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四年,公元一八八八年,十二月十七日。
这是个晴朗的日子,太阳从海面升起,映得东方一片火红,分不清是天还是海。微风从海面吹到刘公岛上,带着阵阵寒意,却也吹不散岛上非凡的热闹。
长长的铁码头旁停着两艘巨大的铁甲战列舰,一艘叫做定远号,另一艘是镇远号。在不远的海面上停泊的巡洋舰、蚊炮舰、鱼雷舰、训练舰、运输船,大大小小几十艘,几乎围住了半个岛。十几只小轮船在其中穿梭往来,忙个不停。
岸上,铁码头的尽头新辟了个大操场。操场四周高挂的数十面黄龙旗在风中猎猎飞扬。黄龙旗是北洋水师的军旗,正黄色的羽纱上绣着条张牙舞爪的四爪青龙。操场的四角竖着四根高杆,杆上设有吊斗,每个斗里站着个旗语兵。
操场正北搭起了检阅台,台子两侧一溜彩棚是观礼台。观礼台上已经坐满了人,左侧台上坐的大多是戴着顶戴身着朝服的官员,右侧则是各国使馆派来的观礼代表。
随着赞礼官高声唱道:“李鸿章大人到”,一群朝廷大员走上了检阅台。走在最前面的李鸿章虽然身材消瘦,须发皆白,却满面春风,边走边向两侧观礼台挥手致意。
李鸿章站到检阅台前,首先讲话。
他先是对皇上和太后的信任与支持表达了感激后,接着回顾了北洋水师的建军历程。
十年前恭亲王提出了振兴大清的六条机宜“练兵、简器、造船、筹饷、用人、持久”,其后浙江巡抚丁日昌依据恭亲王的六条写了设立三洋海军奏折。这才有了设立外海水师动议。
南洋大臣沈葆桢根据大清国力,又提出了外海水师应优先创办北洋。朝廷采纳了沈葆桢的意见,决心先设北洋水师,待北洋实力壮大后,可以以一化三,化为北洋水师、南洋水师、福建水师三军。这一决定,保障了近十年间,朝廷能集中财力发展北洋水师,方有了今日的成军典礼。
为了进一步集中力量,李鸿章本人提出了暂弃塞防,专顾海防的策略。为此他不仅受到了以倭仁为首的一般守旧老臣的攻击,就连左宗棠为首的湘系洋务派同样对他大为不满。讲到这段艰难的日子,他竟然潸然泪下。
接着,李鸿章话锋一转,对近年来给予北洋水师帮助的英国公使、德国公使、美国公使、法国公使表示了感谢,惹得右侧彩棚中一片喝彩声。
最后,李鸿章中气十足的宣布:“北洋水师于今日正式成军。”
检阅台左右两侧各站立着一名旗语官。听到李鸿章宣布成军,就对着吊斗发出了旗语。吊斗上的旗语兵则对着两艘铁甲舰发出了旗语。不多时,海上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炮声,一团团白烟笼罩了海面,白烟中闪着火光。
炮声把人们的注意力吸引到了海上。停泊在海上的六艘巡洋舰,每舰用十门炮轮番发炮,威势惊人。大家正在议论,第二轮礼炮又发出了,接着是第三轮。
三轮礼炮过后,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向宾客介绍了水师军力。
北洋水师共有铁甲战列舰两艘,就是停靠在码头的定远号和镇远号。有大型巡洋舰五艘艘,分别是来远号、经远号、致远号、靖远号、济远号。近海防御铁甲舰一艘,为平远号。小型巡洋舰两艘,为超勇号和扬威号。有炮舰六艘,为镇东号、镇西号、镇南号、镇北号、镇边号。另有鱼雷艇十五艘、练习舰五艘、运输船四艘、布雷艇三艘、运煤船四艘、挖泥船一艘、拖轮一艘、通报船一艘、小火轮六艘。
丁汝昌这一番介绍后,两侧观礼台中又纷纷议论起来。众人都知道朝廷为北洋水师花了不少银子,可没想到有这么大规模。西洋使臣们更清楚,这样大的一支舰队,在世界上也能排进前五名了。
丁汝昌介绍完舰队,又宣读了《北洋水师章程》,然后赞礼官高喊:“上谕”。
操场中的官员兵丁纷纷跪倒,外国使节也站起身来。李鸿章走到前台,开始高声宣读,这是一份任命官员的旨意。
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
右翼总兵,定远号管带刘步蟾;
右翼右营副将,扬威号管带林履中;
右翼左营副将,来远号管带邱宝仁;
左翼总兵,镇远号管带林泰曾;
左翼右营副将,超勇号管带黄建勋;
左翼左营副将,经远号管带林永升;
中军中副将,致远号管带邓世昌;
中军右副将,靖远号管带叶祖珪;
中军左副将,济远号管带方伯谦。
随着李鸿章宣读,一个个军官走上台谢恩,领取了印信。北洋水师这般将领,除了提督丁汝昌五十有二外,其他人都不到四十岁,看上去非常精干。观礼台中,宋子旺坐在宋有福身边,边看边发出啧啧的羡慕声。
“有福,昨晚宴会时也没觉得怎的,今天看这些管带可真精神。”宋子旺对宋有福说。
前一天晚上,宋子旺参加了水师的晚宴,已经见过这些管带了。只不过那时大家都是便装,不像今天穿了军服显得神气。在晚宴上,邓世昌是之前见过面的,少不了寒暄一阵,其他管带听说他是宋帮办的同窗,也都和他攀谈,其中最相得的要数济远号管带方伯谦了。
除了这些管带,晚宴中引起宋子旺注意的还有个英国人,叫作琅威。这人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子,不苟言笑,显得十分威武。方伯谦告诉他,琅威是从英国请来的,作为水师的总教习,这人厉害得很。
“咦,咋没看到那个洋人教习呢?”宋子旺想起琅威,就问道。
宋有福说:“过会船队要出海演习,琅大人正在各船检查呢。”
宋子旺在神机营参加过一次列阵射击演习,想着步兵射击都很好玩,这些大船打炮,看上去就更过瘾了,便问有福:“还有演习啊,呃能去看吗?”
宋有福微笑着摇头,说道:“李中堂只邀请了几位外武官观摩,大概有英、德、法、美,还有日本。呃们这些朝廷官员都不能上船。”
宋子旺撇撇嘴说:“连日本人都能上船,怎的恁这个帮办不让上去?”
宋有福哈哈一笑,压低声音说:“让日本人上去,是让他们看看北洋水师的威力,震慑住他们。呃不是正式海军,自然不让上去了。”
两人正闲聊着,台上的赞礼官已经宣布成军典礼完毕,准备出海演习,要各船官兵迅速返回自己的兵舰。水兵在众官的带领下整齐的跑出操场。被邀请观摩演习的洋人们也跟着通译官去了码头。
宋子旺上不了船,就问有福这演习是啥阵仗。宋有福告诉他,两艘巡洋舰,五艘炮艇组成了船队,先从铁码头前开过接受检阅,然后开到演习海域,炸掉靶船。子旺听说还要检阅,就拉着有福去海边,要占个好地方看船。
两人来到海边,看到远处海面上停泊的几艘船都冒出了浓烟。宋有福说那些就是准备参加检阅的船,已经点火了。等了许久,几艘船才开动起来,先转了个大弯到码头附近,而后成一队向远处驶去。
船队走远了,海边观看的人们也就散了。有福带着子旺回到客栈,说李中堂还要召集水师军官议事,晚上有庆祝酒宴,到时再来接他。说罢就走了。
晚宴的时候,宋子旺身边恰好坐着济远号管带方伯谦。方伯谦很健谈,宋子旺也喜欢喷,两人就攀谈起来。
宋子旺先给方伯谦斟了杯酒,带着羡慕的神情说道:“这些大军舰真是神气,呃要是能开次就好了。方大人,还是恁有福气。来,呃敬你一杯。”
方伯谦忙举杯喝了一口,说道:“不敢,多谢宋大人。开军舰有什么福气,那像您在神机营,离皇上那么近,早晚要高升的。我这辈子也就是个船夫了。哈哈。”
宋子旺笑道:“呃要是能当船夫,啥升不升官的都不想了。要不呃和恁换换,中不?”
方伯谦哈哈大笑,说道:“宋大人,你可不知道当船夫的苦处。只怕你出一次海,就再不说这话了。”
宋子旺见方伯谦说的认真,就问:“开着大船出海多有趣,咋还有苦处?”
方伯谦说道:“船队一次巡海二十多天。每天看到的都是无边的大海,整日打交道的都是一群毛头小子。你受得了?”
宋子旺呵呵笑着,说道:“恁不会带个娘儿们在船上么?”
方伯谦冲着坐在主席的琅威撇了撇嘴,说道:“你看那老毛子,没事还把人骂的狗血喷头呢,要是带娘们上船,他能把我扔海里去。”
宋子旺奇怪的说:“他不过是个教习,恁是朝廷命官,咋会怕他?”
方伯谦告诉宋子旺,琅威是李鸿章亲自从英国请来的,得罪了琅威,就是得罪了李中堂。偏琅威这人治军非常严格,对人不留情面,而且事无巨细,就连舰上的茅坑都要擦得锃亮。一次琅威上济远号检查,带着白手套摸炮弹,结果沾上了些许油泥,他竟当着众水手的面罚方伯谦擦一百颗炮弹,让方管带好没面子。
不过,方伯谦也承认,琅威对海战还是很有造诣的,自己跟着学了不少本事。
方伯谦又告诉宋子旺,定远号铁甲舰要在塘沽港停泊一阵子,自己的济远号作为护卫也要随着过去。
“恁要去塘沽,那太好了。”宋子旺低声告诉方伯谦,自己在天津有些朋友,还开了个场子,如果到了塘沽,一定找时间过去玩。方伯谦听了哈哈大笑,说一定叨扰。宋子旺又告诉方伯谦自己在京城的地址,让他到了天津就写信来,自己一定想办法请假带他去静海。
第二天,宋子旺向有福告辞,有福告诉他说自己也不日就返回天津,让他先给文莺带了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