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02-23
割了禾,张岭雇了三个人,准备把晾在山上的木头运出来。
张岭几个人扛着木头从牛坑山里出来,邬老坤正在牛坑口坐着放牛,他哼着小曲,悠然自得。忽见张岭几个人背着木头出来,心头一股恶气直冲他脑门,哼,你张岭拿斧头驱赶我的仇还没有报呢!一个诡计立马在他头脑上闪过。
“这牛坑的山都是我家的,你们没有问过我,为什么偷我的木头?”邬老坤拦在路上说。
“这是无主杂山,谁说是你家的?”
“你说无主?我家世代在这里生活,不是我的还是你的?”
“你说是你的,拿出契据来呀!”
“好说,契据我一定拿给你看,到那时,木头我可是要算钱的。”
张岭一时语塞,他对这一带山林不熟,只是听岳父说这是无主山。
“噢,张师傅要盖新房吧,好啊,木头你们先出,等出齐了,我会拿了地契来收钱。”邬老坤又突然改变了语气。
这里的山林原都无契据,后来来此客家的人流落到这里垦荒,时常发生纠纷,县衙才给山主做了契据,但都只限于竹山,因竹山经济效益明显,可以造纸,而杂木山则无效益,山上杂生的杉木可以砍下来放排出去卖,但砍过一次后得十年八年才能再砍,其他杂木没有什么经济价值。
邬老坤世代住在这里,靠这里的山林生活,也没有山林契据。邬老坤想敲这个外来人一笔钱。他决定去县衙做一份契据。
邬老坤兄弟三人,他是老大,在家种地,奉养双亲,还做了这邬丘里的里长。老二邬老坎,在县城经营一间竹木商号,和一般衙役打得火热。老三邬老垠,在福建军营当校尉。邬老坤敢对客家于此的外来人行欺凌之势,仗的就是两个出门在外的兄弟之势。做一份无主山林的契据,官府只要交上银子就可以,这对他来说很容易办到。
不到一个月,两百多根木头就运抵丝茅坪。这其间,邬老坤天天都赶着三头牛到牛坑口放,看着张岭出木头。
张岭带了秋菊,开始做门窗。中午回家要过两度河,于是把午饭也带到自建的山寮去煮,节省下来回的时间。夫妻二人进到自己建的山寮,邬老坤已经等在山寮了。
“哎呀,张师傅,好气魄,出了这么多木头,准备盖新屋呀?”邬老坤笑咪咪地迎出来,大有一股反客为主的味道。
张岭一愣,马个回过神来,莫非这家伙真来收钱了?秋菊一见,毫无表情地随口吐了一口碎沫。
“噢,邬乡绅,这么早你就来了。”
“嗯呐,我也刚到一会儿。你要看的契据我带来了。”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契据递给张岭。
张岭接过一看,果然契据上写着的界址是:大良隘邬丘里牛坑一坑两面,上至分水岭,外至坑口峡口主山梁分水。
“哎呀,张师傅,这些木头我数过了,一共两百一十根,不会错吧?”
“对,是两百一十根。”
“按今年行情,每根一两银子,你应付我二百一十两银子。”
“乡绅,这个价钱是县城的交易价,你应该减去我砍木头运木头的工钱和放排进城的钱才合理呀!”
“张师傅,我家就做竹木生意,这个价钱很合理啦!县城卖木头也只是县城交易,我们也不给买家送到家。是你砍我的树,不是我请你砍,哪里有要我付工钱的道理呀?”
秋菊听了,又猛吐了几下口水。
“乡绅,我不知是你的山,否则,我会先讲好价,再请你卖给我二百一十根木头,还要你送到这里。不管怎么说,你还是便宜点吧!”张岭耐着性子跟邬老坤讲,要是不在这里扎根,他早挥起他的板斧了。
“好,好,好,念在乡亲的份上,那就抹去零头,给我二百两吧,晚上送到我家来。好,你们干活吧!”说完,邬老坤哼着小曲,顺大路走了。
望着邬老坤远去的背影,秋菊连声骂:“邬老鬼!邬老鬼!”
张岭一拳砸在柱子上,狠狠地说:“我迟早要把那片山拿过来!”
夫妻两个在做着门、窗、梁,每天天黑才回。芹几姐妹没有事有时就偷偷来丝茅坪,送一去菜来,就在那里煮中饭吃,直到天黑,才捡一捆柴皮回去。
钟英权在牛坑的纸寮已经在生产纸了。钟英权决定,先把自己的笋加工好就给张岭做。
快要做张岭的纸了,张岭不好意思,也到纸寮去帮忙。纸寮建在牛坑口,是一栋十六丈长四丈宽的瓦屋。纸寮外一溜六个大笋池,浸满了削好的白白的笋。池外是从牛坑流出的一条清清的小溪。
做纸的第一道工序,是把池中的笋篾捞起来,用清水冲净上面的石灰水。这不是技术活,张岭于是就去捞笋,洗笋。那可是石灰水,张岭虽说也做体力活,但手还是太嫩,又不懂方法,才一天,张岭的手就被石灰水熬得煞白,指节缝上渗出了血,手指皮白嫩嫩的,一触就破,就出血,痛得张岭没法做事。第二天,岳父钟英权一见他这双手,不敢再让他下池捞笋,只好叫他搓笋。
这搓笋是第二道工序。搓笋的地点在纸寮的大门一进正对的墙角。搓笋就是把洗好的笋篾放到有凿纹的大石板上,用脚去踩,去搓,把笋篾搓烂,变成浆。搓时,一边从墙外用竹管把一股细水引上石板,搓烂的纸浆就流入池子里。池子里放上一个过滤竹栅。池子有孔进入纸浆池,纸浆池的浆液停一停,稍作沉淀,就可做纸了。搓笋不必用手,张岭就拼命地做,搓呀搓呀,嫩一点的笋一搓就全烂掉,老一点还有渣,竹子长长的纤维被搓得像一把绳子一样。尽管张岭拼命干,但还是搓不赢纸浆来给下一道工序做。钟英权只好自己换下张岭,叫张岭先看看别人怎么做,看会了再说。
张岭看别人搓,自叹不如。他看到捞纸好玩,就去看捞纸。这捞纸是第三道工序,是做纸工艺中最讲究技术的活。师傅先把纸浆池里的纸浆搅匀,水与笋浆的比例全凭目测,搅匀后用一个很细很细的竹篾编的三尺见方的筛子,到纸浆池里轻轻一捞,一层薄薄的浆液就落在筛子上了。师傅有三个筛子,捞一个推到一边去滴水,又拿起先捞的筛子,这时筛上的纸浆已凝结到一起,就拿到焙纸壁上竖起,两手轻轻揭下筛上的那张湿湿的纸,一下就贴在了焙纸壁上。这揭纸比捞纸技术含量还高。纸是湿的,没有韧性,一不小心就会扯烂,烂一点,整张纸就掉地下了。张岭看得眼热,说:“师傅,让我试试。”
师傅把筛子给张岭。张岭在纸浆池里搅了搅,用筛子一捞,拿起来一看。
“一头厚,一头薄,没有用。你的筛子要放平来捞。”师傅说。
张岭倒掉,重新搅拌,又轻轻地一捞。师傅一看,说:“太薄了,揭不下来。筛子要放下一点。”
张岭倒掉,把筛子放深一点,一捞。
师傅一看说:“太厚了,这张纸是两张那么厚。”
张岭只得又倒掉,重新捞了好几张,这时,师傅说:“马马虎虎了。”张岭才把筛子还给师傅。张岭于是学揭纸。他拿起筛子,也像师傅一样,到焙纸壁上贴纸。轻轻一揭,烂了,揭不下来,只好重拿一筛,又烂了!接连拿了六筛,都烂了。这时,焙纸壁上已无新纸了。原来师傅帖上去的纸都烘干收起了。
“你让我来吧,这项事得慢慢学才学得会,你还是先去学焙纸吧!”师傅很无奈地说。
张岭耽误了这么多工,很不好意思,听师傅这么一说,只好去焙纸师傅那里看。这焙纸是第四道工序。焙纸的地方在大门右边。所谓焙纸,就是烘纸,是把从筛上揭下来的纸烘干。焙纸壁是用薄板搭的一溜十丈长的人字形长壁,两边光滑,可以贴纸。中间空,可以过热气。在一头烧火,让热气从中间穿过,另一头接一个烟筒通上瓦背。焙纸技术的关健在于放火,火不能太小,小了纸干得慢,捞纸师傅没有地方贴纸,影响捞纸师傅的工作。火不能太大,太大了纸干得太快,没有柔性。火太大了还会把板壁烧坏。焙纸师傅要一边放火,一边还要把烘干了的纸一张一张揭下来叠好,二十张一叠,等裁纸师傅裁纸打包。
张岭来到焙纸师傅这边,焙纸师傅正在下纸。师傅笑着说:“我这里的事是最轻松的,放放火,下下纸,事不多,要做的话,你看,纸干到像这样的程度就要取下来,再烘下去就要黄了,碎了。”师傅指给张岭看。
张岭试着揭了一张干纸下来,纸轻轻一揭,发出轻微的“啦啦”声。张岭看看,的确,焙纸师傅是很轻松,放完火就在烘壁前巡视,把纸按先后慢慢揭下来。
“要么,你去帮他裁纸打包吧!”焙纸师傅用手指指屋子最里面的师傅说。
这裁纸是最后一道工序。张岭走到里面,师傅把叠好的二十张纸折成五下,放到一把锋利的大铡刀下一切,削去了一头不齐的地方,转一头,又一切,又切去了一头不齐的地方,然后把五叠纸放在一起,外面再用一张粗纸壳包起,用竹篾两头捆好,并把这一捆纸放到墙角码好。
“师傅,我来帮帮你吧!”
“我这里也没有什么好学的,这些事都很简单,也不紧张,要做你就帮我折纸吧!”
张岭于是就把焙纸师傅揭下的纸折成五下,交给裁纸师傅切。张岭就这样折纸打包,干了一天。收工时,翁婿二人一齐回家。
钟英权问张岭说:“做纸的工序都清楚了吧?”
“嗯,都清楚了。捞纸还有些难,要有一定时间才学得会。”
“唉,以后慢慢学吧。你的房子准备什么时候起工?”
“十月初十。”
“那这样吧,这边也不缺人手,你就先准备,把木工做做,这里我先做着,过几天我再去请一个人来,做完我的就叫几个妹子去帮你挑笋,你就专心做房子吧!”
“好吧!”张岭本就想去做为建房做准备,但做纸不去又怕岳父说。现在岳父开了口,自己可以大方地去干了。
第二天,张岭就又去丝茅坪做门窗了。为了节省来回过河的时间,张岭干脆把铺盖也搬到了山寮上去,晚上吃了饭还可以点上树皮火堆,继续做上一个时辰。秋菊挺着个大肚子也来帮忙和做饭。张岭怕秋菊晚上受风寒,就用竹片把山寮围了起来,再敷上一层泥,山寮就不透风了,二人就在山寮住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