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8-05
午时,我与小莲回到了淑荷宫。
我着人备了热水,然后将小莲连衣服带人丢进了桶里。
打发走一干杏黄侍女后,我倒在桶边的软榻上装死。
小莲在水里缩着脖子脱衣服,哀怨道:“公主,好冷――”
我赤了脚,轻轻踹了下木桶,怒道:“都能煮鸡蛋了,还冷?”
“人家的心冷。”小莲眨着眼睛,攀着桶沿作楚楚可怜状。
我翻了个身,托了下巴道:“小莲,你发情期到了?”
“明明是你发/春了,公主。”小莲一边丢着湿衣服,一边抱怨道:“你盯着人家蓝候爷,眼睛都直了……”
“人家好看嘛。”我理直气壮地道。
那个镇国候的确是人中俊杰,让人一眼望去,心神甚悦,直想看个半晌半天的。
“喂,镇国侯如今年龄几何?婚否?”我十分八卦地问道。
这时,有侍女进来送了碗姜汤给小莲,我立马改成优雅的贵妃侧卧。
等那侍女关门离去后,小莲捧着碗,撇嘴道:“蓝侯今年二十有八,当了十几年鳏夫了,一个侍妾都没有,人家可是大离一情种。”
“真的假的?”我往前蹭了蹭,“有孩子未?”
“他夫人当年就是难产死掉的,一尸两命啊,哪里还会有孩子。”小莲喝着姜汤说道。
“这么惨?”
“嗯嗯,他夫人慕容采去世后,蓝郁便想不开上了战场,结果一发不可收拾……咳,不对,是从此一鸣惊人,我大离立国两百二十载,终于出了个会打仗的战神,将周遭小国扫了个干净,差点连大陈都一并灭了。”
“难能可贵。”
“公主,你这是什么表情……不会是……”小莲端着姜汤挤眉弄眼,表情在袅袅蒸汽间分外怪异。
“窈窕君子,淑女好逑……”我躺在在榻上望天迷离。
“公主,蓝侯断袖的。”
我立时由榻上栽了下来。
小莲幸灾乐祸,道:“昔年燕飞原战役,昭夏大都督杯青战场告情,那声势可是滔天难拟,此乃流传中陆的军中佳话呢!”
本公主费力地爬起来,攀着桶沿,磨牙道:“小莲,你敢给我细细道来一番不?”
小莲捧着碗往后缩了缩,道:“敢。”
随后,本公主听了一桩流传中陆的经典断袖之爱。
七年前,蓝郁领兵攻打昭夏,与六国联军战于西南边境云明山。
素有“美杀”之称的昭夏第一人杯青,统领四十万联军,和离国大军僵持了数月,其间各种明枪各种暗箭,两军主帅手段尽出,三十六计从瞒天过海开始,挨个走了一遍,好在到最后一计时双双打住,不然往后没得搞了。
其间过程何等惨烈,就不详谈了,两军人数各自减半,联军那边更是甚不地道,貌似才走到“调虎离山”时,便跑了三国,到“远交近攻”时,余下两国军队也顶不住撤了,以至后来蓝郁这厢“反间计”无处下手,只好随便拟了封信往昭夏国主那一送走个形式。不想,昭夏果真气数全尽,就那么一封错字连篇的“通敌信”居然反响热烈,搞得杯青得不提前上演“空城计”,硬是将蓝郁这边唬了月余不敢妄动。
最后,两军决战燕飞原。
任谁都知道,昭夏没戏了。
杯青当着数十万将士的面弹了一曲《将离》,而后碎琴断发。
这曲子是古时大虞王朝的兰圣公主李婉与海王决别时所作之曲,中陆与海国素来不共戴天,最初的恩怨早已不可考了,这延绵千年的国仇家恨,不知付于了说书人多少传奇话本。七百年前兰圣公主与海王之间的爱恨纠葛,是为个中经典。据说那一场战争,死伤千万,大虞王朝由此分崩离析,开启了中陆七百年乱世之章。西方大泽由此白骨累累尸瘴弥漫,无数战场孤魂徘徊不去,成了中陆的活人禁地。讽刺的是,这西海岸绵延千里的大泽,也由此成为了中陆阻隔海人的一道天然屏障。
如果说杯青当初弹过这曲《将离》之后,断的是袍而不是发,也许世人亦只会以为他二人之间是英雄相惜的君子之义,可杯青偏偏断的是发,这分明是女子决别情郎之举。据闻当时,整个战场的将士兵卒都傻了好半天才继续开打。
杯青断琴之前言道:“云明山深,明崖嶂浅。”
这里比较抽象,小莲给我翻译的是:你我自是断袖情深,这点无妨,本公子认了,奈何国仇比天高,我昭夏男儿铁骨铮铮,自是死不投降,老子定是以身殉国了,你有本事就是踏平云明山,拆了明牙嶂,将老子的尸体打包带走图个安慰,反正咱俩完了,有什么死后再议。
结果,蓝郁很有本事。或者说,忒有本事了。
原来这厮当初搞反间计时,便未雨绸缪,全面撒网,待到关键时刻,“美杀”身边十二亲卫居然叛变了六个,直接导至人家错过最佳殉国时机。
随后,昭夏亡国。
蓝郁将人打包带走,前前后后折腾两年,杯青硬是没死成,最后成了离军军师。
至于,这二位初时具体是怎么断上的,就不得而知了。
“后来呢?”
本公主听得一犹未尽。
小莲把碗丢到一边,道:“后来,杯青就留在离军了呗!”
“蓝侯真乃神人。”我由衷赞道。
杯青是什么人?那可是闻名中陆的“烈公子”啊!人家少年时因士大夫一句评价“美姿,不堪用”,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在脸上刻了三刀自毁容貌。当然,杯青这孩子一没自虐的爱好,二没有脑残倾向,此举说穿了也不过是个由头,让他得以顺利镇守海境。昭夏宗法:皇族不得领军。于是杯青去宗祠砸了自己的皇族玉碟,至此再没人拦他了。
可以说,这是昭夏国君臣最英明的一次决定了。十年前,海王尽起精锐突袭东海流域的岛国兀桑,不足半月,血染百里,东海霸主兀桑亡国,中陆振动,一时间各国人心惶惶。未几,海人寇边,于是有了那场震惊天下的东南海战。海人一路打来无往不利,却在小小昭夏国边境栽了个大跟斗,十万精锐几乎让杯青屠了个干净……各国史学家至今不知要如何下笔,方能令后世不至将中陆军事史当成神话来看……
中陆各国纷纷庆幸,‘美杀’杯青由此扬名天下。可惜,杯青有点生猛过火了,守住了南海沿岸不算,居然还直接领兵打进海国境内,将当时新任的海王一刀斩了,逼着海国众多诸侯签下《铁篱条约》,割岛若干赔款若干送上质子美女若干……可以说,中陆千年来就没这么扬眉吐气过,当然,这也直接导致了这位昭夏第一人当了把鸟尽弓藏的弓,毕竟海国那边已签约承诺百年之内不犯边境了不是……
真不知道蓝侯用了什么办法让人从了……咳,归降大离的。
美人计?
我不靠谱地想着。蓝郁在我心中的形象瞬间伟岸起来。
“呐,小莲,你跟什么人有仇吗?”我踹了下木桶。
小莲瞪着眼睛道:“公主,你话题转得太快了吧?”
我道:“哪里快了,你不想想如今为什么会泡在桶里。”
“让人家推的呗。”这丫头还挺淡定,“宫里有几个宫女没落过水啊?这是风俗。”
我黑线,道:“往水里放西域尺蛇也是风俗?”
“真败家。”小莲两眼冒光地痛心道:“一条市价起码十金,居然扔了那么多条进池子,肯定收不回来了。”
我瞅了小莲半晌,挑眉道:“你……想半夜去捞蛇,是吧?”
小莲立时眼神游离,结结巴巴道:“怎……怎么会呢,公主,人家……人家才不会那么无聊……哈哈,晚上当然是要睡觉的嘛……”
我白了她一眼,“你死心吧,今天出了这等事,你当父王他们是傻的,现下定是一堆侍卫在那边池子里掘地三尺!”
“啊?”小莲明显噎了下。
我又道:“小莲,除了我,还有谁知道你是则丽人?”
小莲愣愣道:“我妈。”
我额角一跳,怒道:“宫里的。”
小莲又往桶里缩了下,小声道:“公主你啊。”
“再没别人了?”
“应该没有。”
我怀疑道:“你确定?”
“放心了,公主,你看我的样子,谁还能看出我是则丽人啊?倒是公主你比我危险哦,那些蛇我倒觉得是冲着你来的。”
“让人推下去的可是你。”
“公主……”小莲哀怨道:“你忘了你当时往边上挪了一步了?”
我讶然,“不是吧?”
“那女的八成是想推公主下去的,结果扑了个空推我身上了。”
我同情地看着这孩子,这纯属无妄之灾啊。
“说真的,我跟那位妹妹以前不大对眼吧?”我问道。
小莲揉着头发,同情地瞅着我道:“公主,你以前就没跟什么人对眼过。”
“哦?”我倚着榻沿,好奇道:“我以前到底做过什么?这也凄惨地太过了点。”
小莲摇头,诚实道:“我七年前进宫时,你就是这么惨的,貌似谁都看你不顺眼。”
我郁闷,看来连小莲也不知道缘由。
小莲想了想,又道:“刚进宫那会,好像听谁提过……似乎是你出生时有什么不大吉利的事情,导至皇上特别讨厌你,大概是这样。”
我听得一愣,“不大吉利?”
难不成我出生那会门口趴了个黑猫死个鸟什么的……想到门口,我道:“小莲,你还没告诉我先前门口的魇咒是怎么回事呢?”
小莲道:“我没说吗?就是你今天那位妹妹啊!”
我道:“这么巧啊?”
“还有更巧的,你们是同一天出生的,据说前后不过一刻钟的功夫。”
“……”我一时无言。
“公主……”小莲忽然打了个喷嚏,可怜兮兮道:“你明天出宫,可不可以带张城东的烧饼给我?我明天大概下不了床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