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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欺世盗命 群青微尘 5055 2026-08-05 23:04

  左不正见了他,先是一惊,笑容忽而绽得更大,脸上似开出了一朵花儿。“唉呀,这不是曾在我窗前装神弄鬼的恩公么?原来你是这观中弟子呀。我那时见了你面容,发觉你和黎阳县里张贴的缉拿告示颇像,又听闻你曾是无为观中弟子,便想上这观来碰运气。不想这狗屎运真教我踩着了,你果真在这里!”

  易情愣愣地听着她的话,却见她又从怀里取出一只如意形荷包,丢了下来。易情接住后打开束口一瞧,惊见里头满满当当地盛着黄金。

  左不正撑着脸,向他微笑。

  “我向来不爱居人之下,若是做了你们师妹,定会被使来唤去,我不爱那样。你问我凭甚么做你们的师姐?就凭这个。”

  易情见了那钱袋,像被雷劈中似的,半晌没动。后来他像膝盖抹了油,利落地滑跪下来,对左不正大拜大叩,扬声叫道:

  “师祖!”

  这回连师姐也不叫了,直接喊上了师祖。几只长尾雉从雪松林里跳出,被他情真意切的喊声吓到,又惊惶地钻入树丛里。左不正很是受用,哈哈大笑。祝阴却急红了眼,扯着跪地的易情,低声叫道:“师兄,你乱叫甚么呀!”

  易情扭头,将那荷包拿起来,认真地展给他看,道,“我没有乱叫。你瞧,有这么多金子在,咱们须得好好孝敬师祖她老人家。”

  大罗三镜殿门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天穿道长在殿中道:

  “诸位请进。”

  天穿道长请他们入殿内了。左不正抱着左三儿跳下羊龙,大咧咧地跨入殿中。祝阴则无奈地望着坐在地上的易情,忽而掩口扑哧一笑。

  易情从他脸上看出了揶揄之色,爬起来厚颜无耻地道:“你笑甚么?”

  祝阴说:“无事。只是觉得师兄同往时的神君大人一般,见钱眼开,手头悭吝得紧。这么多年了,还是不曾变过。”

  他笑意浅淡,似炯碎波光。微风拂过,祝阴像是在春光里熠熠生辉。易情看着他,一时语塞,心乱如麻。突如其来的哀愁像一个小小的漩涡,在他心中愈扩愈大。有些事儿他不曾告诉祝阴,那秘密在他心里发酵,发出酸涩的味道。

  祝阴提起的往事,他一件也不记得。他不曾在紫金山下与祝阴相遇,易情一直觉得,在天坛山入门比试时就是他们的初见,这念头到如今也不曾改变。

  他的记忆里没有祝阴。

  第六章 兰蕙虽可怀

  入了大罗三镜殿,但见眼前彩塑辉煌,美轮美奂。元始天尊顶负圆光,灵宝天尊手持如意,太上老君乘金车羽盖,满堂柱上雕尽金童玉女,一切明晃晃,金灿灿,像一个富丽堂皇的梦境。天穿道长一袭雪纱白裙,如被众仙簇拥,坐于翻倒的碑石之上。

  四个人行进殿来,易情张望四周,突然颇有感慨。上一次入此殿时,他才从黎阳县里爬上天坛山来,四体健全。这一回入殿时,他已行过大梁、荥州,浑身破烂不堪。易情摸了摸脑袋,那儿仍时时刻刻在痛,像有一把榔头在不懈地夯击。

  祝阴忽而前进一步,捏了捏易情的手,轻声道:

  “师兄,祝某已与师父说了,你是来进香的香客,却一心求道,爱修道爱得发狂。她怕你自个儿修炼会走歪门邪道,便破例允了你在观里驻留,说你若有所成,倒还可收你作弟子。”

  易情听了,脑袋还在发疼,两眼先一抹黑。他先前断了无为观中众人的缘线,本来是打定主意再不与观中人相见,此时竟是孽缘再续。他哭笑不得,“你拿甚么说服师父的?照这么一说,我这师兄的名头还未捡回来几日,又成了你师弟?”

  祝阴微笑:“祝某曾听闻,师父育有一子,却不知所踪。于是便与她说,你是她失散多年的孩儿。至于辈分,又有甚么打紧的呢,祝某往后也皆叫你‘师兄’便是了。”

  易情捂住了脸,祝阴这厮真是歪打正着,他想起了前几世里师父给他写的信,信里称他作“吾儿”。脑海里翻天覆地似的转,他忽而觉得全乱套了。

  绚丽平綦之下,殿中却幽寒森森。左不正、迷阵子和祝阴上前,像一堵城墙般围拢在天穿道长面前,易情在后头背手侍听。天穿道长从碑石上站起,手里转着伞骨,道,“便宜徒儿们,我现下有活计要派予你们。”

  她忽而素履一顿,转过一张面无表情的素丽面颊来。她的目光像刀锋,来来回回地在面前数人的脸上切割。然后天穿道长道:

  “噢,这观里的便宜徒儿是愈来愈多了。”

  易情在后面背着手,腹诽道,岂止是徒弟数目水涨船高,他现在越发不明观中辈分了。后来的左不正成了他们师姊,他这个首徒即将要沦落为祝阴的师弟。迷阵子最为可怜,无人在乎一个瞌睡虫的心思他总会被排在辈分末尾。

  天穿道长取出一张寿金纸,那纸上书着歪歪扭扭的蝇头小字。她说:

  “这是从义阳传来的金纸,世人若是有求于咱们道人,便会在福金上写字儿和道门名,叠成元宝焚烧,其上附着的道法会将其送到咱们的功德箱里。这金纸上写的是:浮翳山海近来精怪蜂起,毁义阳稼穑,伤人害物,祸害深大。求道长出山,解小民遭患逢祸之难。”

  她读完这段话,抬头道:“浮翳山海的精怪出来害人,谁欲去摆平?咱们观如今虽揭得开锅了,但需居安思危,多挣些他人油水,顺带为民除害。”

  左不正点了点头,“我去罢。我曾在浮翳山海习刀数年,早勘熟山形,那儿胜似我老家。”

  祝阴望了左不正一眼,目中略显敌意。他也前迈一步,道:

  “请师父允祝某去。那里才是祝某老家。”

  他的目光与左不正相撞,像在空中擦起一阵火花。

  易情站在他们身后道:“你们争甚么争?都是件苦差事,谁爱吃苦,便是谁去了!”他不知祝阴先前听了左不正大谈龙种愚笨之辞,怀恨在心,且又厌她大摇大摆入观的模样。祝阴心里琢磨,他只许师兄的辈分盖在他上头,其他的一律不允。只是碍于左不正如今接济了观中众人,他不好对其摆脸色。

  天穿道长看了看祝阴,又瞧了瞧左不正,最后道:

  “祝阴去罢。”

  玄衣少女抱着手,不满地撇嘴,“好师父,你是瞧不上我?我虽无宝术,刀法却已苦练多年,揍一二只龙倒也不在话下。”

  天穿道长摇头,“你是咱们观里的财主、大善人,还得养活咱们的,不可伤了一身细皮嫩肉,这粗重活儿交由祝阴办便好。”

  左不正听了这话,转向祝阴笑嘻嘻地摊手道:“听见了么,师弟,师父说叫你出马。”

  祝阴瞧着她狐狸似的微笑,才发觉自己是上了她的套,左不正才不是想去浮翳山海,是想坑害他去!

  祝阴气得跳脚,破口大骂,“你这浑球!”

  左不正微笑:“我是浑球,那凭我接济的你们又算甚么?是连浑球都不如啦?你骂我浑球,便是骂你们师父连浑球也不如。”她这般一说,天穿道长忽而竖起眉,伸出皮棉纸伞,抽了祝阴一记,道,“不许骂我浑球。”

  祝阴被莫名其妙地挨了一下,火气更涨。他瞧着左不正,忽而觉得哪儿都看不顺眼,这天底下唯一能教他顺眼的人便是神君,于是他拧过头去,却见易情在掩着口哧哧地笑。

  易情放下手,说:“你去就去罢。我和你一起。”

  祝阴忽而安静下来了,所有怨言如烟消散。他现在很乐意去。

  日光从槛窗里撞进来,在窗格上碎成了一片片。零碎的日光落在回字纹碑刻上,落在龙凤盘旋的朱柱间,落在天穿道长肃穆的脸上。她忽而轻咳一声,道:“不过,祝阴,为师想了一想,觉得这回你只身前往还是不妥。我听闻那儿近来精怪躁动,恐怕作祟的不是寻常龙种。”

  “那是甚么?”

  “是龙王。”天穿道长道,“摩尼光龙王,金翅乌龙王,娑竭罗龙王,那伽龙女……除此之外数不胜数,他们自天竺而来,传闻暂栖于浮翳山海。海是他们的地界,他们在那处无所不能。”

  她抬起瓷白的脸,目光淡漠,“祝阴,不是我疑你无能耐,你还是与左不正一块儿去罢,稳妥一些。”

  祝阴没夸耀自己的神力,只道:“一切听师父吩咐。”

  天穿道长点头,撑开纸伞。她摸着那张福金纸,若有所思。这纸突兀地出现于功德箱中,不知其源。不安的藤蔓在心里生长,像有荆刺扎着心头。

  她转过身,洁白的纸伞像张开的鸟翼,挡住了她的脸。

  “你们先动身前去。若有不测,我会出手。”

  四个人对视了一会儿,从彼此眼里望出了迷惑。易情说,“师父,浮翳山海离这儿有数百里之遥……”相隔复水重山,师父离他们甚远,又如何帮援?

  天穿道长只是轻轻摇起了头,像在抖落头上的埃尘。“前些时日你们下山,身披数创,是我未尽师父之责。若有人再欲伤你们……”

  她的声音忽而变得很冷,似凝了冰。

  “纵隔千万里,我将取其性命。”

  三清殿外,寒峰如剑,暖烟似纱。

  易情与祝阴走在石径上。树樾里洒下鱼鳞似的日光,在他们身上跳跃。易情说:“想不到还未回来多久,又要下山。每回下山我都得丢一二只肘子,放三四次血,丢五六回性命。思来想去,不如在山上快活。”

  他说完这话,回头去看祝阴,却见祝阴满脸阴云。两条新月似的眉拧在一起,指尖点着臂,略显燥乱不安。

  易情问:“怎么了?”

  祝阴沉默了一会儿,道,“师兄,此行凶险,祝某思来想去,您还是暂且留在观中为好。”

  易情却问:“为何凶险?”

  “祝某是精怪,亦有所觉,近来阴气盛强,是妖魔横生之时节。且近水处易发阴邪,浮翳山海有旷远汪洋,其中妖魔不计其数。不知为何,这些妖魔近来燥乱不堪,甚而狂性大发。”祝阴沉吟道,忽而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腕节,似是有些羞于启齿。“祝某……也略有些心神不宁。”

  易情摇头:“既然如此,那便更应与你同去。你若不慎跌入阴府,我还能将你拉回人间。”

  祝阴怔怔地望着他半晌,忽而笑了,笑容像着雨杨花,清润动人。可正在此时,异变陡生,他俩正伫立在石径上,祝阴忽而看到易情身后的红豆杉林里冒出一大片黑的鬼影。

  那影子穿林拨叶,像锐利的剪子般刺到眼前。水鬼瘦骨嶙峋的头颅忽而出现在易情身后,对毫无所觉的他张开血盆大口。

  祝阴打了个激灵,叫道:“神君大人!”

  他金瞳如电,出手如有雷霆之势,瞬间掀起折树狂风。那前来偷袭的水鬼像巾帕般被吹飞出去,可更多的水鬼蚁聚而来。它们眼里碧光大盛,如丛丛簇簇的幽火;它们口中流涎,似是肚饥难耐的恶鬼。

  易情扭头,发现身后惨状,惊道:“这……这是我先前以血饲的水鬼,为何它们反倒来攻击我?”

  祝阴咬牙,挥袖荡开十余只水鬼,道,“师兄,它们正像祝某方才所说的一般,乙亥将至,阴气洋溢,精怪最易发狂,连血也牵绊不住它们!你若是爱养妖魔,养祝某一只便成了!”

  水鬼被狂风掀翻,接二连三地掉进卫水里。可它们仍坚持不懈,往泥岸上爬。它们眼里闪着凶光,仿佛要将岸上的两人撕成碎片,吞入腹中。

  祝阴眼神寒冷如霜,他低声道:

  “风雨是谒。”

  刹那间,宝术发用。乌云如墨,风驱急雨。漆黑的雨珠自天而降,像无数把利剑穿透水鬼身躯。

  惨叫声里,鬼影渐渐湮息。

  两人望着那片惨景,气喘吁吁,心中惊魂未定。

  过了片刻,易情扭头,忽而道:“师弟,你受伤了?”

  祝阴低头一看,只见指上被利枝划破了一个小口。他方才见神君遭袭,一时心焦,驱风时使气力多了些,竟不慎教飞溅的沙石、树枝划伤了自己。

  “不打紧。”祝阴赶忙将手藏在背后,又问道,“师兄有伤着么?”

  易情却捉住了他的手,拉到面前。祝阴一怔,却忽觉指尖一热,创处被温柔地包围。神君低下头,含住了他受伤的手指,舌尖如柔和素波,在肌肤上轻漾。

  祝阴颤抖了一下,脸像熟透的李子,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神君在舐着他的伤处,与许久以前他们在紫金山下初遇,他啜吸着神君的血,从而得以延续性命时的光景一样。

  易情放开了他的手,漆黑的眸子里像有两弯银月,潮润而明媚。他像一只乖顺但狡黠的狸奴,道:

  “是啊,我伤着了。瞧你手上流血,我的心伤了。”

  第七章 兰蕙虽可怀

  人声渐歇,月色满山。

  回溪幽泉淌过苔石,泠泠水声宛如挂铃。石室烛光里,一个人影伫立于杉木架前,静静地捧着书册。

  两人入了石室中,沉默忽至。他们一言不发,似是各怀心思,仿佛全然忘却了方才遭袭之事。

  祝阴执着烛,在银涂香炉前添炭。春寒未去,冷意像水一般抹上周身,他心头却火热躁动,似已至酷暑。他点了安息香,这是神君常于天记府中点起的香,他立于府外槐树下时时而会嗅到那自波剌斯树皮里刻出的白胶香,香气清远,可通神辟邪。他方将树脂点着,便觉立于书架前的易情浑身一颤,单薄的影子像在秋雨凄零摇曳的枯叶。

  “把香熄了,祝阴。”易情忽而开始喘气,像有人在他颈上套上一条索命麻绳。

  “可是,神君大人,您不是最喜此香……”

  易情的脸像抹上了一层石灰,煞是惨白:“我说把香熄了!”

  他的声音一刹间变得冷硬起来,像一柄利刃倏地劈开两人之间美好的雾氛。祝阴赶忙以风掐灭了烟火。易情摇摇晃晃地在交椅上坐下,如坠冰窖般战栗不已。安息香辟邪,香气像利剑一般刺入他的肌肤,他虽已取回过往神力,但仍为妖躯。

  “对不住,神君大人,祝某不知您……”祝阴的脸亦转为雪白,磕巴着道。

  “不打紧,是我近来闻不得这香了。”易情摆摆手,抬起头时又勉强笑道,“不是说好了,往后都叫我‘师兄’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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