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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欺世盗命 群青微尘 5407 2026-08-05 21:11

  祝阴忙不迭点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叫道:“师兄。”

  “嗯。”

  “师兄、师兄……”祝阴忽而喋喋不休地念着这两字,仿佛在反复咀嚼,让那缱绻的字音在舌尖上滚动。

  “不用叫那么多回,”易情打断他,“我听见了。”

  祝阴点头,像缝上了嘴巴般紧紧阖上双唇。许久,他又禁不住开口:“师兄。”

  “怎么了,师弟?”

  “嗯,祝某也听见了。”祝阴忽而莞尔一笑,金眸里泛起滟滟波光。

  易情苦笑,忽而道:“对了,师父这般支使你去浮翳山海,你竟也无甚怨言呢。”

  “神君……师兄觉得这不妥么?”

  话题又转回了此事。易情扶着脑袋,将胳膊肘支在椅圈上,若有所思道,“你先前说了,此行凶险,亏你还敢冒着有性命之虞的危险去往那儿,是连小命也不想要了么?”

  祝阴垂着头,像在将字句放在舌尖上研磨。许久,他轻声道,“因为……祝某信得过师父。”他的睫羽如蝶翼,在烛光里轻轻扑簌着。“她待降世的祝某甚好,师兄不在观中的十年间,她不曾将祝某当作过外人。祝某甚而在想,若祝某有娘亲的话,当是那般感觉。因而师父要祝某去浮翳山海,祝某并无置喙之辞。”

  易情简直要哑然失笑,这小子在他面前玩的是哪一出?莫非也要将天穿道长当成自个儿的亲娘?祝阴红着脸,攥着袖,手指不住摩动,像是心神不宁。易情见他这副模样,平静地问道:

  “你今日是怎么了?”

  祝阴像是被吓着了一般,兀然抬首。易情缓声道:“我瞧你像是心猿意马,甚而焦躁之极,莫非是乙亥的阴气也在扰你心神,你也要像山里的那群水鬼一般疯癫痴狂?”

  祝阴浑身一颤,易情真说中了他此时的心思。方才他望着一众水鬼狂乱奔袭,一腔热血竟也突而沸起。那滚烫的焦灼感像闪电般自胸膛中射开,流遍全身。他忽而觉得这感觉像当初他啜吸神血时的光景,一样的情难自抑。

  易情见他不答话,忽而翻身一仰,在石床上躺下,打着呵欠道:“天时已晚,先歇息罢,明儿就得去浮翳山海了,咱们需养精蓄锐。”

  祝阴怔怔地望着他,看着易情漫不经心地用手里的书册盖住了脸,蝴蝶装的簿册封皮上书着“楚辞”二字。祝阴看着那书册,忽而想起自己曾在那书里如痴如狂地寻过神君的踪迹。屈子在九歌中描绘了诸天神灵,写大司命乘清气、御阴阳,文字里的神君凛然如霜。

  心像飞奔的马蹄,怦怦地撞着心口。那无来由的焦躁感愈来愈浓,他头昏口渴,觉得月光下一切都泛出了晕影,兴许真是受了乙亥阴气之害,祝阴鬼使神差地走到石床边,俯身坐下,掀开了易情脸上的书册。

  他望见了易情浅阖着的眉目,倦色像釉彩,涂覆在脸上。神君的眉眼清隽柔和,却透着钢铁似的寒硬。祝阴心口里蹄子似的响声愈来愈急,像有万马奔腾,他轻轻唤道:

  “神君大人……”

  “嗯?”

  易情张开眼,与他四目相对。祝阴像望进了一片深渊,那其中酝酿着深沉的黑暗,却又透着一丝明媚的光。祝阴轻声道,像是怕扰到了熟睡的人:

  “祝某想,祝某今夜真是痴狂了。”

  烛影在寒风中陡然一颤,湮死在雪似的月光里。热意像岩浆般淌遍四肢百骸,祝阴忽而俯身,像野兽般咬上易情的唇瓣。

  易情愕然失色,祝阴的软舌灵活地撬开齿关,利齿咬破了他的舌尖,血味在口中弥散。祝阴如逢甘霖,贪婪地啜吸着那犹如醇醴般的鲜血。神血宛若柴薪,往他本就燥热的喉间再添火势。

  “唔……嗯……”易情挣扎着,手脚却似抽空了一般无力。祝阴捉住了他的手腕,眷恋地加深了亲吻。许久之后,祝阴放开那被摩挲得艳红的唇,舔着口齿间的血丝,喟叹道,“神君大人……真是好滋味。”

  他想起了初逢时啜饮神君鲜血的光景,那甘甜的血气仿佛仍残齿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易情气喘吁吁,净衣散乱,像一副被摊开的画卷。他肤薄若纸,祝阴甚而能感到手下脉搏不安的跳动。易情凌乱发丝间掩着的双眸里盛满了疲色,他道:

  “你是将我当作了甚么吃食么?皮薄馅汁儿多的灌汤包子?”

  祝阴忽而低下头,堵住了他的口。微糙的舌苔掠过伤处,带出更多教人战栗的血气。易情被吻得上气不接下气,祝阴的指尖流连过他的脖颈,滑过脊背与腰身,将他用力拥向自己。

  “是啊,”祝阴放开他,低低地道,“祝某恨不得将神君大人拆吃入腹。”

  易情轻轻搡开他,咬牙道,“你慢些吃。”

  祝阴却又贴了上来,用唇描摹着他的唇,含混不清地道,“祝某不怕被噎着。”

  月光像滚沸的水,烫得他们在石床上一阵阵战栗。绫带散开,净衣似肩头滑落,祝阴触上了神君的肌肤,白玉似的滑凉下包藏着火热。神君蹙着眉,闭着眼,在他舌尖的侵掠下溃不成军。祝阴再次放开他时,望见他神色带着茫然和迷乱。

  祝阴忽而羞赧而惊惶了,他意识到自己在渎神。易情躺在他身下,像一张被揉皱的青檀宣。见他停下,易情昏沌而迷茫地道,“怎么了,不继续么?”

  “祝某……”祝阴喃喃道,金眸里流转着慌乱,“祝某方才想起,这般举动是对您不敬,礼数不周……”

  他还欲磕磕巴巴地说些话,却见师兄叹着气,伸出手,揽着他的脖颈贴上来了。唇舌再度相接,祝阴惊愕地睁大了眼,血味更重了几分,易情将口中的创口咬得更深了。

  血流入他口中,他忽而发觉易情在给他喂血。师兄的面庞带着疲乏的苍白,像将融的霜雪。

  “管他甚么礼数?你早就大逆不道了。浮翳山海险恶,你多用些我的血罢。”易情轻声道。

  “可是,师兄……”

  “你怕甚么?我是神仙,死不了的。”易情说,“哪怕是死了,也不会放手撇弃人间。”

  祝阴搂着他,小心地躺下来。他们并肩躺着,望着石穴顶露出的苍穹。星子多如砂砾,在黑暗的海洋里漂浮。祝阴强抑下心头的烦乱,摇头道,“已够了。祝某今夜已冒犯您太多了,再这样下去,祝某怕惹您发怒。”

  易情凝望着天穹,似是在看九霄上的宫宇。他道:“倒不是发怒,我如今是在担忧。”他扭过头,忽而直直盯着祝阴,“祝阴,我怕我会教你失望。若我并非你要寻的那位神君大人,你会怎样想?”

  他头脑中似仍有一片迷雾,笼罩着他的过去。过去如碎裂的瓷片,无法完满拼起。他记不起祝阴,心中始终含有歉疚。

  祝阴笑了,“神君大人永不会教祝阴失望。纵您有百般面貌,万般心思,我会始终敬您如一。”

  易情只是沉默着凝视着他。但祝阴却觉得那脸上的忧愁与寒漠忽而如冰融散了。易情突然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嗯,我明白了。”

  丝衾被拉起,覆在他们二人身上。易情的眼像钩月似的弯起,那小小的月钩也似牵住了祝阴心头,教他心口猛地一动。易情闭上眼,轻轻地道:

  “明日再见,师弟。”

  “明天见。祝您好梦,师兄。”祝阴说着,望着对面那人阖眼的容颜,也微笑地闭了眼。夜风送来一片祥宁,他们在安谧里入睡。祝阴做了个美梦,梦里细雨连绵,天光潮润,他趴在空窗里望着师兄给他念字儿。师兄举着木简,给他看小人似的篆字,教他如何在书册里寻到一个又一个美妙的故事。后来师兄的影子不见了,只有他一人在空窗里念书。芳草细软,杨花满身,他却不觉孤单。

  有一些回忆忽而像泡影般消散,此时他不知发生了何事,却对那消失的过往一无所知。

  清晨的鸟啼唤醒了他,祝阴陡然睁眼。晨曦醺醺然落入石穴,递来朦胧微光。风里飘来阳春花儿微苦的清香。簟纹像水波,浮动在石壁上。

  祝阴爬起身来,忽而感到茫然。他觉得自己似是昨夜许下了甚么诺言,要与何人在今日相见。

  可记忆如泡沫一般消散了,他转过头去一看,身边空无一人。

  第八章 兰蕙虽可怀

  祝阴一如既往地晨起,一如既往地奉香。

  石床上已无余温,但丝衾却摊去了一大片。明明石室中向来只有他一人,一瞬间他竟忽而觉得身旁睡着一位伴侣。祝阴懵懵懂懂,他仿佛刚结束了一场梦境,而梦境的结束并非是回到现实,而是下一场梦境的开始。

  他来到水边,用皂团就水抹面,以青盐蘸柳枝洁口。他一直紧闭着眼,像蚌壳一般绝断了外界的光景。最后他拿起放在苔石上的红绫,紧紧地捆缚住了两眼。

  他回到石穴中,此时天色已然大亮,石隙里流下溪水一般的日光,婀娜的柳影在石壁上婆娑。祝阴在明暗里穿行,最后走入一片黑暗。石壁上贴着的红纸如在暗色里静静燃烧的一团烈火,其上写着“九天司命,高神,心假香传,敬奉供养”。

  祝阴走到红木书台边,却发现那儿放着自己的降妖剑。他拿起剑,只觉那分量像一片鸿毛。将剑拔出鲨皮鞘一看,却惊觉剑刃已经齐根断去。是甚么时候断的?他回想起和冷山龙、清河在左府厮打的三天三夜,兴许在那鏖战中降妖剑已如冰一般脆弱。对断裂的降妖剑的忧愁忽而烟消云散,他将剑收好,放回书台上,想道。那又有甚么关系呢?他如今再不必斩妖除魔了。

  祝阴点了白檀香,用巾子抹净神像、供桌和烛台,用镶金剪儿折去琉璃宝瓶中的枯兰花。袅袅的烟气里,他虔诚地拜叩。喜悦像潮水般涨上心头,他欢欣地想:

  他的神明终于回来了。

  提着褡裢,走出石穴,穿过如云修竹。天坛山林色浓翠,像未在宣纸上铺开的青琅。左不正在古榕巨树下扛着玉嵌刀等他,少女英姿飒爽,肩腿流利,宛若青松。左不正见了他后,笑道:

  “早呀,师弟。”

  祝阴微微挑眉,说,“祝某还没将你认作师姐呢。”

  左不正咧嘴一笑,“认不认是早晚的事儿。如今天坛山上只余你一个刺头不认了。两位师父、迷阵子、秋兰、乌鸦和兔子都认了,你也早些投降罢。”

  祝阴听着她这话,忽而觉得疑惑,像是榫头和榫眼对不上一般。他问:“只余祝某一人?那祝某的师兄呢?”

  左不正奇道,“甚么师兄?你不是无为观里最大的男丁么?”

  红衣少年一想,也觉有理,点了点头。他开始像走一条路一般回溯自己的记忆。他想起他是天廷的灵鬼官,为了杀妖鬼而现世。他降世后穿着百结鹑衣攀上天坛山来,央求微言道人收他作弟子。迷阵子那时已在观里了,他打趴了迷阵子,得意地当了师兄。他是无为观里最大的一个,他才是大师兄。

  左不正望着他,看到笑意像藤蔓般攀上他的嘴角,忽而道,“咱们何时启程往浮翳山海?”

  “如今已辰时了,早些动身为好。”祝阴说,“只有祝某与你两人么?”

  左不正点头,“只有咱俩。一个貌美如花的师姊,一个阴险毒辣的师弟。”

  他们正说着闲话,迷阵子晃悠悠地过来了。他怀里揣着三足乌和玉兔,身后跟着天穿道长、微言道人。无为观里的人列作一队,为他们送行。迷阵子将几只面脆油香的胡饼用纸包好,递到他们手里,说,“大师兄,师姊,一路小心。”

  两人接过饼儿,左不正笑嘻嘻地问,“甚么馅的?”

  祝阴说,“祝某猜,这饼儿没馅。”

  “为何?”

  “祝某在观里十年,不曾吃过有馅儿的饼。”

  玄衣少女拿怜悯的神色望着他,忽而又道。“你今儿看起来挺高兴。是吃到了饼儿,还是要远游了,心里舒坦了么?”

  祝阴的脸上不自觉绽开一抹笑意,“不是这原因,只是祝某崇奉的神君回来了,祝某日日都快活至极。”

  左不正在观里待了一阵时日,听微言道人和迷阵子说过些闲话,知道这红衣弟子是位狂信徒。只是他信的并非三清尊神,也非水晶宫八仙,他像敬慕爱侣般狂热地追捧着一位神。于是左不正笑问:

  “喂,你信奉的神君是何人?”

  红衣少年解下肩上的褡裢,从其中捧出一只绡帕包裹着的帕团。他像剥开层叠的洋蒜一般打开帕子,从里头珍重地取出一只瓷人来,笑盈盈地展给左不正看。

  那瓷人静静地躺在祝阴手心。神明头簪蘼芜,荷衣蕙带,窈窕清丽。

  祝阴扬起脸,愉快像山泉水一般在他脸上淌过。

  “你瞧,这便是祝某信奉的神君……”

  他捧着瓷人,郑重地对左不正道。

  “少司命大人!”

  昨夜,一阵激烈的焦渴忽而惊醒了易情。

  他爬起身来,茫然地望着四周。石床上凝了一片白霜似的月光,祝阴阖着眼,像猫儿一般缩在他身旁。长而密的睫羽轻颤,像托满了莹莹的星光。

  易情摸了摸喉咙,想起祝阴在睡前吃了许多他的血。兴许是因为这个缘由,如今他的渴意愈来愈重,喉中似变得粗糙灼热,像藏着一片沙漠。耳边传来淙淙水声,易情想起那条在竹林里曼妙穿梭的河流。他穿上履,踩着月光,走出了石洞。

  夜里的天坛山静廖而旷广,银色的月晖在沙地上铺开,像一片荒漠。易情踩着浸湿的木桩来到河边,并着指捞水喝。他一口气喝了五六口,才觉得那水在慢慢滑入肚腹,等待着变为身体里的血。

  这时他听到了荡涤的水声,有人在河里搅碎了月光,搅破了静谧。易情抬起眼来,却见月晖下现出一片洁白的脊背,像卵石一般光滑。几绺乌发像溪流一般在那脊背上流淌。他怔怔地叫了一声:“啊。”于是那脊背忽而消失了,没入了水里,一张尖俏的瓜子脸露了出来,继而是两只明亮如垂星、却装满了惊惶的眼。

  “神仙哥哥,你……你……”秋兰浸在水里,月辉将她的脸盘映得雪一样的惨白,颊边却浮着梅花似的红晕。秋兰惊恐地叫道,“你大半夜的,怎地来偷看我沐浴!”

  易情无言以对,他说:“我还想问你,大半夜的,你怎在这儿洗澡?”

  秋兰腾地从水里站起来了,易情吓了一跳,却见她湿淋淋的胴体上裹着绣莲肚兜,艳红而旎丽,教她看上去像一尾鲤鱼。秋兰拧着湿透的乌发,气鼓鼓道,“今儿我下山去寻鹿角作炼丹炉炭,走到田埂时跌了一跤,栽倒在泥里,只能再洗一回身子啦!”

  “幸好不是跌进粪堆里,”易情说,“你没打皂角罢?我方才喝的水里还有甚么汤料?”

  秋兰大恼,抓起河泥掷他:“转过身去,不许看我!”

  易情看着她又背过身去,在水中理着发丝。半明的月色里,她的背影忽如蝉翼般缥缈。浅淡的兰花香飘来,像涤荡的清波。少女玲珑的躯体像远山一般起伏,似初夏的李子般初具熟韵。焦渴感在易情的喉里如雷云一般酝酿,他猛然回身,在卫水的另一道岔流里捞起清水,灌入喉中。

  凉水淌过喉间,忽然间,他觉得那背影似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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