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02-22
年初一,又在家闲了一天。按祖辈传下来的习惯,这年初一是不能做事的。一年中这一天是必须万事抛开,不做事,不访客,在家歇息。秋菊东捡捡西摸摸,一天就过去了。张岭无所事事,局促不安,走出门望望,进了门坐坐,不知所措,终于,他翻出一本风水书看了起来,一天好不容易过去了。
年初二一大早,夫妻俩吃了早饭,就等弟弟来叫。按规矩,嫁出去的女儿必须娘家人去请,才能回娘家。自己回娘家去,会被外人认为妇道有问题,是被男家驱赶回家去的。菊心里焦焦的,等呀等呀,就是不见弟妹来叫。都快巳时了,弟弟光明才左手拿着爆竹,右手点着竹篾火,从下面新屋右边的路上出现。光明并不着急,一路上还停下来点爆竹玩。光明贪玩,一起床就玩爆竹,钟家妈妈催了不知多少次,才忸怩着来。秋菊一见弟弟出现,就大声喊:“光明,快来,快过来!”光明挨挨扭扭来到老屋门口,张岭拿了一个红包塞给光明。光明手里的火已灭,一转身又奔跑回家去了。
秋菊挑起早已准备好的礼篮,牵了张岭就走,到新屋娘家走亲戚去了。午时中,钟家另两个出嫁的女儿少芸和秀芬,也被芹和芳请了,带着女婿和孩子回娘家来了,钟家顿时热闹起来。
姐妹相见,有说不完的话。连襟们则坐在厅里喝酒聊天。
吃了一天酒,晚上吃了晚饭,张岭已醉意薰薰了。秋菊叫了冬芹,二人扶了张岭回到后面老宅。张岭吐了一地,姐妹俩又洗又扫,忙活了好一阵。
望着外面黑漆漆的天,芹心里畏惧着。望着床上醉薰薰的张岭,芹心里舒坦着。一张简单的老式床,但被席是新的。红红的被面上一对鸳鸯,正自由自在地你看我我看你戏着水。旁边一个空枕头上也绣着一对鸳鸯,芹真想躺上去。她呆呆地说:“秋菊,我今晚也在这里睡。”
“这哪里睡,又没有床。”
“这不是有一张床吗?就许你们睡,就不许我睡?天那么黑,我不回去了。”
“你真没羞,说这样的话,你还没嫁人,以后还怎么嫁人?”
“我不嫁人了,我就跟着你们过。”芹坐在床沿不肯走。
秋菊点了一把竹篾火,拉了芹硬是把她送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张岭起来,舀了一盆水,拿起斧子和刀就磨了起来。
“岭哥,你这是要??????”
“我又没有自家亲戚可走,我想上山砍木头去,你去走走亲戚吧!”
“再怎么也要多休息一天,要么给人笑话。今天跟我去我姑家走走,明天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吃了早饭,无奈,张岭跟了菊又去作客。
第三天一早,张岭就往牛坑砍木头去了。这牛坑正是丝茅坪看过来的笔架山的脚下,坑里山高林密,少有人去。这里野兽很多,只有钟家大爷会去那里放索,拴野兽。邬老坤偶尔到那里放放牛。整个山坑都是杂木,其中也间生了一些杉树。张岭就是要把那些适合做房子用的砍下来,剥了皮,等它晾干,秋冬后再来出木头。
张岭每天上山砍杉木,中午还带了午饭到山上吃,下午回时,将剥下的杉皮带回家。秋菊看着丈夫每日早出晚归,自己就每天去铲田塍草。等张岭砍完木头,扎好寮,又是种稻子的季节了。
这里山区,水冷,一般只种一季中稻。张岭从岳父那里分了一头牛,背了犁耙,翻起田来。下了秧苗,只等莳田。秋菊则一丘田一丘田地作田塍。
一开春,竹叶开始换叶,新抽出的嫩叶满山望去油嫩油嫩的,实在喜人。那竹笋纷纷破土而出,一天就长半尺高。那麻黑麻黑的笋壳,在竹笋的拔节声中叭嗒叭嗒地掉落下来,此起彼伏。新露出的竹节绿嫩嫩的,煞是喜人。张岭看到这满山的竹笋长起来,就象看到了新生活在拔节成长。
当竹笋抽枝长叶时,张岭和秋菊就去削笋了。削笋,就是把刚抽出第三个竹枝还没长叶的笋竹砍下来,裁成一丈左右长,削去外皮绿色层,破开竹子,削去竹内竹节,然后挑到笋池,用石灰水浸泡,等浸上几个月,到了秋冬季,就可搓烂成浆,就可以造纸了。
天一亮,夫妻俩就上山了。笋必须在长硬之前砍下,否则就会长成竹子,不能做纸了。笋竹长得十分快,不得不快马加鞭。夫妻俩不想雇人,要省出钱来以后盖屋。先砍先长的,再砍后长的。一片山要走上好几次。砍削好的笋又要及时挑去笋池浸泡,要么干了,就难腐烂,或者变黑了,会影响纸的质量。午饭也在山上吃,天抹黑才回到家。
“布谷,布谷。”布谷鸟在雾蒙蒙的竹林里欢唱着春天。张岭在山上砍笋,秋菊在窝上削笋,削着削着,秋菊就唱上了。
“翠竹青青迷雾罩,
我和哥哥把笋削,
春笋破土奋力长,
幸福生活节节高。“
菊的歌声在竹林里婉转回荡,鸟儿们也噤了声。听着菊唱歌,张岭越干越欢,却不知道回歌。菊很希望张岭能回唱一曲。
“打个山歌过横排,
我歌只等你歌来,
哥有情来妹有义,
一生一世把你爱。“
秋菊撩拨着张岭,张岭激情冲心,终于和着秋菊的曲唱道:
“竹子山上竹子多,
哥的山歌一箩箩,
妹妹山歌似流水,
哥哥山歌飘下河。“
听到张岭回了歌,秋菊又唱道:
“阿哥山歌就像蜜,
阿哥山歌就像酒,
你歌融入我的河,
甜甜蜜蜜醉不够。“
夫妻俩一唱一和,干起活来轻松愉快。
人和鸟欢歌时节,禾苗长得很快,就要莳田了,笋一削完,夫妻俩不得不赶紧把田莳了。尽管夫妻俩每天早出晚归,尽管芹、芳、莲也每天早出晚归,尽管夫妻俩每天累得吃了晚饭就想睡觉,但芹、芳、莲三姐妹总要吃了晚饭上老屋来走一走,但张岭恨不得一天能有二十四个时辰,虽然住在上下屋,但夫妻俩快一个月没有见到钟家父母亲了。因为钟家也是每天全家出动去削笋。
一天晚上,张岭夫妇正点了油灯吃晚饭,冬芹点了竹篾火进来,看到小夫妻俩吃饭吃得很温馨,十分羡慕。“岭哥,你们俩累得这么苦,我过来帮你们吧?”
“叫姐夫,还‘岭哥,岭哥’的,不怕人家笑话。”菊终了表示了不满。
“‘岭哥’是你一个人叫的?就只许你叫,不许我叫?”
“我就不许你叫。”
“我偏叫,我偏叫。岭哥──岭哥哥──”
秋菊面对妹妹的虎视耽耽,本能地捍卫着自己的权利。冬芹偏又屈强,逗得菊拿起筷子要去敲她。芹赶紧躲在张岭身后去,还搂着张岭的脖子,这让菊更加生气。
“岭哥,你看她打我。”
“好了,好了,菊,吃饭吧!”
菊于是白了芹一眼,赶紧把几口饭扒掉。
才把笋削完,又要翻田了,夫妻俩把近十亩田撒上石灰,把田水又搅了一次。禾苗就将开始壮胎,二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剩下的只等扬花和收获了。
俗话说,禾苗扬花,收获还得一个月。张岭又想背起罗盘到外面去游历,给人看风水。
“岭哥,你可得准时回来呀,那些稻子我一个人可收不回来呀!”菊不情愿地说。
“我一定会准时回来,绝不超过一个月。”
这天,冬芹正在张岭这里,听说张岭要去出游。
“岭哥,我也去,我去给你提罗盘。”
“你还是在家里等着,看什么时候出嫁吧!”秋菊不客气地说。
钟家妈妈告诉秋菊,最近有好几个媒婆来说亲,都被冬芹骂了个狗血淋头,惹得钟家妈妈一定要嫁了她。钟家妈妈还给秋菊说,让秋菊劝劝冬芹,让她早点嫁人。
“我不嫁了,我这辈子都不嫁了。妈不要我,我就跟你们过。”
“你跟我们过,算什么?丫头?仆妇?长工?”秋菊说。
“随你,爱算什么算什么,只要让我在这里住下就可以了。”
张岭知道,芹是内心里真装着他,所以不肯让人说亲。张岭也知道,芹常来这里,她不是来看姐姐,而是来看他。自从结了婚,芹就没有叫过菊一声姐,而是直接叫菊。也从来没有叫过一声姐夫,都是叫岭哥,说明他的心里已经容不下他人。张岭每次遇到芹火辣辣的目光,总是躲闪着,可是张岭越躲闪,芹就越亲近他。
“我这是去看风水,不是去游山玩水,怎好带着你呢?”
张岭这一说,芹嘟起了自己的小嘴。
等张岭出游回来,钟家的稻子已经收割了一半。钟家一家,除钟家大爷在家晒谷外,都在田里割禾。钟家妈妈挺起了几个月的肚子,秋菊也有了几个月的身孕,但也都在田里忙碌着。
钟英权说:“张岭,我的谷子已经割去一半多了,再过五六天就可以割完,等割完我的以后,大家一起到你那里去割。”
“好,好,好,这样速度更快。”
张岭于是顶替岳父,专门从田里挑谷子回家晒。钟英权则专门打谷子,这样速度果然增加了。
张岭的禾也只四天就割完了。准备留下四五石自己吃,其余的委托岳父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