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7-05

　　穆荑，鹤冲天（左炙）

　　那一年，竹境武林大会，她白苎春衫翻飞，剑如绫绡挥。皓齿星目，此生难忘。这是穆荑城旧王府，梅花依然像那年一样。

　　“夜来寒凉，加件衣服罢。”醉珏帮我披上锦裘衣。一年前，醉珏一身碧裳，翩然而至。我是不待见她的，她不来，夜瑜怎么会离开，下落不明。夜幻的桃花酒肆，每到雨季总会售一种叫离愁的酒，与烟花醉的味道大相径庭。夜瑜离开的那天正是雨季伊始。我夜夜醉在桃花酒肆。折扇不想再碰，画下笔也下不了，离愁离愁，越离越愁。老板娘是旧识，却只字不敢提从前。有些事，明知自己放不下，却要装作无所谓，无论多相思难解，依然不敢打听那个人的消息。怕自己眼泪决堤。醉珏总是在我喝得烂醉之际将我扛回房，冒着风，淋着雨。再后来，每到我喝到兴头之时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与我共醉。

　　“我想当那个可以陪你喝酒的朋友”她如是说。

　　洒脱的女子，喝了酒就开始骂我：“哪有你这样当朋友的，喝到酒了就翻脸不认人。”我嘲笑般看着已趴在桌子上还念叨的醉珏，下着雨的天，连风都是冷寂的。

　　“我愿意，只有朋友才想要点醒你，自师姐走后，你就颓丧不已。”我看着她微醺的脸，微微有些不知所措，无话可说。夺过她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和醉珏喝酒，总是她先醉。我在心里笑，酒量不好还喝，突然僵住，轻声叹息，将她背在身上，走进雨里，雨打在身上，有酸楚漫过。半夜，有烛火亮起，我见她从房中跑出，蹲在桃树边，看样子，很难受。早上出门前便交代熬碗醒酒汤，放在她房里。天又飘起了细细的雨丝。桃花酒肆，靠窗位置坐下，江璃上飘着的雨丝如烟，竟有番雨丝风片，烟波画船的味道。

　　一壶未见底，便看到了醉珏，站在我对面，佯装怒气冲冲：“好啊，太不够意气了，出来喝酒竟不叫我。”

　　我笑了笑，收了她的杯盏。

　　“你怎这样，收了杯教我如何喝？”

　　我只是唤来小二，要了壶顾渚紫笋：“其实茶也不错，夜瑜就很爱喝茶。”

　　醉珏小心打量我，我回以一笑。这笑只有自知多苦。

　　“‘牡丹花笑金钿动，传奏吴兴紫笋来’这好茶，别浪费了。”

　　她点点头。江上漫雨烟，楼上人愁断。

　　桃花酒肆的老板娘在雨季后就消失了，街坊说她去了千颜。没过几日，穆荑巡游马车出现在夜幻。本以为是皇兄来了，没曾想，竟是幽奚。

　　荏苒岁月，他已气宇轩昂。把酒言欢：“皇叔不如回朝罢，反正。”

　　戛然而止，看着我连声道歉，我摆手示意不碍事。酒穿肠而过：“也罢，离开了也好。”

　　幽奚欣然，忙叫人备车。最后看一眼和夜瑜的小宅，与醉珏乘上车，策马奔腾。幽奚走的时候，还带走了桃花酒肆的新主人，夕雪妫，是故人的养女。幽奚望向她的那一刹让我想起了与夜瑜的惊鸿一瞥。穆荑城未变，依旧繁华如初。旧王府早被人打扫干净，院中梅树一棵未少。见崇阁帝，愈发意气风发，英气逼人。说起在夜幻见到故人一事，他微微有些惊讶，继而沉默不语。

　　“皇兄，我…不该提的。”

　　他笑得落寞：“罢，终究还是放不下，说起来我们倒有些同病相连。”

　　我点头：“说起来，这一年劳烦皇兄了。”

　　“说这些做什么，兄弟互寄尺素，本是应当的。”

　　夜半天明，他问：“皇弟身边那女子？”

　　我笑了笑：“是夜瑜的师妹，叫醉珏。”

　　他微沉默，半晌：“很像。”

　　我心下明白崇阁的意思：“若是皇兄有意，待明日，我与她商量进宫事宜吧。她也大了，不应再跟在我身边。”

　　他微屈身还以礼：“我会善待她，只是妝琚那边比较麻烦。”

　　“她是习武之人，应该伤不了她。很晚了，要不我收拾个客房出来？”

　　他摇摇头：“回宫好了，否则妆琚该担心了。”

　　“路滑霜重，小心行路。”

　　他微笑。

　　梅树下，我坐在玉凳上：“醉珏，，有事与你商议。”

　　她瘪嘴手抱锦衣：“何事？这么客气。”

　　我轻叹：“你也不小了，该嫁人了。你父母俱失，你夜瑜师姐应算长辈。所以我帮你应了份亲事。”

　　她笑容僵住“你同意的？什么亲事？”

　　我点头：“穆荑的贵妃，你应该会过得很好。”

　　她移开眼，有几分失落。继而道：“左炙，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我摇头：“你不小了，总不能跟在我身边虚耗年华，皇兄可以给你很好的生活。”

　　她抿着嘴：“那，再陪我喝次酒吧。”

　　我带她去喝烟花醉，她喝得神智不清，嘟囔着：“你明知道，我喜欢的是你，为什么要把我送给别人？”

　　我心下一惊，却亦无奈。我怎会不了解她的心事，在醉倒时总念着我名，一声比一声听得我心惊。在我出门时总是尾随在后，怕我烂醉无人看管……但此生注定只爱夜瑜一人，怎么担得起他人的垂青。只希望皇兄可以照顾好醉珏，以慰藉我无奈辜负之心。

　　几日后，醉珏戴凤冠披霞光红绡。我心中只剩一声叹息，她最后注视向我的那一刻，我竟连对望也不敢。静坐庭院，将那幅“醉珏饮酒图”画完送入深深宫闱。在我心里，她一直是梳着望仙髻，绿萝裙的女子，坐在我对面饮酒开怀，巧笑嫣然。此后，后宫深深，只愿她能安好，相逢陌路擦肩而过也罢。

　　夜瑜，我算不算给你师妹找了个好归宿？皇帝大婚，宴文武百官，宣布二子幽奚将与东离郡夕映订婚。

　　宴席罢，人潮褪去，大殿内“东离郡？皇兄，夕映公主不是苍暮的么？”

　　皇兄笑得高深莫测：“钦天监说，东离将灭，夕映为候。我不过是提早宣布了而已。”

　　我微点头，却听一声叹气起：“皇兄怎么了？”

　　“啊，只是这姻缘…”

　　话未完，有侍卫急急闯入，报道：“王，幽奚皇子他跑了。”

　　崇阁拂袖大怒：“给我追。”

　　“皇兄莫急，我去找找。”轻点地而出，没顾得崇阁在后面的呼声。

　　这幽奚我知道他去了哪，在外无亲，只有太子荨龙住在璃雪百尺楼。跨东风，赶到璃雪那天，夜降暴雨，百尺楼空无一人。

　　忽有女子点灯，我拔剑威胁;“说，幽奚去了何处。”

　　女子斜瞪我一眼，未脱稚气:“我不会说夕雪妫姐姐他们去了哪里。”

　　果然啊，幽奚还带跑了夕雪妫。还未等我开口，女子挥绡而来，三脚猫的功夫，我在心中冷笑。轻凝剑气向她破绽处划去，她撞在木桌上，没了知觉。我只好在此等荨龙，一夜未眠。从清早来的奴仆嘴里了解，那昏过去的女孩是荨龙的徒弟，叫尘绡。

　　鸿雁托锦书，不过几日，荨龙归，尘绡转醒。荨龙四处奔波，要我照看尘绡，一时走不了，便在璃雪住下。微点拨，尘绡剑术自通达，也不知是几光景，在江湖便算得上上乘了。那一日，荨龙突然对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譬如“让尘绡去千颜。”“找到幽奚，让他回穆荑。”…

　　我满口答应还嫌他罗嗦。谁知，那夜风猎猎，他再未归。妆琚王后大怒，围困璃雪，将凶手带回了穆荑，我突然有些担心醉珏。这般狠辣的女子待她可好？尘绡乘着月明，冒着寒风而行。临行前她要我去夜幻找幽奚。骑白马而行，至夜幻正逢雨季。牵马至酒肆马厩，独自一人在细雨里摇扇而行。忽有一女子执莲花低头急急行走，身后还跟着两个抱藕的孩子，与我不小心撞了个满怀。她手中莲花落地，正想道声抱歉，却见那女子目光灼灼，噙了泪。

　　温暖满怀，她身后的孩子们不知所措，我在她耳边轻说:“我们的孩子？”

　　她轻敲我背:“哪是，那我小师弟和徒弟。不过你得视他们如己出啊。”

　　这是夜幻的雨季，却忽地天晴，阳光穿过厚重的云层，散落在微湿的青衫上。夜瑜，你回来了，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