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03-06
第二天,张岭到田里看水,把各丘田的水作到恰当的位置。巳时左右,张岭按乡俗,揣了几钱银子到邬丘去吊丧,中午在那里吃饭,丧家招待来吊丧的亲戚、朋友、乡亲。去丧家吊丧吃饭,主要是素菜,以豆腐为主,客家的人俗称吃豆腐。
进得邬家大院,这里一片悲哭之声,邬家子孙媳妇哭声震天。邬老坎穿了孝衣在门口迎客,见了同辈或年纪较大辈份较高的客人,一律跪下示礼。张岭扶起老坎,示礼后往前厅去上香。这时,邬家院子里已到了很多乡亲,他们上香的上香,上完香的到桌边坐下。张岭上完香就去写礼单处写礼,奉上一两银子。出来,看到岳父和良贵坐在围墙边的一张桌子边谈话,张岭赶紧过去。良贵见张岭过来,点头示意。
“听说老垠带的军队被倭寇偷袭了。”一个老乡亲说。
“唉,老垠也算是一个英雄了,太平年代没有大战,与小倭寇打,没有作战经验,难免战死。”一个青年说。
“邬老爷子疼爱小儿子,听到朝庭丧报,当下就昏了过去,卧床两天,终于──”一个中年女乡亲说。
“听说朝廷还颁了嘉奖文呢!”青年说。
“这有什么用?老坎他吃喝嫖赌,把个若大的竹木行弄倒了,这就要了邬老爷子的──”中年妇女说。
张岭捡了一个空位坐下。他不想说话,倾着耳朵听乡邻们议论。不一会儿,开始上菜了。大家都坐正了,三声炮响过后,内厅滚过一阵哭声。原来是封棺了,听得一阵敲打声后,棺材被钉死了。只听得一个妇女在唱着凄凉的丧歌,历数死者生前的事迹。
“哎呀,就数老三媳妇哭得最伤心。”青年说。
“谁说不是,老三媳妇新失了丈夫,这又没了公公,听说孩子才十岁呢!”中年妇女说。
“老大媳妇也很孝。就老二媳妇哭得不像,还没生崽呢!”老乡亲说。
媳妇的哭声是衡量孝道的标准,所以,妇女们总是哭得最凄切,哭相的好坏是人们议论的中心。听着,听着,张岭听到那三媳妇的丧歌内容转了,转为叙述老公的事和孤儿寡母的凄凉。
菜一上齐,大家就吃饭,张岭一边吃,一边与同桌谈削笋的事。
吃完饭一会儿,邬家就出殡。乡邻们搬开八仙饭桌,棺材被抬到院场里的床凳上,孝子贤孙跪了一坪。抬棺的八脚把两根大竹往棺材腰上一捆,抬起棺材,踢倒凳子,往牛坑去了。孝子贤孙则拄着用小竹子做的孝丧棍,跟在棺材后面,他们要送到山上才能回。
棺材一出门,吊丧的乡亲就各自散了。张岭和良贵出来,顺了大路拐河湾走。经过自家的那一片竹林时,林子里哔叭有声,笋在抽节,竹壳一片片落下来,削了笋就该莳田了。
这邬老太爷的死直接原因是老垠殉国。老垠留下了一个年轻媳妇,她做事倒是能做事,但丈夫一死就没有了依靠。平时也就在田里做做农活。儿子邬隗十岁,在读书,想到家境,也只好辍了学回家放牛。
邬老太爷死的重要原因却是邬老坎,他吃喝嫖赌输掉了他的大良竹木行,邬老坎不得不带着媳妇回到家里。这邬老太爷也是一个吝啬鬼,对顾工们十分抠,工钱往少里拿,吃饭往少里给,工时往长里延。他管家时,请雇工都请不到,雇工们做几天就不想给他做,雇工来辞工,告诉他明天不来了,他说:“不要紧,只要我的饭勺一响,人家就会找上门来。”邬老爷子喜欢老坎。老坎读了几年书,不会做农活,也不会做山上的活计,邬老太爷就出钱让他在城里开店做生意,这些钱可是邬老爷子的命,店一倒就要了他的命。
邬老坤怀疑他爸还藏着钱,他管家后他爸一钱银子也没有给他,尽管邬老爷子喜欢老坎,但他不相信钱全给了老坎开店。老坤曾问老爷子讨过钱,老爷子说:“没有了,全给你弟弟开店了。”老爷子一死,老坤收拾老爷子的房间,从床底下翻出一缸银子,老坤一看,都吓得傻了眼。老坤的精气神立时提振了起来,他想,我邬家瘦骆驼也还是比马大呀!你钟张两家做新屋,你们那是打肿脸充胖子。
老坤每天把这些白花花的银子拿到院子里,用晒谷的垫子晒着,心里有说不出的甜美,他要让人们看看,他邬家还依然是家业盛大。
一天早上,吃过饭,钟英权到邬家去询问扎斗牛场的事,看到老坤正在晒银子,老坎则在院子一边磨削笋的刀。钟英权向老坎点了点头。
“哎呀,老坤,你真是大发了,银子都用垫子来晒。”钟英权惊呼。其实他知道,老坤晒银子实际是晒富。
“唉,老爷子留下这么多银子,都发霉了,不晒不行呐!”老坤头也不抬,叹气着说。
“老坤呐,老坎的竹木行不开了,你家还是我们大良的首富,哪一家也比不了你呐!”老坤要听的正是这话。
“哪里哪里,比不上你们呐,你们又盖新房,又买田,又买岭,还是你们富。”
“我们是小巫见大巫,不好意思。噢,老坤,你看这场子怎么搭?”钟英权赶紧转移了话题。他来询问搭斗牛看台的事。
“地点就在下坝。中间留一个三十丈的空地,东西两边搭上竹架子栅栏,栅栏后搭三层看台。南边是河,北边是大路,留出来给打赢了的牛牯送仗。”老坤交待说,话里明显带着骄傲。
老坤看钟、张两家越做越大,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想出了这个斗牛的节目,目的也是斗富。他养了一头大牛牯,自信他的牛能赢。斗牛赢了,他在心里上就能占到上峰。
“噢,这样,我明白了。你晒吧,我走了。”
老坎磨好刀,带了老婆出门削笋去了。他不会做家里的事,但回到了家没有办法,只得跟了大嫂子去削笋。上山削笋也算是技术活,他把握不了力度,削着削着,常把一根笋都削没了,昨天还把刀都削缺了。小事做不来,惹得邬老坤不得不一通一通地骂。“万贯家私都让你败光了,看你怎么寻吃的去。”
邬家的竹山还有不少,石溪坳背、检木山、直坑尾那几大片竹山足有一千亩,靠这些竹源,邬家还开着三个纸寮。
几天后,邬丘里的斗牛比赛开始了,四乡八村的人都来观看。
却说土匪在大良、肠江、热都三地打家劫舍之事迅速传播开来。邬丘里端午节斗牛牯的现场,人们都在议论前些天冷饭坑沈姑娘出嫁被抢的事。
“听说姑娘长得可水色了。”
“邓家去了二十多人,硬是没能打进土匪山寨去。”
“土匪占了笼糠岩做窝,那可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方,谁能攻得进去?”
“听说长炉罗家也被劫了,还杀了个老太太。”
“白溪黄家也被劫了。”
“砂村肖家也被劫了。”
“哎呀,这可都是一些大户人家呀!”
“我们这里邬家也得小心点。”
“看,邬里长牵了他的大牛牯来了。”
下坝斗牛场,两边看台上挤满了人,听到邬里长牵牛来了,人们纷纷看去。邬老坤牵着一条四岁的大水牛牯,用红布蒙着牛眼,正得意洋洋的向斗牛场走来。他一路笑着,频频向人们点头示意。
“老坤,你的牛牯真棒!你自己牵牛牯呀?这牛牯应该你公子邬陇来牵呀!”良贵迎上邬老坤说。
“唉,他出远门去了,还是我来牵好。”
负责打理斗牛事务的钟英权走上前来说:“老坤呐,有五户人家牵了牛牯来斗,你家,我家,张岭家,良贵家,欧家,牛都蒙着眼在外面等着,其他人家都交了钱。”
“好,开始吧,抽签上场吧!”
五家人都上来抽签。良贵抽到和钟家对,第一个上场;张岭抽到与欧家对,第二个场;第一场赢的跟邬家对第三场,第三场赢家对第二场赢家,最后决定胜负。
第一场,良贵与钟家。双方把蒙着眼的牛拉到场上。这牛牯是天生打架的好手,两个牛牯不能共处在一起,只要一见到,就仇牛相见,分外眼红,鼓着红眼睛就干仗。这源于牛的雌性独占的特点。一群牛里,行使配种权的只有一个牛牯,因此,一般人家只养一头牛牯。如果生了小牛牯,要么卖掉,要么阉掉。小牛牯一大就要分享雌性,与大牛牯就要干仗,打不赢,它会经常挑斗,直到把大牛牯打败。大牛牯打不赢了,会自动退出,从此,只能与雌牛在一起,却不能配种。两头大牛牯牵到相拒两丈远的地方停下。钟英权喊了一句:“开始!”两人同时扯下蒙牛眼的布,两头牛看了看,喷了喷鼻子,就往前冲,牛角对着牛角,乒乒乓乓干开了。人们紧瞪大眼,看看谁会赢。
两头牛各不相让,对干了半个时辰,终于,良贵的牛有些不支了,它找准机会,冲大路就跑,一直向良贵家跑。钟英权的牛回过神来就追,这叫牛牯送仗。输了的会逃跑,赢了的会追,追上了还会干。但一般追不上,追的会追出几里地才回,表示把败者逐出自己的势力范围。一见牛牯送仗,良贵和钟英权就顺着牛跑的方向去找牛。
第二场,张岭与欧家对。二人牵牛上斗牛场。邬老坤喊声:“开始!”二人扯下蒙牛眼的布。两头牛看了看就冲,乒乒乓乓就开战。张岭的牛是钟英权给他的老牛牯,曾经斗过老虎,很有经验。它的头抵着地,不让对方有进攻机会,一抵前就挑,一抵前就挑。欧家的牛年轻,很冲,一味往前冲,脖子上伤了好几处,但毫不畏惧,进攻猛烈。张岭的牛老了,受不住这样猛烈的攻势,才二刻钟光景,就往河里跑。欧家的牛在河里追上,又干了一会。张岭的牛冲上大路逃跑,欧家的牛于是追,张岭和老欧于是去追牛。
钟英权牵了牛回来,第三场开始,钟邬两家对。这钟邬两家住得近,平时放牛都各走一边,以免碰上,但有时一不心碰上,也打过几回。这次可是真正的仇牛相见。钟家牛刚胜了一场,牛眼正红,一见昔日仇敌就冲。邬家牛还没回过神来,就被挑了一角。一场恶战于是开始了。两头牛旗逢对手,越战越勇,直打得天昏地暗。看台上的人们在打着呦喝,斗了将近一个时辰,邬家的牛有点松驰了,它瞅了一个机会就向大路跑,一跑上路就跑进牛坑去了。钟家的牛就追,邬家的牛跑得快,天天到牛坑放,对牛坑熟悉,进坑就翻坳过敖头下坑去了。钟家的牛追进坑就不知往哪追了,只好停下来。
老欧把牛从检木山牵回来,钟英权的牛也回来了。第四场开始。钟英权的牛是个三岁半的小子,战了两场都胜了,此时,正牛气冲天,一见别的牛牯,立马投入战斗。欧家的牛经不起这么凌厉的攻势,才一刻钟左右就撤出战斗,往来路猛奔。钟家的牛一直追,追到丝茅坪就停了下来,大概认为,那个逃亡之寇不是对手,不值得追。
邬老坤本以为可以夺魁,不晓得牛不给脸,让他大跌面子。钟英权夺魁,得三百两银子。邬老坤第二,得一百五十两银子,其他三人各得五十两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