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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欺世盗命 群青微尘 5522 2026-08-05 20:18

  小叫化抱着小蛇走街串巷。他们走过灯彩如虹的秦淮河,走过卖干子丝的茶铺,月牙儿在后湖里荡舟,野草在朱雀桥边慵舒。他们和会爬竿斗象的吐蕃人混在一起,避开提淬筒的逸夫地棍。小叫化寻来了芦叶,卷着做了一支简陋的笛,他一面呜呜地吹着叶子,小蛇一面跳着夷乐舞。他们将讨来的钱掰成两半儿花,将煮得发紫的蕨菜叶撕成两半儿吃。

  闲下来的时候,他们便上雨花台晃荡。白雾霭霭,寒气如絮,山像舟船的桅杆,在一片雪白里浮沉。小叫化抱着小蛇,与它说起自己的往事。于是小蛇得知他是自海岱而来的荒民,那儿发了秋涝,断了粮。他爹被野狼吃掉,他娘得了水肿病,手脚鼓得像马球。小叫化说起这些话来时,眼泪像珠子一样一粒粒落下来。他哭了一会儿,却又不敢哭了。他吃不到盐巴,怕身体里所剩无几的盐会随着泪水跑了。小叫化最后对小蛇道:“我要成为一个富人。”

  小蛇懵懂地问他:“富人是甚么?”

  叫化子与它说:“就是每顿能吃上十个白面馒头的人。”

  小蛇听了这话,很是向往。成了富人,小叫化便能用白面馒头贿赂郎中,让他医好自己的娘亲。于是它便更卖力地跳舞,欲攒得几个子儿给小叫化做富人。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铜板没挣得几个,他们的肚皮却愈来愈空。

  密雪缤纷,朔风呼啸。一人一蛇在桥洞里睡下。小叫化疲惫地用葛衣将小蛇裹好,从包袱里取出捡来的鸡毛,一枚枚铺在地上。他正要躺下,却听得外头有些梆子声。

  小叫化爬出桥洞,却见一伙云带信衣的修士打着梆板,口里叫道:“收妖骨啦!”

  暗沉沉的雪雾里,人影像蚂蚁一般出现。火房里走出一群敝衣蓬跣的叫化子,几个手托饭钵的游僧。他们手里提着一只只干硬的妖尸,向那两位修士蜂拥而去。

  修士们收了妖尸,将其装入袋里,点了碎银,往来人手里放去。那碎银闪闪发亮,像星辰般灼到了小乞儿的眼,他也挤过去,嗫嚅着发问:

  “这……这是甚么生意?”

  有一着轻尘净衣的修士道:“文家欲夺天地造化,应三才之运,炼得还丹,成就神迹。如今需妖尸两万,以作药金。你手上若有妖尸,便可交予我们换钱。小的可换半两银,大的可有三两银。”

  小乞儿的心口忽而像藏了一只鸟儿,左冲右突。他颤声道:“真……真有这么多银子么?”

  修士们晃了晃手里的顺袋。他听见了碎银碰撞的声音,清清泠泠,像秦淮河的水声,像天顶的仙乐。

  小叫化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桥洞里,他捧起用葛衣包裹的小蛇,像捧起了半两银子。他望着粼粼的洁白水光,想起了娘亲头上蓬乱的白发。有了半两银子,他能治好娘亲的病,也能暂且治好他身上的穷病。

  他盯着小蛇看了很久,小蛇幸福地蜷在葛衣里呼呼大睡。它残破不堪,可它的美梦却是完满的。

  寒风裹着乌云奔来,河面上像覆了乌纱,一片漆黑。小叫化的眼黯了下去,像有火光在其中熄灭。他捧起用葛衣包裹的小蛇,走出桥洞,走上泥岸,走到了修士们的面前。

  “给我半两银子罢。”

  小叫化说。

  涧水分田,墟里生烟,紫金山下人影稀零。

  近些日子,货郎、脚夫只愿白日里行路。有传闻道此处既有匪贼剪径,亦有精怪食人。

  只是许多人不知,那剪径匪贼与食人精怪竟指的是同一位。枯花败草里,有一条遍体鳞伤的小蛇在喘着气儿,用一只金眸疲乏地盯着径道,盼着有人前来。

  小蛇被两位文家的修士捉去,与妖尸一块儿浇薄酒,置入土砖丹炉中。它被烧得哇哇直叫,身上鳞片掉尽,拼尽全力钻出炉室。这时它才发现它被小叫化拿去卖了换银子。

  它心里既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那小叫化有了银子去医他娘亲的水肿病,难过的是自己在小叫化眼里抵不过半两银子。小蛇不服气地想,它眼似黄金,鳞如红玉,哪样不比银子好看?可如今这两样物事它皆几乎失尽,它就像一块惹人发笑的木炭,只得藏身于道旁。后来难过压倒了高兴,小蛇抽噎起来,它发觉连凡人都瞧不起自己了,它没人要了。

  当道旁行来一个挑担货郎时,它急不可耐地从衰草里蹿了出去,拦在那货郎跟前,大叫道:

  “抢劫!”

  货郎低头望去,惊奇地睁大了眼,一条丑陋的小蛇竟在口吐人言。他蹙起眉,道:“你要抢甚么?”

  小蛇恶声道:“我要吃人!我要劫你的肉,劫你的财……”

  话音未落,它便被那货郎一扁担打了出去,像一块泥巴般溅回草丛里。货郎朝它落下之处啐了一口,骂道:

  “晦气玩意儿。”

  货郎挑起担走了,一面走,口里还一面咕咕哝哝:“近来精怪甚多,应去买张镇邪符随身携着……”

  小蛇被扁担抽了一记,连尾巴也抬不起来了。它身子重得像一块铁,脑袋却轻飘飘如一抹柳絮,像有一团蜜蜂在它头顶嗡嗡旋飞。待那恼人的嗡嗡声平息,它又艰难地爬到路上去。在这一日里,它被牛车的木轮撵过,被马蹄踏践过,一只猗犬奔来,险些将它咬成两半。每一回它都坚持不懈地大喊“打劫”,可没劫到一个子儿,却劫来了一身伤。最好的一次,它劫到了一块腐肉。它视若珍宝地一口口嚼完,又因腹痛吐了出来。小蛇趴着不动时,觉得自己也似一块腐肉,即将死去。

  日光像燃烧的火,点亮了天边。小蛇却觉得它的生命之火将熄。它趴在雪地里,小心地含着雪,用融化的雪水充饥。它饿得头昏眼花,只觉天地离它愈来愈远。

  不知过了许久,晚风悠长,残阳明灭。小蛇忽而听到了一阵布履踏雪的声音,,自长径一头传来。它拼尽最后一点气力,动起了伤痕累累的肚皮,挪到石径上,用细弱蚊蚋的声音道:

  “打……打劫……”

  那脚步声在它面前停歇了。小蛇努力抬眼,却见一对玄色云履停驻在它眼前。这是方士爱穿的鞋履,它曾被方士们剥去了皮,剜去了眼,烧去了鳞。它登时惶惶不安,浑身紧张地蜷成一团。

  “你要劫甚么?”

  来人开口了,那似是一个少年。声音清亮却疏冷,似滴露入池,玲珑动人。

  小蛇气喘吁吁地作出凶恶模样,道:

  “我要吃人!我要……劫你的肉来吃。”

  “我凭甚么要被你打劫?”来人冰冷地道。

  这问题犹如晴空霹雳,劈得小蛇头脑昏沌,惶惶不安。它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其余人在它说罢上一句之后便会伸脚狠狠将它踹走。

  小蛇努力转着金星四冒的脑袋,可怜巴巴地道:“因为我身上没有能供你拿去的东西了……以前我能拿鳞片、牙齿和血同你换,现在我一无所有……我听人说,打劫就是不给钱就能吃到东西。你要是不想被我吃也成……我只想要一点馒头屑,或蛐蛐肉。”

  来人又冷淡地道:“我身上没有馒头屑,也没有蛐蛐肉。”

  小蛇闻言,难过地耷拉下脑袋。它缓慢地挪动着肚皮,想爬回草丛里。“你这穷酸鬼,走罢,走罢。我去劫下一个人啦。”

  “不成。”那双云履忽而前迈一步,拦在它身前。“金陵近来有传言,说紫金山下有精怪剪径,城中人心惶惶,你不可再做此勾当。”

  听了这话,小蛇呆怔在原处,多日来的委屈如潮水卷着怒火涌上心头。它用仅剩的金眸望着自己,通体焦黑,无一鳞片,如同炭渣。口中长牙已去,嘴巴瘪下,正灌着飕飕寒风。它忿怒地大叫:

  “那你要我如何活下去!”

  小蛇扭过身子,怒火仿佛要烧穿胸膛。此时的它宁愿这怒火燎尽这天地,将这充塞着冷漠凡人的世间焚烧。

  “我甚么都给你们凡人了!皮、鳞、牙齿、眼睛和血,我都给你们了!”它一面说,泪花一面奔涌而出,“但只有这条命我还不舍得给,除却这条命,我已一贫如洗啦!”

  它嚎啕大哭,像一个孩童般倾泻着自己的悲伤。

  忽然间,口齿间传来温热的铁锈味。它感到似是有水珠滴落自己口中,黏稠却香甜,像带着槐花的清香。

  “我将我的血肉分予你,你不可再为祸世间。”

  那人说。他抽出剑,划伤了手指,又蹲下身来,将手指递到它口中。小蛇怔怔地啜吸着他的血,不知觉间,疼痛像水一般自身上流泻而去。“我与你一般一无所有,但所幸仍存一身皮肉,可暂果你腹。”

  小蛇抬起眼,望见了漫天艳丽的烟霞,似有人在天边秉烛,烛火烧透了云彩。那人飞凫云履、素袖羽服,清隽的眉眼朦胧在雪雾里,像一张素丽的山水画。

  “你是谁?”小蛇怔怔地问。它第一次受人馈赠,而非遭人横夺。

  “我是文昌宫第四星神君。”

  那人说,眼眸如一片漆黑深湖,宁静无澜。

  “是最后一个被你劫掠的人。”

  第五章 兰蕙虽可怀

  天幕墨黑,月色如雪。祝阴自梦里醒来,望见石穴里流淌着的月辉,忽挂记起他在紫金山下与神君初逢的当年。

  那时的光景宛若一幅画卷,久久地在他记忆里珍藏。以前他不知天高地厚,从浮翳山海行入凡世,却被凡人坑骗,行将就木。直到一日素雪高飞,绮霞低映,神君将血滴入奄奄一息的他口中,救他性命。

  在那之后,星移斗转,沧海桑田,他再无轻视凡人之心,却与敬奉的神君天各一方。他在凡世中苦寻神君踪迹,力敌无数妖厄,终于寻回他的神明。

  祝阴低低地叹气。春寒料峭,他的吐息化作白雾,像蝶一般向空中飞去。他翻过身,望向床榻上的另一人。月光像水银一样潺流,映亮了那人的眉眼。祝阴睁着眼,颤着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易情熟睡中的容颜。眼上禁制已除,头脑中的云雾终于分拨而开。他望见在细雨清晨里爬上天坛山的那个浑身泥水的小道士,望见在大梁城里被他接住的、那个气若游丝的大师兄。易情在倾盆黑雨里扯过缚魔链,与他相吻;在春光里向他走来,轻轻地抽去他眼上的红绫。缺失的记忆犹如榫卯,在那一刻严丝合缝地相接,他终于将神君的脸孔与师兄相叠。

  泪水像决了堤,潸然而落。他想起过往种种,悔意像海浪卷上心头。他讥刺、暗算师兄,伤过师兄数度,可师兄都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将他所犯之错轻轻揭过。

  祝阴撑起身子,又很快俯下身去。他捧起易情的脸,贴上那紧抿的薄唇,起初如蜻蜓点水,后来似狂涛骇浪。易情在睡梦里无助呻吟,被他吻得几近窒息。祝阴一面落泪,一面痴狂似的呢喃:“师兄……神君大人……”

  易情醒来时,惊觉自己正被祝阴按着亲吻。祝阴的身子柔韧若蛇,像枷锁一般将他缠起。他哽咽着挣扎,可口里的软舌便探得更深。津水自口角淌下,祝阴红着脸,闭着眼,贴在他面前,像要将自己的身心献祭。

  往昔用以覆眼的红绫已然解下,如今却缠在他们腕间,将他们相连,如一道红线。

  “祝……祝阴……”

  亲吻的间隙里,易情瑟索地低唤。他避无可避,只能任由火热的唇瓣在身上辗转。过了一会儿,易情终于捧住了祝阴的脸,将他轻轻搡开,喘息着道,“你做甚么?”

  祝阴说:“祝某想看看神君大人,忽然非常非常想。”

  易情说:“三更半夜,黑灯瞎火的,你哪儿看得清?”他翻了个身,打着呵欠睡下,又咕咕哝哝道,“你先前抱着我不撒手……又不许我回茅屋睡,现在又不给我睡啦……”

  他正想阖眼,却又被祝阴翻了过来,绵绵细细地亲吻。祝阴的脸颊似铺满了流霞,眼里却漾着秋水似的哀愁。舌尖被轻轻一啮,祝阴在他耳旁轻声道:“因为看不清,所以祝某改换心思了。”

  “现在祝某……”他俯下身,双唇像一朵楝花般飘落易情的颊边。“忽然想亲神君大人了,非常非常想。”

  翌日,初日高升,风动翠竹。晨光像金流苏般垂落岩穴中,落在两人身上。易情爬起身来,坐了好一会儿,只觉混混沌沌。昨夜祝阴像一块鹿胶,黏着他亲吻。那吻如烈火,要在他身上泛起燎原之势。亲到后来,险些要扒光了行事。易情吓得要魂飞天外,祝阴见他惊惶,才恋恋不舍地住了手。

  易情在河边打了澡豆洗脸,换了净衣。回到石室时祝阴已起来了,换了道袍,束上了发,正捧着神君的泥人傻笑。易情看得无可奈何,道:“祝阴,你好了么?师父先前托三足乌传话,说需咱俩过去一趟,有山下的活儿要接。”

  祝阴洗过头脸,同往常一般往神龛里毕恭毕敬进了香,站在他面前道:

  “好了。”

  他们如往常一样迈出石室,走在山径上。山径蜿曲如蛇,林丘浮沉于烟雨。红杏如火,杨花似雪,一切都与往时别无二致,可两人心口的鼓噪却不同一般。

  良久,祝阴开口:“神君大人……”

  不一会儿他又转口:“师兄。”

  易情挠了挠脸,说:“还是叫师兄罢,我如今已不在天廷了。”

  祝阴点头,他看上去比昨夜平静了许多,可那低垂的眉眼里却似要滴下湛露。他说:“祝某一直感念神君大人恩情,您在紫金山上曾以血肉济祝某,又数度救祝某于水火之中,祝某无以为报,只能……”

  他顿了一下,声音细得似蚕丝:

  “……以身相许了。”

  易情听了这话,蹦了起来,飞快地捂住祝阴嘴巴。祝阴望见他的脸像被日光晒得彤红,一直红到了耳朵根。易情大叫:“你别说这话!”

  祝阴被捂住嘴巴,惊奇地睁大了眼。那眼瞳金灿灿的,像落在波浪上的阳光。易情忽而觉得手心传来一点湿热,轻而痒,是祝阴在舐他的掌心。易情像被电着了一般缩开了手,却见祝阴笑盈盈地道:“为何不能说此话?”

  “因……因为……”易情忽而舌头打结了,“我是你师兄,且家贫如洗、孑然一身,才不值得人托付终生……”

  祝阴摇头,“祝某不在乎。”

  “而且……”易情支支吾吾,像是咬到了舌头。

  “而且?”

  易情看着他,忽而心慌意乱,像有只鼓槌在心里咚咚地擂。他扭过头,加快了步子,道:“咱们且不谈这事了,走罢,师父还在候着咱们呢。”

  大罗三镜殿前,川岳峙。

  易情和祝阴两人走到廊庑上,却再也不能落脚。只见迎面廊檐下有一块巨大黑影,像山丘一般高高隆起。走近去看,却发觉那是一只头生赤角的羊龙。它被打得口角流涎,两眼翻白。在庞大的黑影上坐着两个小小的人影,两人定睛一看,却见那是左氏姊妹。

  左不正扛着玉嵌刀,窄衣长,英姿勃发。左三儿骑在她肩头,两只葡萄似的眼东张西望。左不正见了他俩,微笑着道:

  “两位师弟,你们来晚啦,师父吩咐咱们近日入浮翳山海去除精怪。我瞧你俩未起床,便先去自个儿除了一头来。”

  她用刀鞘点着身下的羊龙,说,“这厮本是瑞兽,本无过错,可错便错在它一旦死去,便会给人世招致凶荒。这厮求偶不成,心灰意冷,成日欲要寻死,我便将它捉了来。唉,龙种便是愚笨,脑筋僵直,爱认死理……”

  两人听得瞠目结舌,易情磕巴着道:

  “师……师姐?你说你是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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