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7-04
竹境,步虚生(夜瑜)
竹境,九国最南之地。西南方向,在郁郁葱葱的竹山间,细细地走着,便会显出一条雪白大理石铺砌而成的路。随着两旁的竹愈来愈茂密,这路也越发幽深。走到路的尽头,便会看见一空旷的平台。只需轻触这空气之中的蓝光,便会发现有一扇门在空气中闪现,门匾上的烫金字写着“无影”。
九国江湖传言“蓝光,非有缘者不得见。”九国历674年一女婴魂通体发蓝光飘入九国,至千颜未停。蓝光渐渐变暗,仍在空中飘荡,此婴乃九转寒冰玉之精魄,忽地有一天,不见了踪影。我是夜瑜,这是竹境无影门。
从我记事那年起,就已在这无影门中。师傅是掌门---老黑。
我不知他的真名,亦不知他为何叫老黑,门中弟子对我皆是羡艳不已。掌门首徒,若未犯大错,定是继任掌门之位者。老黑又只有我这一个徒弟,论资质,我亦不输师叔。年至豆蔻,已在江湖声名鹊起。那天老黑找我谈话,总在武林大会比武是不会有真正提升的,不如去趟江湖。江湖,思量一夜,向众人告别下山。临走时老黑对我说了一句话,情之一事,遇则勿躲,躲不过。走则勿留,留不住。这样看来大概老黑是有先见了吧,江湖总是伴着儿女情长。
坐船前往九国最大的穆荑国。夜幻停泊时被第一次搭了讪:“姑娘,甲板风浪大,不如进船舱罢。”
我抬眼看这人,眉宇里透着英气,真龙之魂在身后忽闪,定是不凡之人。老黑曾说过带龙魂之人,这类人往往位高权重,不是已居万人之上,就是只在那一人之下。
我压了压对多管闲事的不满:“多谢公子提醒,初次乘船,想在这甲板上看看风景。”他倒是识趣,不再说话,静站在身边轻摇桃花折扇。几日后,船在穆荑靠岸。下船的只有我和那男子,
“姑娘,我们还算是有缘人罢,既是有缘人不如做个君子之交。”
“夜瑜”我低声。
“好名字,人如其名,在下左炙。常居穆荑,不知夜瑜姑娘到此有何贵干,在下可否帮上什么忙?”
我愣了愣,为什么一定要到穆荑,连我自己也不知是有何执念:“大抵是试炼罢。”
话刚落,从附近草丛飞出几个强盗:“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我手中凝出蓝色光环向几人挥去,左炙挥扇强大的气场使得不速之客少顷间灰飞烟灭。
“夜瑜姑娘,你是无影门的吧。”他似笑非笑,月牙白服滴血未沾。
“我只用了一招,你竟看了出来?”
“武林大会曾有幸见过夜瑜姑娘舞剑,剑如锦缎至今难忘。今日有幸再会,不如府上一聚?”
不知如何推辞,料想他也不敢怎样,便随他而去。王府,他是皇之子。
“夜瑜姑娘,寒舍微陋,我很久没回来了,你就将就下罢。”
我轻点着头,细细打量这宅子,哪里简陋了,仅客房便是紫檀木榻,嵌丝雕花壶,梅瓶中斜插着白梅…倒是我不好意思了。
“夜瑜,不如明天我带你熟悉下这穆荑城吧。”是何时略掉了姑娘二字,竟有几分亲近。
“听说穆荑夜色很美,是这样么?”
他还是握着手中那折扇:“还行吧,若是不怕人潮晚饭后带你看看去。”
我颔首:“如此甚好。”
倒不是我爱凑那热闹,只是想看看城市的夜晚是怎样如白日喧嚣。黄昏时听说厨娘回了老家至今未归,左炙有些无奈,我收拾了下厨房,准备煮粥。白住在这总是过意不去的,在无影门也经常做粥给老黑,老黑很爱吃莲子粥,有些时候喜欢一样食物就像喜欢一个人,说不清到底喜欢什么,就算旁人都不爱却依然欲罢不能。
左炙还在书房整理,便给他送了过去,人忙起来吃饭都会忘。夜色满城,城中高挂的莲花路灯一盏盏亮起。屋外开始热闹起来,左炙执扇轻摇:“走吧,街上夜市开了。”
人潮拥挤,人声鼎沸。我被挤得透不过气,却还是很兴奋,第一次看见如此繁华之景。天空绽出几朵烟花,买了两朵兔子提灯,吃着绿都糕,杏花糖,就像第一次得了老黑的表扬一样开心。走到十字路口,左炙突然拉着我:“这边来。”
逃离人群,逃离了喧嚣,登高楼,两只兔子灯光影摇曳。
“在这俯瞰全城。”
我不惊感叹:“真美,灯火通明么?”
“不是的,子时歇,想喝酒么?”
我欣然,他飞踏而去,我眼光亦追随,忘了楼下的世界。半晌归来,提着青色的酒壶,瓷质光滑,温润如玉。到底是谁温润如玉,我自问起来。
“烟花醉。”
“酒的名字么?”
他点头:“好听吧?”
“在无影只偷喝过老黑云游带回的酒,叫‘经年雪’。”一杯复一杯,不知何时,街上人散尽,明月渐高,吆喝已止。
“回去罢,快灭灯了。”
我点头,风轻拂,人微醉。被左炙拉着:“早知你不胜酒力便不喝了。”
我摆摆手:“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一个不稳,撞到了他,轻叹气不容我拒绝,将我背在身上。困累交加,迷迷糊糊,清醒已是旦日正午,阳光刺眼,榻旁的墨色小案上搁着醒酒汤。稍微清醒,头痛亦解后,准备出门。却在门口碰到了左炙:“好些没?”
我点头。
“噢,我正要出去完成个任务。想叫你好好歇息,等我归来再带你出去”
我有些好奇:“什么任务?我是出来试炼的,带上我去吧?”
他沉吟片刻:“北山蒙面山贼扰民,府上只有白马一匹,若是想去。那就和我一起罢”
至北山,举目四望,林间旌旗飘飘似有阵营般。比肩作战,抢了小喽罗的衣裳混入山贼大本营,剑光凛凛,活捉了那寨主。心里却没了欢喜,听前来支援的侍卫说,左炙王爷立此大功,离皇位又近一步了吧。我心里微微叹息,说不出的感觉,在寒冷的夜泛着几分酸楚。
自嘲一番,何必如此,他又不自己的什么,何必害怕失去。
几月过去,就像过着悠闲的良妇生活,为他做饭打扫。仿似我不是叱咤武林大会的夜瑜,我知穆荑王体虚病重,这争位愈演愈烈,突然在那一刻,我想要离开。我不是想离开左炙,我想离开左炙王爷。
我本是江湖之人,本应如柳飘絮,做不得那笼中之鸟,亦无法助他一臂之力。决心告别那天,门外忽被重兵把手,穆荑王随时可能乘鹤西归,崇阁在王府外重兵把手,想将左炙置于死地。
再见他,一脸沧桑,仍执扇,却再无轻摇闲暇意:“抱歉,我定会竭尽全力,送你出去。”
我抬眼看他:“换了其他人,你会这样么?”
他愣住,半晌道:“你听我的,不要轻举妄动。”
我咬着牙,微颤着:“你就这么想做皇帝?”
他没说话,滞在那里,我有些愤恨:“如果我说,我要你左炙不去争那皇位,你可否愿与我远走天涯。”我真是可笑,为何会说出这番话来,他明明放不下那皇位,为何我要问?我要个什么答案?沉默在空气里炸开,散漫,呛人不已,泪染红妆。
“其实,我也不愿的。”
我抿着嘴:“你不愿选择是吧,呵,权力就那么重要么?”
他轻叹:“我若是放弃,你想去哪?”
我抬头看他,有些惊讶。
他轻轻一笑:“其实从小在宫中也早已厌倦那牢笼生活。有时候人很无奈,必须要那样去争,为个名声为个面子为口气罢了。”
我只是望着他:“是这样么?你愿意放弃争取了那么多年的东西么?”
“很难有什么人让我无悔去放弃的我执著很多年的事,可是这次偏偏是你。”
莫名的感动,没有理会房外的侍卫,没有理会这里的紧张气氛,只觉得这刻很窝心。
“嗯,我们第一次搭讪是在夜幻,不如我们去夜幻吧。”
他点头。突然被拉过手:“跟我走”
我来不及反应:“去哪啊?”
“总得去跟皇兄道别,让他放我们离开吧。”
锦袍男子,从那帘后踱步而出:“左炙皇弟,何事如此要紧?”
他便是崇阁罢,身后的紫龙之魂隐隐发光。就算是左炙与他相争,也未必能赢。左炙嘴角轻扬,执扇轻晃:“皇兄,小弟想去四处云游,不知是否能放行?”
崇阁未露丝毫欣喜之色,皱皱眉;“皇弟怕是有了美人不理江山了罢?这一去,不知几时能归?”
“待皇兄登基之时,我再来恭贺可好?不知那时是否要自称一句“臣”?”
“哈哈哈哈,皇弟说笑了,我叫人帮你们收拾行李。”
“谢皇兄。”
走在去码头的山间小径,他笑问;“夜瑜,你说我们会不会又碰到几个蒙面人啊?”
“这是什么问题?呃,你真打算去夜幻?”
他一笑俊朗世无双:“去安度余生好了。”
我嘟囔着:“不会是去养精蓄锐吧?”
月夜微寒,他拉我在怀里:“我哪有那么狡诈。要是我有所动作,怕是先被皇兄扼杀了吧。”
九国历692年,先帝崩殂,大皇子崇阁登基,二皇子左炙不知所踪。
乘船至夜幻,置一小屋,东邻月泠桥,屋外满是桃花。每日清晨着素衣温壶“烟花醉”,以梅花桩练剑,或者煨碗丹露,墨染宣纸。这般闲静,世人说佳偶天成。有些事情总是来的让人措手不及,微小的事情就可以扭转乾坤打破安宁。
那天清晨,有人乘风而来,着碧裳,望仙髻。对我以礼:“夜瑜师姐,在下醉珏。掌门快归去矣,望师姐能回无影主持大局。”
老黑他,到时日了么?御风去时,对女子说:“醉珏,帮我照顾左炙。”
未曾听到左炙在背后急急呼喊,也未见醉珏嘴边狡黠的笑。
九国历699年某夜,狂风猎猎。老黑在榻上奄奄一息。轻声道:“故人已去六年光景,临去我竟有丝欣喜。尔不需以泪染妆,也勿需守在此山头,只是你将这孩子照顾好,去过你的生活罢。”
顺手指指倚在门边泪流不已的小孩童,我不住的猛点头。他沉静微笑,阖眼而去“师傅”再无人应答,渐渐烟消云散。
“我是雾崆,该叫你什么?”那小孩扑在我怀里,抽泣不已
“夜瑜。”
这凄凉之夜,骤雨寒彻,门外,有女子急急呼救。
“夜瑜掌门,要不要救?”雾崆眼角挂着泪。
“出去看看罢。”
门口躺一婴儿,泥泞间有女子,看着开门而出的雾崆,含笑归去,魂飞魄散。
“夜瑜掌门,是个女婴儿。会是老黑师傅的再世么”
雾崆望着我,我颤抖着接过那孩子:“是女孩子呢,叫她瑙歆可好?”
三人相依,余生茫茫。心里无限思念左炙,若他在此,是否我会有所依靠。九国历701年,无影门一切恢复正轨,我将掌门之位交出。带着瑙歆和雾崆至夜幻旧宅。一切蒙上了灰,人去楼空。我不知左炙和醉珏去了何处,心中有几分酸楚。但我相信他会回来。
每日教着瑙歆和雾崆剑法,喝着左炙最爱的烟花醉。烟花醉了,人未醉,我在这里等他,就算待至浮生尽歇,地老天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