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而俯首,则是密密麻麻的碑林。
一座座刻着生平卒年的石碑屹立于此,代表一个个为了守护西境而陨落的人。只不过此刻这些石碑都已经被粗壮的蔷薇枝蔓胡乱扫荡,倒伏于地,残破不堪。
再衬着值守台上碑石上所刻那句“祭亡者,护生灵”,便显得十分滑稽可笑。
沈弃虽憎恶西境的伪君子,对这些自愿赴死的亡者却还有几分尊重。他拔出龙骨凌空而立,并未踩在破碎的石碑上。
残暴的剑气荡开,意识到威胁的异变蔷薇根系当即涌动着朝他围拢过来
鏖战许久的慕从云逐渐不支,这些异变的蔷薇枝蔓杀之不尽,两人又无退路,只能硬撑着,苦等着不知何时能到的支援。
肖观音略作调息之后便来助他,两人联手压力虽然小些,但也都是强弩之末。
一条成人手臂粗的蔷薇枝蔓狠狠抽在慕从云背上,慕从云回身将之斩断,吐出一口血来。
他随意抹去唇边血迹,露出几分惊疑之色:“它好像变得虚弱了。”
“它要撑不住了。”肖观音斩断一根枝蔓,也有了相同的感觉。
她又看向四周厚重的蚀雾,敏锐察觉到微妙的变化:“蚀雾似乎也在变淡了。”
“在往离火门的方向聚集。”慕从云道。
离火门内必定生了变故。
两人对视一眼,再次调动体内的灵力,全力斩断蔷薇枝蔓,往离火门的方向靠近。
*
红蔷院的异变蔷薇本体亦不是沈弃的对手,不过一株分身,他轻而易举地在众多枝蔓掩护中找到了它的根系所在。
将龙骨插入根系所在,沈弃化作龙身,源源不断地吸收蚀雾。
这些蚀雾经由异变蔷薇从地底侵入过来,比如蚀雾海中的蚀雾要显得“温顺”许多,沈弃十分轻松地便将之吸收干净。
体内充盈的秽元流转,沈弃收起龙骨,掌心一团秽元缓缓旋转,色泽灰黑。
这一趟毒门倒是没有白来,他的实力已然又上一层楼。
这个法子倒是比深入蚀雾海,直接吸纳暴烈的蚀雾要安全省事的多。
沈弃心情甚好地斩断了异变蔷薇的根系,才隐匿身形出了离火门。
外面山谷的蚀雾已经散去,枯萎的蔷薇枝蔓将铺满了半个山谷,已失去了生机。
慕从云与肖观音被这忽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发懵,尚没有回过神来。
肖观音脱力地坐在粗壮的枯枝上,两把剑插在身前的地上:“可要现在进去查看?”
慕从云拿出传讯玉牌试探着传讯:“你在外面守着,我进去看看。”
将传讯玉牌交给肖观音,慕从云斩断拦路的枝蔓,进了离火门。
本准备离开的沈弃看见他,忽而想到什么,方才还算愉悦的神情阴沉下来,他拿出个精致小巧的沙漏拖在掌中,收敛气息跟在了慕从云的身后。
离火门内碑林倒伏,枯枝断裂,满地狼藉,显而易见经了一场大战。然而他们却连出手的人是谁、是敌是友都不得而知。
慕从云神色凝重,退出去寻肖观音,摇了摇头。
肖观音刚看到传回的消息,道:“传讯恢复正常了,金猊说他与江棂已经到蜀州城中,消息已经传回了玄陵。很快便会有援兵前来支援。”
慕从云道:“离火门需人镇守,以防再出意外。我们便在此处等待。”
肖观音没有异议,就地盘膝打坐调息。
沈弃看着沉默的慕从云,眼神又暗了几分。
掌中精致小巧的沙漏里,金色细沙沙沙而落,堆满了沙漏底部。
“你在此等候,我先回毒门一趟寻沈弃。”
眼下离火门事态平息,有肖观音看守当也足够。慕从云再三思虑,仍然放心不下沈弃。
肖观音只是知自己多了个小师弟,尚未见过人。但眼下见慕从云满目担忧,便生出几分好奇起来:“沈弃就是新入门的小师弟?”
慕从云“嗯”了声,眉眼柔和,话也不自觉多起来:“我出门之前,嘱咐他留守红蔷院。他刚踏入修行,年纪又小,尚没有自保之力。毒门出了这么大的变故,也不知道他是否安全,我得去看看才放心。”
肖观音心里越发惊奇。
而这边慕从云不再耽误时间,御剑赶往毒门。
沈弃看着他匆忙离开的背影,再看看远远未曾见底的沙漏,眉目舒展露出个愉悦的笑容来:“一刻钟。”
随手将沙漏捏碎,他以更快的速度赶回红蔷院。
第27章 桃树与蛇
慕从云强撑着赶回毒门。
毒门的情形比他设想的还要糟糕一些,山门大敞,陆陆续续有弟子们慌慌忙忙往外逃,一片兵荒马乱之象。
“出什么事了?”慕从云拦住一个往外跑的弟子。
那弟子抹了把眼睛,慌里慌张道:“红蔷院、红蔷院有异变。死了好多人,没人管事,大家都在往外逃。”
红蔷院的动静闹得不小,毒门不少弟子都亲眼看见了蚀雾笼罩的异象,以及那震天撼地的斗法的动静。有慌乱的弟子前去寻门中管事的长老管事等人,却发现死的死伤的伤。
门中陡生巨变,又无人主事。有胆小的瞧见门中生变,生怕遭受波及,便匆匆忙忙地往外逃了。
这一逃,便吓得其他摇摆不定的弟子纷纷跟着一起往外逃。
“红蔷院?”
慕从云心里紧了一下,匆忙御剑往红蔷院方向去。
隔着老远,便瞧见红蔷院所在只剩下一片废墟。
地面如同被犁过一遍,砖石翻起留下一道道深深沟壑,其上的建筑坍塌,连断壁残垣都没剩下,只瞧见一些碎石乱瓦。而在那沟壑深坑之中,倒伏着一根根已经枯萎的粗壮枝蔓。
联系离火门的异变蔷薇,便能猜到此处曾发生了什么。
红蔷院竟也藏着一株异变蔷薇。
慕从云心口一阵憋闷,收剑落地时脚步都有一丝踉跄。
他握着没有回讯的传讯玉牌,跨过一根根枯萎的枝蔓,一道道裂开的沟壑,搜寻沈弃的行踪。
好在并未发现沈弃的踪迹,反倒是在不远处看到了百里鸩头身分离的尸体。
慕从云心中微惊。
他赶往离火门之前,百里鸩追着柳夫人走了。柳夫人擅幻术,比起正面应敌更喜暗中设局,两人正面对上,以百里鸩的实力,就算受了伤有所妨碍,也不至于会柳夫人斩杀。
没想到这场厮杀竟是柳夫人赢了?
但很快他便推翻了自己的猜测他在百里鸩尸体不远的地方,看见了残留的、已经死去多时的黑红蝴蝶。
蝴蝶尸体上残留有残暴的剑意,不属于二人中的任何一个。
这里还有第三个人,以一人之力同时杀了百里鸩和柳夫人?
如猜测是真,那此人实力已经到达了什么境界?
慕从云心中惊疑不定,越发担忧沈弃安危。
他将红蔷院的废墟翻了个遍,却没有半点沈弃的踪迹。心脏一阵阵紧缩,他竭力保持冷静,强迫自己往好的地方想:也许在收到他的信号后,沈弃便已经提前一步逃了出去。
红蔷院在毒门东北方位,再往后连通一片峡谷,沈弃若是逃出去,很可能往那边去了。
慕从云正要往东北方的峡谷去搜寻,却听见一道低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师兄?”
慕从云身体陡然一定,不可置信转过头去,就见沈弃从红蔷院的废墟底下钻出来,小心翼翼只露出个头,面上满是泥灰。
“沈弃!”慕从云大步上前,将人从废墟里拉出来,目光仔仔细细地在他身上逡巡:“可有受伤?”
沈弃摇摇头,倒是看见他满身是血有些被吓到,急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师兄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他想碰慕从云又不敢,一双眼睛都发了红,小心翼翼地抓住了慕从云的手,要扶他坐下:“我身上还有伤药,师兄伤到哪里了?我给师兄上药。”
慕从云本想摇头安慰他两句,但刚开口却一阵眩晕,身体晃了晃才站稳离火门的大战他受伤不轻,只是担忧沈弃才强撑了下来。如今找到了人,身体里积压的疲惫和伤痛便一阵阵涌了上来。
稳了稳身体,慕从云正想说自己没事,却见沈弃板起脸来,不容置喙地搀着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搀着他就近去寻完好的院子:“我扶师兄去休息。”
“只是些小伤,不妨事。”
沈弃却很生气的模样:“师兄不许再说话了。”
从回了玄陵之后,沈弃在他面前一直都是乖巧又温顺的,他的相貌还带着些少年人的青涩稚嫩,那双眼睛看人时很亮,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微哑。很多时候慕从云看他粘着自己,总会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流浪小兽怕再被抛弃的怜惜感。
所以他总是护着他,纵容他,待他比旁人更温和耐心。
但眼下的沈弃却又有些南槐镇初见时的感觉了。
板着脸时,竟然还有点凶。
但慕从云并不觉得不快,反而心头一阵阵发软。
沈弃在担心他。
少年和他差不多的身高,身形比在南槐镇时结实了不少,但依然还是瘦削的。但他搀着他往前走时,步伐却很稳当。慕从云半靠在他身上,心底没有再生出排斥感,反而涌出上一股踏实的疲惫感。
他靠着沈弃的肩膀,绷紧的精神松懈下来,昏睡了过去。
肩上的重量加重,沈弃侧过脸来,就看见他垂下的眼睫,眼睫浓而密,随着眼珠转动轻轻颤动着。
因为失血过多,他的脸色过分苍白,脸颊上的划伤还凝着血痂,那双盛着冰雪的眼眸阖上后,少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清,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沈弃顿住脚步,面上伪装出来的诸多情绪归于平静。他侧着头静静看了慕从云半晌,换了个姿势,让昏睡过去的慕从云趴在他背上,将人背了起来。
就近寻了处没被波及的空院子,沈弃将昏睡的人放到床上。
慕从云睡得很沉,一路都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沈弃按着他的虎口探了探脉,确定灵力平稳,人当真只是因为损耗太过昏睡过去后,才松开了手。
他站在床边看慕从云,眸光变幻莫测。
许久之后,才转身出去。
将整个毒门找了一圈,总算找到个胆小躲在床底下没跑的弟子。沈弃将人揪出来,面无表情地问:“厨房在哪?”
那弟子颤颤巍巍指了个方向。
“烧水会么?”沈弃又问。
他的表情太过阴沉,弟子吓得连连点头:“会的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