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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春秋 Pythagozilla 7567 2026-07-29 07:33

  当然也不乏来蹭热闹的,酒还没下肚就喊道:“祁家今年还收熟丝不?我那头囤了一仓,快卖不动了!”话音一落,周围笑声一片,有人起哄接话,有人摇头避言。

  一时间园中人声鼎沸,却不显杂乱。有人观察、有人交易,有人搭线,有人抄底。言语交错间各怀心思,暗流四起。

  正热闹时,园门外轻响三声。门房低声来报,院中顿时一静。

  王令佐缓步入园,一袭灰鹤色长衫,身姿挺拔,眉目沉静,走进来时目光一扫,众人尚未细看,他眼神已敛,像湖水掠过风面,转瞬归于平静。

  祁元白忙迎上前,笑容谦和,语气颇为恭敬:“王公远道而来,雨路劳顿,上下荣幸之至。”他声音不高,却不失分寸,既有主人之礼,又隐带几分谦逊姿态。

  论起江南商界,祁家与王家实力并驾齐驱,各有所长。王家深根淮扬盐道,家世渊远,又是首辅王阁老故族,门生故吏遍及朝野。祁家虽崛起甚快,但终究底蕴逊一筹。如今求王家共谋“开海”之事,自然要稍逊一礼。

  王令佐却未因对方示好而多言,眉目间波澜不兴,只轻点头道:“叨扰了。”语气客气,却少温度。

  身后几名随从并未即刻跟上,只站在门边打量四座,有人目光直接,眼里分明带着不屑之意。

  一时间气氛微凝,众人本在言笑,见状纷纷收了声。

  祁元白却十分沉着,笑道:“王公舟车劳顿,不如先移步厅上歇息片刻,热茶已备好。”

  几人一齐入内。转回院中,厅前不知何时立起一面高大屏风,足有半墙大小,上面覆着一层淡雅绸缎,将后面之物遮得严严实实。屏风之侧燃着细长香枝,香烟缭绕,引人注目。

  陶一川眼尖,心也急,走近几步打量,笑着问道:“方才怎么不见这屏风,想来是今日的正戏吧!”此人性子最是跳脱,又惯会调和气氛,一句话把冷场打破,不少人也跟着凑趣看去。

  祁韫与祁承涛一同走上前来,潇洒含笑,分立两旁。祁韫笑道:“诸位远道而来,家父原拟设宴酬谢,却怕空谈误事,不如先看看我祁家的一点‘小心意’,权作娱兴,搏诸公一哂。”

  说罢,二人将那绸缎轻轻揭起。

  屏风之上赫然显出一幅“百骏图”。远看只见百骏奔驰、腾跃、嘶鸣、饮水,气势非凡,近前细观,却又与寻常画作大不相同:每匹马竟非笔墨丹青绘就,而是由无数商品样式拼合而成蚕丝纺绢、茶砖瓷器、胡椒香料、珊瑚玛瑙、金饰玉器,皆按颜色与形状裁切拼嵌,纹理细密,远观似画,近看如市。

  画中事物,竟涵盖了在座几乎所有商号经营的商品。不仅如此,有人惊觉,就连不大好表示的也都在画中被巧妙寓意。例如角落处一匹栗马,马蹄下压着一面摺扇,有人瞧出那扇骨造型清雅,似是宋制,连声叫好:“这莫非是许掌柜的行当?那把残扇,可不是你前日卖出的宋扇?”

  许姓古董商哭笑不得:“那扇子明明还没修好这也被你们编排上了?”

  众人先是哗然,继而笑声连连,不少人纷纷起身凑前观赏,指点评说,连一旁素来沉稳的几位老成人物,也都忍不住走近几步,目光中闪着兴趣与警觉并存的光。

  但也并非人人欢喜。王令佐身后众随从脸色暗沉了下去。一人冷冷望着屏风,傲慢道:“说是百骏,怎不见盐商一骑?莫非我们这一行,就不能入祁家之画?”

  王令佐仍是面色不动,不明意图。

  祁韫微笑上前,引王令佐近前细观。王令佐眼眸微动,轻轻伸手一触,只觉温凉干净,微微发涩。祁韫趁势道:“此画之底,实乃整版雪盐所铺,皆拣自淮扬官引所供之上等细盐,粒粒雪白,晶莹如霜,非寻常所能得。”

  众人一时恍然,不少人目光闪动,细看之下,果然画底并非帛素,而是盐粒层叠铺陈,既稳固如缎,又能映衬其上百物交辉。厅中顿时响起低低惊叹之声。

  王令佐微蹙的眉稍有舒展,面色虽仍淡淡,却隐有动容之意。

  祁韫拱手续谈,语气清润而有节度:“盐者,民生之本,不可一日或缺。自朝廷设‘开中’之制,商贾得以输粟纳资,转得盐引,一则济边储之需,一则通盐道之利,百年大计,皆赖王氏诸公为之维纲。”

  “淮扬之盐,不独养市,更佐国用,真谓润物无声,功高不居。今日敢陈此图,不过欲表寸心,寓意我辈愿随王家之后,济济同舟,图一场利国之举。”

  她语调虽温,却句句珠玑,既颂王家之功而不流于谄媚,又将“盐”引入画中,巧设伏笔,使整幅百骏图意味顿生。

  厅中众人先是一怔,旋即哗然叫好,掌声不绝。

  “还未完呢。”祁韫含笑开口,执一枝鎏金玉枝,轻叩屏风。

  只听“簌”一声脆响,百宝图上,雪盐纷纷抖落,如飘絮飞花,霎时洒满马背,天地一白。原本绮丽奢华的百骏图,被这场大雪一覆,竟化作塞外驰骋之景,浩然苍茫,气象顿生。宝饰之丽被雪意掩映,反更添几分清逸空灵,宛如一幅冰雪万里的天成巨卷。

  “盐似瑞雪,乃是吉兆。”祁韫语气温和,却句句分明,“借此,也愿王公的生意雪势如潮,蒸蒸日上。”

  她更知道,王令佐属马,今虽非本命年,却也恰好五十有九,此举也有贺寿之意,只不过做得极雅致、极隐晦,甚至还能抢个头彩。

  厅中赞叹之声再起,有人拍案叫绝:“好巧思!”“果然不愧是祁家!”“盐底百骏,生平首见!”亦有识货之人低声与同伴道:“此子用心至深,连王公都无从挑剔。”一时间堂上宾客皆动,把掌言欢,鼎沸如潮。

  王令佐目光从那盐底骏图移开,在祁韫恭敬微躬的身形上一扫,忽而转向祁元白,唇角微扬道:“好个‘润物无声’。祁公教子有方,令郎果然不凡。”

  见王令佐终于露出笑模样,祁元白朗声大笑,连连相请众人入堂中就座。

  第21章 告别

  酒过三巡,祁元白留祁承涛在堂中招待宾客,只携祁韫,请王令佐移步后室密谈。

  后室小客厅陈设素雅,仅一方白玉榻,一架香几,窗外垂竹临水,风来时倩影婆娑,透出一派清凉幽致。不必说,亦是出自祁韫布置。

  三人落座,方喝了半盏茶,祁元白便开门见山言及开海一事。王令佐不动声色,始终只是听,不置可否。祁元白却不急,待话锋一转,笑言:“此次开海,祁家愿再添二十万金,计作王家捐输将来利分之时,便也按此算作王家之资。”

  王令佐眉梢一动,终于抬眼看他。祁元白淡淡续道:“如此一来,王家十万加上这二十万,祁家自登记二十万,两家共占一半。至于执牛耳者,自也该让与出资之首,由王公来执。”

  窗外风动竹影,王令佐指间茶盖轻扣数下,低声一笑,并不答复,反问:“令郎所赠五色盐匣之盐,与今日那百骏图的盐底,并非淮扬官引所供之盐吧。”

  祁韫的谋划一向层层递进,引人深入。她素来擅以对方最精通的领域、最关切的事务为引,布下棋局,待人自投罗网。

  王令佐初至京城时,她便以一盒五色盐作见面礼。那五色由浅至深,层次分明,白盐尤为洁白胜雪,粒若珠玑,非寻常所见。王家以制盐起家,最是识货,一见之下,便知非凡,自此心中留了念。今日又见百骏图所用亦是这盐,量大而品质稳定,色泽如一,更是上心。

  这盐是取自四川新法所制,尚未广传,所需工料、人力皆繁,唯有祁韫结交的一个制卤商人偶得其法,已试行数年。

  她素来留心搜罗各地有实技之人,在徐常吉身上花费心力,也只是出于同样的眼光与习性凡事未动,先布人脉,于冷处见势,于微处布局,方得静水深流,需时可随意调用。

  祁韫闻王令佐语气松动,便知计成,笑道:“王公好眼力。此盐是四川涪水一带新法所制,以碎石引卤、银炭滤杂,翻晶三昼夜,得此一盏,需卤百斗。虽繁,但成色极净,连宫中御用都未必比得上。”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语气十分谦和:“若王公也觉可取,自是不敢藏私,当奉上此法,权作一分微意。”

  王令佐至此才露出不加掩饰的欣赏之意,笑道:“贤侄,我和你父亲还有些话要谈,今日多劳贤侄一番招待。也烦替我向堂中诸位致意,就说我稍后便告辞,不扰众欢。”

  王令佐谈罢,未及晚饭时分便悄然辞去。祁家主宾尽欢,祁元白又挽了祁韫、祁承涛回堂应酬。彼时席散重开,觥筹交错,胡琴琵琶、箫鼓合鸣,堂前新设一座流水冰盘,插满春桃新荔,冷雾腾腾。花魁娘子也请了七八位到场,小唱小舞,跳着南边才时兴的“浪花步”。

  整晚下来,酒坛堆得院中没处落脚,臭气冲天。有人卧倒春凳,有人伏案酣睡,也有醉极发疯、竟往荷池里跳的,惹得满堂哄笑。灯火高照,爆竹也点了两轮,说是“添喜气”,通宵达旦,直到三更天后,方渐次散去。

  祁承涛先行一步送宾客,祁韫却见祁元白伏在交椅中闭目不语,便留了下来。堂中灯烛尚明,浮光闪动,将他面色照得蜡黄。

  她皱了皱眉,罕见地思忖半晌,才低声唤:“父亲?”

  祁元白未应,只一手扶额,眉间微拧,口中含糊道:“胸口闷得紧……”言语间喘息急促,额角沁汗,面色青白相间。

  祁韫眉皱得更紧,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

  祁元白年未及五旬,实则不过四十七八,可自年轻时便争先要强,后一力接起宗业,常年操劳应酬、醉酒纵欲,身子早掏空了。近年又添了心悸之疾,时常夜不能寐,近月尤甚。今天一场密谈耗神,之后又强撑应酬宾客,几坛烈酒下肚,此刻猛地放松,反叫病势发作。

  许是人在最脆弱之时,已无力维系一贯的家主威仪;也许是祁韫在士商浊流中浮沉数年,早已明白,无论家业多盛、资财多厚、地位多高,低声下气、强忍心气、攀交装欢,终究是求存常态。她自是感同身受,这并非不顾身体,而是形势逼人,实在由不得自主。

  她负手立于一旁,冷眼看了半晌,终究还是无法漠然离去。即便眼前只是一个陌生醉酒老人,若在街巷中见了,她也断无法袖手旁观。心下略作权衡,终于走上前,替他松了松勒紧的衣领与腰带。

  此时管家高明义已端来热茶与药丸,祁韫接过,俯身伺候他一一服下。

  药过片刻,祁元白脸上黄紫之色渐退。见她难得主动,他神情中也浮出一丝罕见的温和,定定地望了她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扶我回去吧。”

  祁韫扶着祁元白在归鹭园中缓缓而行,小厮举灯引路,高明义垂手随后,如一道安静的影子。

  她与祁元白始终保持着克制距离,扶着他的手臂力道却极稳,显然生怕他一个磕碰便摔倒。她今日饮酒亦不少商场中人,算计酒力已成本能,祁元白在心中暗暗掂量,她一个女孩子,实饮恐已过一坛之八成,却始终神色如常、步履不乱,想来是下过苦功磨练的。

  他静静侧头,打量她那目不斜视的侧脸。眉眼发肤与她母亲如出一辙,直鼻薄唇和颀长身形却是随了自己。祁元白年轻时也是风流人物,不然怎能得蘅烟那般秦淮独艳近十年的花魁倾心?祁韫的容貌恰取父母之长,用“端丽清俊”四字形容最是合宜,更难得生来便是浑然清贵之气。

  在这世上,好相貌便是敲门砖。祁韫事事皆成,除却天资聪慧、心志坚定、克己用功,未必没有这副相貌的功劳。

  祁元白在心中长叹一声。许是酒后深夜,旧事纷沓而至,思绪翻涌不休,竟蓦地生出一个念头:除却这副身体发肤,他几乎未曾真正给予她什么她所得,几乎都是自己一寸寸争来的。

  祁韫心里其实也颇不是滋味,几次想找个由头将人交给高明义搀扶,终究狠不下那一口气。她暗忖出了这道院门便借口告辞,不料就在这时,一只汗涔涔的瘦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祁元白微垂着头,身子也略略佝偻下去,那一贯修长挺拔、风姿峻整的身影,此刻竟显得有些局促。

  祁韫愣了一瞬,头一次在心底泛起一句:他真的老了。

  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两下,既不沉重也不突兀。没有言语,却仿佛藏着一句歉意,又似有几分迟来的肯定与慰惜。

  园中静寂无声,只余夜风拂动枝叶,灯火明暗摇曳。祁元白被她搀至廊下石阶,脚下稍一顿,忽低声道:“你今日……做得很好。”

  那一刻,祁韫心中浮起些许难言情绪,竟是多年未有过的。她本就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明枪暗箭中走过的人,旁人一句威逼,她只觉可笑,一点点软意,却让她做不到锥心以还。

  于是她静默一瞬,淡淡地说:“儿擅作主张,终究为家族添了麻烦。今日之事,权作补过,也算为父分忧。望父亲保重身体,少些操劳。”

  祁元白没有回答,也没有再看她,只定定望着前方夜色,神情间罕有地褪去惯常的权威与防备,只剩下一点隐约的倦意与欣慰。

  到了那道祁韫先前盘算过的院门,她终究还是下了决心,脚步一停,开口道:“父亲,趁此还有一事,便一并说明吧。”

  她语声沉静,却句句清晰:“我已奉长公主之命,明日启程,前往浙江代她办差。事涉机密,恕不能多言。只望父亲保重,勿再劳神。”

  此言犹如当头棒喝,祁元白神色陡变,脸皮瞬间泛青,一口气几乎梗在胸口。他猛地一顿足,怒声而起:“你真与皇室搭上了线?!”

  他气得声音发抖,指着她,语气疾厉如风刀霜剑:“你年纪轻轻,以为做得几件事顺风顺水,便不知天高地厚!咱们做商人的,求的是长久之道。攀附权贵虽可取利,但须知进退之尺、明哲保身才是根本你是往火坑里跳!”

  说罢,他怒气冲头,竟一把将她狠狠推开。只是他酒病交加,力气早已不济,那一推不过将祁韫轻轻逼出一步,自己反倒因脚下一软,身形不稳,直直往后仰去,幸得高明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你要去便去!”他声嘶力竭地吼出最后一句,几近咆哮,“最好死在外头,别再回来见我!”

  祁韫却只是垂眸站定,神情不动如初。她早练就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旁人越是气急败坏,她反而愈发宁定。对祁元白的反应,她也早已心中有数。

  他声嘶力竭,她却从容俯身,一如常礼,双膝跪地,稳稳叩首,语声淡静如水:“明日动身尚早,不敢扰父亲安眠。儿就此告辞。”

  言罢,她转身而去,脚步不疾不徐,头也不回,身影如霜雪沉落,在这夜色中悄然消失。

  第22章 关于本文[番外]

  我读过几年外国文学专业,基本素养来自严肃文学。写小说的起因可能跟很多作者差不多读了一些很喜欢的作品之后,发现市面上没有粮了,所以自己产粮。当然这个过程也夹带了许多私货:在真实世界未曾体验的、未曾圆满的,让它在故事中实现。

  文学研究从最粗泛的角度来说,不外乎研究“内容”和“形式”两个大方面,好的故事两者兼美,好的文学研究亦如是。因此其实我的口味有点挑,且这么多年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价值体系,然而塑造了我喜好和观念、乃至融入生命记忆的,有为数不多的几位大神的作品,至今想来仍是心动神往。

  她们当然是内容和形式俱佳,并且不惧时间淘洗,只需看00后、10后小朋友还会来留言,或者突然发社交媒体说“发现了冷门作者”,其实人家是成名多年的大神。我写作的动力,往往也基于布鲁姆所说“影响的焦虑”,我想写出靠近她们的作品,写出拿给三次元朋友们看仍会骄傲而不是脸红的故事。

  为了精进写作的“纯技术”,我也会研究其他题材的我所钦佩的作者,久之有一个可能是偏见的观察:在以“情感”为主轴的女性阅读市场(区别于“情节”制胜、“情感”只是添头的男频)中,无论是正统言情还是耽美小说,都有既有动人情感刻画又有情节独立性的大量佳作,而百合市场相对而言,更关注两个女性之间的情感互动这一件事,其余有则锦上添花,无也不伤大雅。有许多故事抛却情感互动,其他技术简直是瘸腿短板,完全无法和其他领域的同量级作品一较高下。当然,作者和读者数量的差异,决定了百合天生弱势很多。

  因此,我也很想在百合领域写出一部抛开两个主角的爱情成分依旧好看、大气、深刻而不悬浮、令人留下印象的作品,故在情节上下了很大工夫。其实我很清楚自己在情感技术上是绝对长处,是时候提升其他能力了。

  上面这几个驱动力叠加,诞生了目前这部小说。其实原本只想命名“春秋”,意思是春秋笔法之外,瑟若和祁韫经历的一切都无人言说,却实实在在是历史的缔造者;或者“繁露”,意思是帝王冠冕上流苏珠玉,瑟若的一生是皇权牺牲品的一生,她的美丽,也不过是那沉重皇冠上一颗漂亮的珠子。连带着祁韫也成了她王者生涯的一颗最隐秘珍惜的珠玉,这也是两个主角的名字都和“玉”有关的原因(“瑟若”意思是美玉近看时纹理细腻精致,而祁韫字辉山,来自“石韫玉而山辉”)。可惜“春秋”太泛,“繁露”太晦涩,只好将两词放在一起,造出了一个擦边董仲舒的书名……

  即使只谈“情感”主轴,网络文学还有一个缺陷是容易忽略除爱情以外的其他感情,因此这一作也会花许多笔力在刻画亲情、友情、师生情、君臣情、同道情、亦敌亦友情等,希望真实还原复杂的人物性格、心理根源、行为模式,而非“霸气”、“冷酷”、“双强”、“搞笑”这些草履虫般的标签。所以,在最新一章中,老祁从脸谱化的“复仇对象”、关卡boss变成了真实的父亲,祁韫也不会成为所谓“推翻父权”的英雄符号。

  至于爱情,我所见写法无非两种:一是只呈现结果,不做证明,简单给出结论“ta们相爱了”,然后战场设在如何靠近、如何拉扯、如何甜蜜互动,在这个过程提供给读者情绪价值;二是从“基础定理”开始,一步步证明ta们为什么相爱、如何相爱,等证明完毕,在一起只是水到渠成,书也可以完结了。

  我始终不喜欢写一见钟情,甚至避免“前世今生”类的设定(包括主角成年相遇发现幼年已有渊源之类),就是因为我觉得第二种路线才有真正价值。我给出的“基础定理”就是人物的经历和性格,她之所以在相遇的节点前已成为她,正是两人相爱的本质原因。

  《故山》的“基础定理”是魏天的孤绝多疑遇上阿栀的纯善坦诚,对于魏天来说是难以抵抗的治愈力量,对于阿栀则是使她从被爱包围、不谙世事的幸福中勇敢走出,为了爱人强大自身,最终两人都获得了更加完善的自我。

  《春秋》的“基础定理”稍复杂一点,两个年纪轻轻便是“进化完成体”的人,仅三面之缘就心动魂牵,只是因为在彼此身上看到了自己,那份被逼无奈长成“完全体”的美丽与隐痛,就像祁韫突然悟到的,瑟若不是普通的美人,更不是遥不可及的神妃,只是照见她自己的明灯。最后,她不仅是祁韫的一生挚爱,更是事业理想和同途知己,是赋予她才华和生命以意义的人。

  瑟若被动一点,身份所限;祁韫则是进取人格,心动了便不择手段靠近,即使以趋利攀附为名,即使需要她征服全世界,再将这全世界轻巧献在瑟若脚下。其实和《三个火枪手》白金汉公爵发动英法战争只为成为使节常驻法国、常见法国王后安娜是一个道理,只不过男人靠“破坏”,我的t子当然是靠“建设”(笑)。瑟若也不是被动等人献上玫瑰的王后,她是运筹帷幄的王本身。

  我比较认同的“网络文学”的定义,是“以网络传播手段为载体的通俗文学”,它并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特别题材,天然要长得“妖魔鬼怪”,而是从十八十九世纪欧洲流行小说、从后来的连载文学,从简奥斯汀、狄更斯、大仲马、巴尔扎克、契诃夫、金庸、张恨水等大师的文学渊源而来,报纸连载不正是那个时代最新最便利的“传播手段”吗?

  因此网文也不该注定长得那么“肤浅”,而兜兜转转仍发在晋江,也是因为我喜欢它那种“落后”外表下的包容性相对其他平台,它可以容忍我这样“不合时宜”的作者存在,它可以容许多种多样美学追求的作品存在,这反而是千禧初网络文学一诞生便百花齐放、气象万千的现今残影。

  我的小说可能都只是一个个实验,无数过不了自己这一关的废稿说明了这条路的低效,却也是我的乐趣所在。接下来要开启剧情部分了,不敢保证一定能稳住,但我会尽力,配得上以上洋洋洒洒的这些大话(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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