他拿爪子驱赶着两只鹌鹑蛋那么大小的蜘蛛出来时,使劲一抖毛,那张原本还算可爱的猫脸早已经明显的被各种类似“恶心“、”嫌弃“这样的情绪所占据。
既然司少爷成功捕到了毒蛛,接下来偷运的任务自然就交给了苏唯岫——总不能让可怜到连衣服都不能穿的司少爷把蜘蛛含在嘴巴里带出门吧。
于是乎,便成了现在的状况。
苏唯岫提前将一只蜘蛛放在了药瓶里随身带着——这自然就在上车之前被搜出来,在老妇人讥讽的眼神下成了炮灰。而剩下的这一只则被她小心的放在荷包里,藏在裤腿之间。
即使苏唯岫多穿了一条单裤,想到那东西毛毛的数根腿来,仍旧觉得极为渗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唯岫终于听到窗外开始有了吆喝声,马车缓缓停下,接着便有人过来敲响车门。苏唯岫听到这声音,与司凯对视一眼,便小心翼翼的起身下车,表情怯懦的跟在那人身后进了客栈。
是夜,月色朦胧。
苏唯岫和衣躺在客栈的床上。尽管窗户半开,寒风刺骨,她却仍觉得昏昏沉沉,只能又使劲咬了自己一口。
倒不是苏唯岫刻意在节骨眼上掉链子,只是没想到那老妇人心思极为缜密,在刚刚入夜尚未熄灯之时就端着一杯茶水进了房间,冷冷往她面前一推——这摆明下了药的茶水,却由不得她不喝。
可怜苏唯岫装乖巧装了一路,又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引起那妇人的防备,使得前功尽弃?
她只能苦着脸将茶水一饮而尽——就这样还被那老妇人掐着腮帮子检查到底有没有乖乖咽下去,搞的苏唯岫仰天长啸的心情都有了。幸亏那妇人还没接到什么必杀令,因顾虑到苏唯岫不能承受太大药力的身体,才未曾下重了手。
故此,苏唯岫才勉强留下一点能苦苦支撑的意识。
司凯勘察完情况之后顺着窗子攀进来,跳到苏唯岫床上。累的气喘吁吁的司凯见她这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不禁眯起猫眼,看准地盘儿,狠狠的亮出了小牙……
……
夜色浓重,这让苏唯岫更难看清楚东西。
“这样成吗?”苏唯岫吮吸着还带着两个洞的手指,泪眼汪汪的从窗户外移回目光,有些控诉的看着司凯——除了窗外零星的灯火,她根本看不清楚窗下的情形,这样又如何能顺利的跳下去?
他当她也是猫吗?
不是猫就算了,可恶的是,她这身子……竟然还有夜盲症。
苏唯岫含着手指,说不出的悲催,夜盲症一事也是在药庄才发现的,也不知除了这个再有没有其他毛病。
司凯鄙夷的望着她,两只猫眼在夜里格外的晶亮,要表达的含义也格外明显——走正门,你敢吗?
苏唯岫脸上的哀嚎之意更浓,接到司凯催促的眼神,只能不停的回忆着入夜之前观察的客栈情况。
……
静谧的夜中,一声碎响惊醒了浅睡中的人。
只见这客栈上下立即有几间房点起灯来,一阵悉悉索索之后,苏唯岫的门被猛然踹开。
那为首的老妇人提着蜡烛面色僵硬的冲进来,对着空荡荡的床铺面色阴郁,正欲发作,却突然看到的桌后的一只脚。
她提着蜡烛缓缓走近,只见服了药的苏唯岫侧趴在地上,酣睡正香。
“是下面的花盆碎了。”有属下进来轻声附耳道。
老妇人面色稍霁,转身离去。
……
依旧是静谧的夜,被惊醒的众人刚刚入睡。
“嘭!”
“怎么回事?”掌柜听得一声重响,和衣出来。
白日里住进来的几个客人亦提剑冲出门来,倒吓了掌柜一跳。
老妇人警示性的督了掌柜一眼,这才推开苏唯岫的房门。
“掌柜的——咱们……咱们楼顶那——”这时有客栈的伙计冲上楼来,猛然看到这么多亮闪闪的剑刃不禁吓了一跳,“……那晾蒜架子……倒了……”
……
还是在静谧的夜,虚惊一场的众人收起剑,卧倒在床上。
“咣当——”
“掌柜,你这梯子是要砸死老子吗?!”
老妇人再一次推开苏唯岫的房门,望着睡的四仰八叉的苏唯岫,不禁暗恨,对身边的下属冷冷道,“你守在门外。”
……
“咚!”
“能不能别吵啦!还让不让人睡觉!”
守卫尽职的推开苏唯岫的房门,检查情况。
……
“轰!”
……
听得外面的众人抱怨声渐渐消去,苏唯岫缓缓睁开眼睛。
这眼睛在漆黑的夜里,甚是明亮,甚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和希冀。
虽然,她看不见。
司凯满意的眯起眼睛,叼起苏唯岫从裤管儿里取出的荷包,轻巧的踱步到门前。从呼吸的均匀度来看,外面的看守者已经入睡了。
他灵巧的牙爪并用,将荷包抽开一个口,静待着里面的小东西乖乖跑出来。
直到听得门外有人蹭着门慢慢倒地的声音,司凯才放心与苏唯岫对视一眼,咂咂嘴——也不知这小家伙毒性如何,也罢,死道友不死贫道。
苏唯岫见守在外面的人没了动静,才缓缓踱步到窗边,深呼吸一口,面上隐隐浮现出视死如归般的神情。
片刻,伴随着一声实在的钝响,窗前的身影消失了。
朦胧夜色下,一大一小两个黑影正蹭着墙在小道上挪动着。
“我们就这样跑出来了?”
“不是应该有一群武艺高强的大奸人包围客栈,然后来一场殊死搏斗吗!”
“司凯,我们是天才吗?!”
……
司凯停住脚步,鄙夷的看着身后那个正在一瘸一拐的扶着墙边走边低声惊叹,到现在仍是满脸难以置信的家伙。
武艺高强?殊死搏斗?!她是想死在里面吗??!!
毫无疑问,如果司凯可以开口讲话,他早就已经把他满腔的鄙视化成毒液之类不要钱的喷洒到苏唯岫身上了。
只是苏唯岫显然没有感受到来自司凯的眼刀,或者说,她已经习惯性无视了。
也许是哪路神仙听到了苏唯岫的碎碎念,他们身后很快传来了阵阵嘈杂声。
苏唯岫心里一惊,回头望去——
这一望,却让她的整颗心揪了起来。
先前苏唯岫与司凯费尽心机逃离的那家客栈,现在正处于一片涨势极快的火海之中。不知为何火势起的极为凶猛,滔天的热焰如同一只张牙舞爪的猛兽般迅速映红了半边天,毫不留情的吞噬着挣扎的人群。周围的民居很快有披上衣服端着水盆出来救火者,只是这力量微小,却让火势更加凶猛起来。
哭喊声、呼救声、议论声……这场景竟如同人间炼狱一般,恐惧的魔爪撕裂着每个在场人的心。
火势,起的太凶猛。
苏唯岫呆呆的望着眼前的情形。
司凯亦愣了一下,但更引起他注意的却是天空中那个盘旋的黑影——这黑影实在太熟悉。他微微拧起眉——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一只猫身上无疑是奇怪的。
不出所料,司凯很快听到了一个让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小家伙,又见面了。”
苏唯岫抬起头来,先是略微惊讶的看着坐在墙头的夙行,随后眼睛里流露出几分思索。
司少爷则悠悠的舔了一下爪子,水汪汪的大眼睛似笑非笑的望向夙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