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7-05
竹境,醉恹恹(醉珏)
门外有人高声道:“王后娘娘驾到。”
那盘金凤嵌明珠云步摇的女子踏门而入,红色锦袍刺眼。
我慌忙跪下:“醉珏见过皇后姐姐。”
她斜眼方露狠色,嘴角轻扬,撩水袖露玉臂,“啪”轻脆声响回荡,所有人凝住,屏着气不敢言。
我半倚在地,蓝底牡丹披逶迤,金钗碎,两眼含泪望向妆琚。她牡丹五彩步摇随着她轻挥衣袖转身离开而被撞出璁珑的声响。
她一脸鄙夷地看着我,就连我宫中的侍女也一副看戏的姿态,心里蓦地涌上股狠意。
她站在朱漆大门前,稍驻足…扭过她精致的脸对我狞笑:“见识了?若你不识好歹咱们走着瞧,希望你会是我的对手。以前,也有人向你一样,自不量力地想要与我分享这后宫。可是,她后来就不在了,说起来,你这小脸蛋儿还有几分像她呢。”
轻哼一声,趾高气扬而去。风吹熄了烛火,怨气漫着泪划破妆容。轻拂去,扬起微笑,头上累丝金鹊步摇撞着半截碧玉簪,拢拢发,缓缓立起。
“还不点灯作甚!”蔻丹染过的指甲直划过笑得最放肆的宫女的面容,血轻轻渗了出来。呵,我让你笑!重整妆容,轻抚墙上那幅画像“左炙,你要我过更好的生活,就是这般么?”
“娘娘,王后娘娘去御书房了,我们还去么?”一女子跌跌撞撞跑进来。
“玑筮,叫你要稳重,你是听不懂吗!在这后宫中,你如何生存!”
玑筮垂头,不再言语。这是个机灵的丫头,挺讨喜的,就是太莽撞了,我语气和缓些:“摆驾去御膳房。”
她起先一愣,忙道万福:“是。”
这深宫中看起来热热闹闹的,其实与谁都不相干,不管是多纯粹,总一天也会满腹心机,我只希望这一切可以早些结束,在结束之前我定要博这一把。夜访御膳房,亲手制了一盘蔷薇糕,是夜幻桃花酒肆老板娘教的,说起来,那段日子为左炙学菜很是辛苦,如今到是与他人分享了。隐了忧思,露出抹狡黠:“玑筮,把这个给王送去。”
妆琚王后,真想看看她会是什么表情呢。
我是醉珏,曾经天中青鸟,今日笼中金雀。
“娘娘,王召见你。”玑筮淋漓而归。
我轻声道:“妆琚王后走没?”
她咧嘴一笑:“走了,一阵怨愤。不过王吃了娘娘亲手制的糕点很欣喜呢。”
我微扬嘴角,这些我早就料到了。这糕点是璃央亲自教的,璃央是桃花酒肆的老板娘。那夜,崇阁和左炙在庭院把酒促膝,我猫在梅树下偷听,他们嘴里所说的故人,十之八九是璃央。见到璃央的时候,我都愣了,我们很像。也许都是豪爽女子,都有一股江湖气。不是粗俗之气。是一股活力。
这蔷薇糕是否唤起了王什么旧忆,不过,我现在并不想了解这些无关我的往事。梳洗罢,提灯一盏,轻踏石板,凌云而行,御书房外微修整,敲门,问道:“王,深夜唤臣妾何事?”
崇阁开门,微笑说:“今夜,你留宿在此吧。”
我掩了神色,妆琚,只要我做一糕点就抢走了本属于你的夜,看来你不过是个空壳王后罢了。芙蓉帐暖销媚,一宿香汗湿腰。崇阁早朝,我便独自在御花园漫步,玑筮来请早安,见我忙迎上来:“贵妃娘娘安康。”
我笑:“不过是新封贵妃罢了。”
她眼珠滴溜转:“娘娘真是厉害,玑筮还望娘娘蔽佑。”
我见她一脸羡滟不禁有些失神,想我与她同岁之年,应是在无影门练功,无忧无虑。而她小小年纪便要自己学会察言观色,这般小心翼翼存于这宫闱中,让我有几分怜惜。遂问:“玑筮,你可愿出宫?”
她有些哑然,冥想了番,终是点了点头:“娘娘这深宫中勾心斗角,有谁愿进,在这深宫中又有谁不愿逃离这境地?”
我笑得惨淡,我是心甘情愿的。因了他说他要我进宫,我便不曾推辞,因了他说他同意了,我怕他难交代,我怕自己妨碍了他寻找师姐,我怕他因我不进宫而感到无奈,我怕他不开心…我怕我不同意从此便见不到他了,他是王的弟弟,应该常来宫吧。
往往应该发生的事,偏生地不发生。入宫多日才知他在大婚宴后便离开了,一直未回来。不知怎的,竟有泪划过:“娘娘你怎么了?”
我拂去泪:“我没事,若我可以,定将你送出宫。”
她笑若春花,拉我散步。这姹紫嫣红间,有抹金绿晃过,娇媚声起:“哟,妹妹真是好雅兴。”
轻道万福:“王后娘娘安康。”
她笑得轻浮:“妹妹真是好手段,姐姐我真是自叹不如啊。”
王已下早朝,这个时候不能被她摆一道。只是微笑,不应答,一切小心翼翼。回寝宫,听传报的侍卫说,王下早朝就被妝琚王后拦下了。我百般聊赖,一个人整理旧书,午后小憩。醒来已至黄昏,残阳透窗纱,洒在古檀案上,宣纸铺展,砚墨执笔,男子面庞跳落在纸上,有泪打在纸上男子的眉间,散了墨。
撕了画烧成挥,脸颊晕了花。煮浊酒一杯,已有明月攀上了枝头,举杯邀月,当时共醉人,今在何方。有人高呼;“王归。”不动身,滞在窗前,不想谄媚,不想转身,只是看着那明月。被来人从后拥住,却未感暖意。
“醉珏你怎么了?”
转身对视,轻抚平王眉间的疑惑:“没事。”我轻摇头,放下手中杯盏。
“王可愿喝一杯?”
他一饮而尽“这是什么酒?很香醇。”
“烟花醉。”
左炙喝烟花醉从来不会一饮而尽,他说过,只有滴滴入喉才品得到香醇后的苦涩。王不说话,半晌才道:“忽想起,左炙也爱喝这酒吧。”
我点头;“我在穆荑只知道有这酒.”
王笑笑,揽我入怀:“下次带你喝穆荑的名酒,名字很好听,叫绿腰。”
“好,王可不要忘了。”
他轻笑:“早些安寝,明天去烧柱香吧,也不知左炙在璃雪可好。”
我应声点头,烛灭,一泓清辉,染尽年华。
看似平静的水面总是波涛暗涌,在糕点里发现的剧毒,被子里陌生的暧昧信件,丝帕莫名的失踪…亏得身边有玑筮,总是化险为夷。有些事却还是防不胜防,妆琚带人冲进寝宫,直至南苑,玑筮枕下,一个扎了针的布娃娃被扔在地。我千防万防也未曾想到她会对玑筮下手,宫中向来视巫蛊之术为大忌,她也太大胆了,竟以身犯险,置自己的身体于不顾也要害死我么?
她赢了,玑筮这次在劫难逃,我能做的只有撇清关系,得以自保。
玑筮独自蜷在角落,嘴里念着:“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妆琚微挑眉,喝道:“大胆奴婢,竟敢在宫中施巫术,来人将她打入地牢!”玑筮泪洒,被人拖走“娘娘那不是我的,娘娘救我-”这一拉入地牢,便生死未卜。
我忙跪倒:“王后娘娘,这事关重大,请禀报王吧。”
妆琚冷哼一声:“王?你以为王会饶了她?我告诉你,我的决定王向来尊重。”
我泪湿锦衾:“我知这巫蛊之事不可饶恕,但还请王来定夺。”
她甩开我拉扯她金线朝凤裙的手:“放肆!王理朝事管天下已疲惫,你还要让王再劳心么!”
我起身,硬吞了泪“此事非小,不可私自处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用指捏住我下颌,桃红的指甲掐得我生疼“呵,你永远也不会懂那种害怕失去的惶惶不安!我害怕,我比你爱他,你离开吧。就和当年的她一样,别再出现在我的眼前。”
寝宫内,我与妆琚分立两旁。王上坐,从怀里掏出一张烧了一半的像,眼神凄彻:“这是什么,醉珏?本来,我不愿提的。”
我低头抿嘴:“臣妾不知。”
王抖着扔在我面前,半面的左炙含笑,泪滴落,哽咽不已。却不知这画从何而来,明明已烧尽,当下明了:“王,请相信臣妾,我是习武之人,怎会这些?”
他略一沉吟,愤而拍桌;“你不要再骗我!从一开始我便知,你心里住着其他人!我懂,你从最初就不爱。你和璃央一样,够决绝。”
我满目凄凉。是啊,我的心,从未在这里。
“我一直忍着你,宽容你,你懂为何?”
我摇头,王轻笑;“你会不知?因了璃央,我才这般!而如今你的贴身侍女竟做出这等事,你是来求饶恕的么?”
我垂眼,泪染妆:“我想将玑筮送出宫,之前我曾答应她的。”
王笑得令人森然:“好啊”
我正想拜谢,却听吩咐道:“将玑筮残魂抬上”
“就要飞散了快点”
一阵晕眩,强撑起。
“我再答应你最后一件事,对你已全无兴趣”
说话间,玑筮被抬出,小指被生生拔出,烙了梅花印。身下施了一丈红,连魂已散开,我抓着最后一点魂,跨东风骑白马,忙向宫外奔去。玑筮,我带你离宫,你要撑住啊。路过碧竹林,风清云淡,飞踏檐间,跃过城楼,黄土小径,一刻未敢停留。
忽有一青衫男子不知何处冒出,眉眼含笑:“姑娘,将这给在下吧。”
我含着泪,死命护着:“你想怎样?!”
他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女子,碧袂飘舞,像极了无影门中心的天女娘娘。
“你就交给我们吧。”
我松手,跪在地上:“天女娘娘,你一定要救玑筮啊。”
不停磕拜,抬眼却不见了踪影。回宫,一切都在悄无生息地变化着,一切物品被搬去了冷宫。撤了封号,降了品极,只剩墙上那幅画。清早扫阶,听宫女说左炙不会再归,已于夜幻安身,手中的扫帚落,扬起灰尘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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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国历705年,穆荑后宫大火,巡宫人灭火及时,只冷宫成灰烬。废妃醉珏丧身其中,未得尸首。”
-------《穆荑城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