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8-05
离陈两国素来不大对眼,据传可以追寻到建国许久前两个屯之间的土地之争,可谓颇有世仇,几百年来双方互相提防互相鼓励,梁子越搞越大。
离国近史纲要序章第一句话便是:兹有陈一脉,狼子野心,阴险狡诈……
陈国启蒙教科书前言:夷离虎豹心性,贪得无厌……
双方军机处月月开会搞分析总结,综合谍报实力俱是笑傲中陆。
两国不管做什么事,都要一步猜二里,哪怕一方只是搞了个十佳商人评选,另一方都能做个工作总结,这是要鼓励工商开源节流增军饷啊……端是高瞻远瞩。
三年前,离陈两国战于离松岗,具体什么开战缘由八成只有官方史官还记得。
总之,人们记得的是陈国大败求和,割城两座,赔款若干,并依例送上质子一名(不送的话,再割两座,赔款若干)。
其时,陈王昏庸不堪政务,国事大权由权相严让把持。太子人选迟迟未定,以至夺嫡之争持续多年。
大皇子与四皇子双双自我感觉良好,却又久久搞不定对方,军机处开了十天十夜的会讨论质子人选,谁都想趁机阴上对方一把,结果以严让为首的一干老臣八成身子骨不大硬朗,顶不住了,直接第十日半夜连名上书,拍板定了案。
公子径幽适逢其会,成了陈国储位之争的牺牲品。端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你说这好好地在家看书作诗,招谁惹谁了。
这些都是小莲昨晚告诉我的,我听了之后,只能感叹一下,看吧,皇家的孩子一倒霉起来,真的是会被卖掉的。更何况,公子径幽中陆第一才子的名头摆在那,本身就是个值钱的,杯具。
这么一对比,本公主立时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惨的,至少父王以前也没把我卖了。
当然,按小莲的说法,是我那会儿还不大值钱,如今方可有的卖呢……这个不上道儿的。
眼下公子径幽被人刺杀,想来与陈国那边脱不了干系。
未几,待一干黑衣人被殿前司的救兵们一一拎走后,我进了先前的亭子,见公子径幽正和殿前司指挥使说话,便对他们笑了笑,开始搬东西找画。
方才得来的那幅好画,还没在怀里捂热乎,便让一把大刀给劈飞了,不知所踪。
这一干黑衣人何等不幸,因殿前司今天值班的是暗字营,个个是暗杀砍人的高手,于是这里地上少不得堆了几截断体残肢,看得本公主有点郁郁。
“倩倩?”
十四姐在湖边收了半天术法,终于搞定,缓步而来。
我拎着裙摆回头,“姐姐送走那水主了?”
十四姐来到亭边,道:“嗯,送走了,倩倩你这是?”
“公主可是要寻什么东西?”殿前司指挥使在我身后说道。
我转过身去看他,却发现这位很是英武的大人表情有些奇怪,我道:“这位大人可有看见一幅画……画轴有这么长,样子大概……”
我比划着,忽地眼角在他身后不远处瞄到一样物事。
本公主一口气走岔,不禁悲从中来。
只见那幅水墨丹青如今万般凄凉地委顿于地,一角搭着一方碎石,一角挂来一截手臂上,中间则横插了一把沾满血的刀子……
我二话不说地扑过去,本公主平生第一件生辰大礼居然就这么壮烈了……我,我要找个地方哭一会先。
蹲在地上郁郁了片刻,我还是不甘心地伸手去拾那沾了血水的画,说不定只看着挺惨,实际里面没什么事呢!
堪堪触到画角,手腕被一只略略冰凉的手握住,原来是公子径幽。
“倩倩,让径幽为你送重画一幅吧。”
本公主……呼吸不畅,我看着他那双清澈透明的湖绿色眼眸,只觉眼角微涩,讷讷道:“……好。”
公子径幽扶我起来,由怀里取出一把丝制折扇,缓缓展开,铺在一边的石桌上。那扇面雪白细腻,在阳光竟泛着淡淡清冷幽辉。
适才一番打斗,此地一片狼籍,却唯独这石桌逃过一劫,文房四宝俱在,竟是没多少损伤,委实命大得很。
公子径幽低头研墨,说道:“前些日子,我七弟游历西泽,得了一方天锦,为父王和母后制了衣胞之后,余下的边角便制了幅扇面送于我,尚未题画……”他对我笑了下,“……倩倩可不要嫌弃。”
我连连摇头,“这……太贵重了。”
本公主纵是个不识货的,也知天锦是西方大泽里一种极其罕见危险的冰蚕所吐的丝纺制而成的布料,毕竟那一堆传奇话本可不是白看的。这种布料若是制成衣物穿在身上,绝对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冬暖夏凉美容养颜……咳,总之,整个中陆的皇族加一起八成都衬不起一匹。
何况,旁边的那位大人和十四姐姐俱是发出长长的抽气声。想来,这扇子当是比我想的还要值钱,毕竟本公主是个失了忆的,脑子里的常识见闻啊什么的,不大健全。
“倩倩想要什么图样?”公子径幽忽然问道。
“啊?”我愣了下,低头小声道:“原先那个就好。”
本公主真是个厚脸皮的。
“好。”
径幽笑道,提笔。
工笔,写意,没骨,泼墨……
原来阳光照在一个人的身上,可以这般好看的。
这一瞬的画面,是我一辈子的美好珍藏。
不过须臾,我再次看见了那一方修竹,三两疏花,青山碧水……
“……公子径幽果真是公子径幽。”
在径幽收笔的那一刻,我听见旁边那位指挥使大人叹道。
这个没创意的……
我盯着那幅画,只觉少了点什么,却见公子径幽忽然持起扇子,翻过来,提笔在另一面写了一行字――青山多妩媚。
原来是题在这里了……我愣愣地看着那行挺秀飘逸的字体,一时不知作何言语。
公子径幽将扇子靠在镇纸上放好,随后由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绿色锦囊。
我猜想那里面装得当是印鉴,当下有些好奇,不知中陆第一才子的印鉴是什么样子的。
结果,袋子里倒出来的,并非印鉴,或者说并非是完好的印鉴,而是几块碎石。想来是适才那一场打斗所致,我这才注意到他并非毫发无伤,那白晰的左腕上有一道明显的伤口,尚未止血……
“要不,按个手印吧……”我鬼使神差的道,随即悔得直想咬了自己的舌头。
“也好。”
不想,公子径幽含笑眄了我一眼,竟是从善如流,真的给我按了个手印,还是沾着血按的。
本公主一时傻眼,呐呐地看着他无语。
耳边忽地响起,昨晚小莲对他的评价――
[公子径幽啊,那可端是个妙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