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她正欲上前询问,瑟若已轻松登车,气定神闲地笑道:“此刻回去,宫宴大抵未散,我们也去凑个热闹。”
她微微停顿,目光意味深长,悠然补充道:“让舅父见了我,想必也会欣慰一番。”
戚宴之闻言心中震动。宗亲家宴自有梁述在场,而每年端午此宴长公主从不出席,今日竟一反常态,肯出席了?
她不禁微微蹙眉,心思翻涌:祁二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教殿下意有所动……
……………………
祁韫方驰至独幽馆前大街,便见高福、沈安二人蹲坐门前,灯笼倚地,目光却一刻未曾离开来路。远远望见她熟悉身影,顿时如弹簧般跃起,提灯小跑而来,脸上尽是又惊又喜。
“有劳几位将军。”祁韫翻身下马,拱手将缰绳交予侍卫,又呈上封金,四人自是不受,只抱拳一礼,策马消失于夜色。
高福与沈安见她安然归来,面上焦灼转为欢喜,虽不敢多问,眼底满是关切。祁韫见状,含笑颔首:“无事。”
二人闻言,长舒一口气,继而相视而笑,连声恭贺,喜形于色。
馆中亦早乱作一团。沈陵因家中团聚不得久留,临走前留沈安守候消息。流昭、晚意、云栊诸人皆换了素净衣裳,聚于一楼小花厅,名为闲打叶子牌,实则频频遣人探讯门前动静。毕竟此番长公主召见,雷霆雨露,皆属天恩,若有一线风吹草动,便牵动祁家命数,焉得不忧?
门扉忽开,众人齐齐转首,见祁韫缓步入内,惊喜交集,纷纷迎上来。
祁韫望着一张张熟悉面孔上尚未散尽的忧色,不由得心中温软,展颜而笑:“殿下仁德,恩泽宽厚,我能有什么事?”
“那便好。”云栊轻舒一口气,发现掌心掐得泛红,才知自己太过紧张。娘子们皆是京中头脸人物,识人知势,早知世道无常,宠辱须防,方才是担心东家一个不慎,叫这独幽馆天翻地覆。只有流昭笑嘻嘻地说:“我就说老板厉害,准定没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终于回暖,笑语如珠,嗔道:“可害得我们连晚饭都误了。”唯有晚意悄悄转身,向后厨吩咐备膳。
这一晚厅中灯火明亮,帘影轻摇,笑语喧哗,红袖纷飞。有人唱曲,有人掷骰,不消片刻,花厅内便热闹非凡,仿佛方才那份忧惧从未存在。
唯晚意捧盏在手,唇角含笑,却始终未饮。她悄悄望了祁韫一眼,又望了望高楼远处那尚未熄尽的灯火,只觉心中一隅泛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宴罢已是深夜,晚意伺候祁韫更衣时,替她解下腰间玉佩与月白罗带,一一细心收好,才低声道:“东家既已回京,日后往来贵人只多不少。若要设宴待客、结交朋友,馆中诸事虽简,也还拿得出手,二爷只管吩咐便是。”
祁韫自解了袍衫,只着中衣倚案看信,闻言头也不抬,淡声道:“我当初置下这馆,就是不愿你们再受那份委屈。若有相熟姊妹朋友要来,尽可招待;至于我那些杂七杂八的交情,就不必牵累你们。若真有什么应酬脱不开,烦云栊或绮寒随我走一趟,便也够了。”
晚意心中酸涩,一时沉默不语。这个人向来如此,话总说得淡,却将人护得妥帖;极温柔,却也极无情。
“况且我不久便回金陵一趟,尚有些事未办。”祁韫说着,在素笺上草草落成回信,“你们照应好自己。暑热渐盛,我看楼中隔扇、窗纸也旧了,透气不畅,记得换了;各房里多添些冰,叫那些小丫头夜里院中乘凉归得早些,勿闹得你睡不安稳。”
“二爷要走?”晚意微怔,颇觉意外。她知祁韫此番回京是家主之命,转眼不过两月,竟又要返金陵?
祁韫却未作答,只低头复阅回信。晚意见状,知自己问得多了,便微笑温声道:“二爷待我们极好,大家心里都记着呢。如今既不必应酬,楼里伺候的人手也不需这许多。那些年长些的姑娘,若得二爷做主,多添些银子寻户好人家,也是福气。娘子们有中意人物,也可慢慢相看,若能如流昭一般脱籍嫁人,便是圆满。”
祁韫只淡淡道:“你拿主意便是。”说罢,转身往书房而去。
晚意知她近日事务繁重,常夜半仍在灯下,忙完便宿于书房榻上。今夜想来亦复如此,晚意静坐片刻,终究一言不发,独自歇下。
第18章 父与子
庄靖侯梁述的宅邸在城北银锭桥观音庵左近,占地不广而构思精微。此处原是荒岭坡地,草木郁郁,人迹罕至,梁述素言“山水之趣,在于远览,非徙步所能穷”,见之即喜,遂在原坡之上辟地三亩,筑一台、一阁、一榭而已。
园内廊阁不多,且重一“坐看”之趣。梁述曾笑言:“山水当藏于心,非拘于形。能于一方望遍四极者,斯为大观。”其宅因之名“坐忘园”。常招高士清流,清言雅咏,煮酒听风。暑日登台,既可避尘暑,又能俯仰天地,自得幽怀。
这日是梁府二小姐满月之宴,宗亲宾客云集,筵席未启,园中先已熙熙攘攘。梁述素喜静,不惯喧嚣,此番未曾亲出,大儿子梁便代为招待。
梁将近而立之年,衣冠楚楚,立于石阶之下,只一拱手,便引得众人目光尽落。人皆道梁家长子真乃“芝兰玉树”,温文如玉,风神高雅。他年未冠时已入礼曹典籍,现为鸿胪寺少卿,主掌朝仪宾礼,素以辞采清丽、仪观端凝见称。
梁笑言天光正好,不妨携众游园一番,览坐忘胜景。于是众人随他自垂花门入,过飞桥、转曲廊,行至园中最高处的“听岑台”。
彼时日影斜晖,烟水微动,极目远眺,北望可见山脊如黛,西接翠林层叠,东有稻畦明净,南则是京畿云烟与万家甍瓦,皆收眼底。台下芳草铺翠,清香袭人,连那随行耄耋大儒亦不禁连声称妙。
梁立于台上,微笑道:“此地正对山湖相界,四面通景,家父常言,于此小坐一刻,胜读十年书。”语气淡然却不失风流,从容之间自有器度,无愧“不学簪缨习轻肥,玉树临风自一家”之誉。
宾主尽欢之余,园东一隅,二人远立林影之下,目光不离台上。
其一人年近五旬,身形微胖,面白无须,笑时眼角下垂,一派忠厚。名唤范中复,原是苏中盐场胥吏,后为梁述延入幕府,言语圆滑、处事周全,惯于调和左右,府中皆称其“笑面老狐”。
另一人则瘦削阴郁,肤色微青,眉目锐利,名曰杜崖,乃梁述亲族遗孤,自幼入府抚养,虽聪颖敏思,却心性狭介,素来心有不甘。眼见梁风采日盛,父子情深,杜崖面色不动,眼中却隐隐透出冷意与妒意。
“惟峻兄。”范中复含笑唤杜崖字,“宫中旨意已下,命徐常吉掌神机营火器之技,另敕内阁议拟方略,欲借贷民间之财以资开海、铸火器、练水师。侯爷恐须我等共筹其策,不知兄以为何如?”
杜崖淡淡道:“你是府中老成,我且听你一言。”
范中复摇头叹道:“难矣。今上初亲政事,独自临朝,此开海之举,乃长公主辅政所倚为首功。侯爷素与其政见不合,断不会坐视其成。此番借贷民资,兴利以济军需,于国或有利,于侯爷未必然。依我看,此事多半难成。”
杜崖闻言神色未动,心中却冷哂:蠢材。梁侯素不以意直行,行事向来藏锋敛迹,若果真要阻,必不于明处着手,反是要口头称善,暗中设绊。
他微一沉吟,道:“不如你我各出一策,侯爷自择其一。你言其利,我言其弊。便说那火器之事,即使有民间资本相借,然耗资甚巨,成效未必可期。何不顺势而为,让那徐常吉花了银子,反落个力不能支?”
范中复眯眼一笑:“好说,好说。”
这“好说”二字,听来随和,向来是他搪塞的口头禅。杜崖也不知他心中所思究竟为何,只是冷冷一笑,已自有盘算。
他心中暗道:开海、造炮、练师,三事并举,若真行得彻底,至少需银五百万、时三年。民间资本初启,今岁不过可筹一百万上下,也便是兵部日前所奏军需数目。看似雪中送炭,实则杯水车薪。
而户部向由王阁老执掌,王阁老素与我等同气连枝,届时若银尽而功未就,户部一句“财政拮据,不便偿还”,便可使民间群怨四起,后续之四百万再无所出。既无资续命,那火器局纵然厂房初成,亦不过是一纸空楼,坐耗仓储,不能成兵,岂非妙着?
他径自得意,又想:若此策成,既得侯爷赏识,又可显我才略于朝堂之上,梁再有仪观,也未必胜得我实才。
听得侯爷传召,二人不敢怠慢,连忙趋步而入。只见梁述端坐厅中,膝上抱着小女,襁褓间满月吉服,朱绣金纹,华而不俗。梁述眉眼含笑,神色温雅,风流蕴藉之间自具清贵之姿,虽衣着素淡,亦掩不住那一身洒然气度。
屏风之后,轻纱微动,一道纤影倏忽而逝,幽香犹在。显是梁夫人方才现身,又避于屏后,不欲多见外客。
梁述缓缓抚着怀中婴儿,唇角含笑,感慨道:“人生百味,皆不及怀中骨肉一声啼笑啊!世事风浪正起,眼前虽小小一瓢,也盼他日能载千斛风雷。”言语淡淡,却余韵不绝,仿佛语中有意,听者自品。
杜崖闻言,微一颔首,拱手笑道:“侯爷金言,崖愧不敢忘。今儿是好日子,愿献一策,为小县主添个喜气。”
………………
内阁首辅王敬修府地处宣武坊西南,砖黛瓦青,庭院深深。彼时日落未尽,天光犹亮,残照映檐角如画。
父子二人方自宫中散值归来,穿堂入内,脱下朝冠。厅中沉香袅袅,映得王敬修神色淡然,眉目似昏非昏。
王敬修年已七十五,历刑部、礼部、吏部三迁,三朝四主,风霜之中坐至首辅,如今虽发白齿脱、行步缓慢,然目光深远,素有“半壁老砚”之称。朝中后辈或敬或惮,无不知其精于持重、最擅养晦。
其子王,年五十有六,乃今之户部尚书,少负盛名,尤长于财赋之事。朝野间素有“王郎一口,户部十仓”之誉,然其性急躁,喜权势,好筹略,不乏世家子弟之傲气,深得其父之用,也为朝中所惮。
方入书房,王便怒形于色,甩下手中象牙折扇,恨声道:“今日议政,简直气煞我也!户部再三上陈,不可轻引民资。然那位殿下素来牙尖口利,竟只一句,‘若朝廷不能信民、借民、用民,又何以号令万民?’,便使我等无从置喙。”
王敬修只抬手端起茶盏,缓缓啜了一口,淡道:“早与你说过,遇事不可急。”
王气犹未平,转身负手在房中折返踱步,道:“儿明知梁述一向不赞开海,才特意联络他的人脉,于户部中先起风头,意在扼住其势,怎料那位殿下竟当众发难,倒叫儿成了拦路之人。”
他说得激动,却见老父眼皮微抬,目光昏昏然,如睡非睡,不置一辞。他眼珠一转,凑前几步,低声冷笑:“不过,此事尚有一策。”
王敬修不语,只将茶盏略往几上挪了半寸,示意其讲。
王微一俯身,语声更低:“我近日得知,梁述意在顺水推舟,将那火器局做得声势浩大。他明知此局后续乏力,却偏作从容之态,只待首批银两花尽,便可坐观其困,令人看朝廷无以为继。局未成,民先怨,开海之议,自行夭折,此其谋也。”
“你打算怎么做?”王敬修睨他一眼。
王道:“户部先行放款,略作周转,待火器局建厂之后,再以‘岁出不继’为由缓发其余。朝廷虽欠民间之资,却有千百理由拖延不还。元靖年间西厂收粮、昭成初江西漕运、山东赈荒,皆是先借民资,后赖官帑。史有前例,例成惯法,久拖之下,民间自知难为。银断一日,工局便废,看那小皇帝如何善后。”
王敬修静默半晌,指尖在盏沿轻轻一转,沉香氤氲,映得他眉宇间更添几分模糊不辨的意态。
“此法虽不失为一计,”他语气平缓,“然凡事若只求一时之利,未思其后,便难为长策。”
他状似随意地看了王一眼,眼中并无怒色,却叫人不敢细视:“陛下年幼,然春秋易过,终有一日亲政。那位殿下手段如何,你我心知肚明。今日拖延火器之局,来日妨碍开海之计,叫百官冷眼,万民失望,落人口实者,不是梁述,是你我。”
“儿知此举或非长久之计。”王叹道,“只是梁述咄咄,步步紧逼,若不设法援手,难免日后处处掣肘。”
王敬修徐徐道:“那位殿下心思明澈,自不会不察此中虚实。她暂不言破,是欲借此事试你我心意。”说着,他手指在几案上一划,似写非写,语声微顿:“这场戏,唱得太露,便不美了。”
王面色微凝,旋即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父亲既不欲正面抗衡,又不愿落人之算,不知可有两全之策?”
“唤你叔父入京吧。”王敬修淡道。
王一愣:“叔父?”
“便说王氏愿以家资,协办民局,略尽绵薄。”
王家本宗籍南直隶扬州,先祖贩盐致富,至王敬修之父一代已名列江南五大盐行之首。王敬修年少入京,为避嫌名,一纸脱籍,不复问宗中财计。然王氏盐道之势日盛,尤其族弟王令佐,素有“百井王”之称。
王诧异非常:“父亲不是一向与宗族分明,凡涉盐务商股,皆避而远之,以免生枝节?如今怎……”
王敬修摆了摆手,语意更低:“世人但知我与族中交浅,不共财计,便更信我言行自持、无意营私。正因如此,才要借王氏之名、却不出你我之手。”
他将茶盏放回几上,声音低沉,却分外清晰:“户部若用款,却还不上,便是欺民、是大罪。可若王家出了血,殿下或可信我等并非阳奉阴违,实则被梁述裹挟。届时,无论工局成败,终非我等之责。”
王怔怔看着他,半晌方道:“原来……父亲是借宗族之形,涤户部之迹。”
王敬修缓缓阖目,似欲小憩。须臾,只道一句:“人老了,算计不动了,些许利害,便由你去理罢。”
然那微闭的双目之后,目光如故清明如水,半点未老。
王从书房退下,回至自处小院。起初他尚心悦其诚,只觉父亲深谋远虑、处事老辣,既守名望之节,又谋后路之安。可坐定片刻,胸中郁结之气却越发涌上。祁家不过是王家马前卒,岂容其妄自发声、引民资立局,最终竟坏王家多年避忌宗族的规矩!
他随即唤来心腹,低声吩咐道:“你以家父名义,草拟一封亲札,送往祁家中门,写明我王氏欲共襄工局之举,望祁家亦不后人,随予输将。”
他手捏茶盏,冷冷一笑:“其余的,叫祁元白自己掂量!”
第19章 唯利之盟
【本章节下载失败】
第20章 盐底百骏
端午刚过,京里连着几日大雨,街巷泥泞,檐瓦滴答作响。到了五月十六,雨还没停,淮扬盐引的大商王令佐便已抵京。
祁韫闻讯并未亲自登门,只以祁元白的名义,遣人送了一份薄礼和名帖过去。眼下商界流行送江南玉器、旧碑拓本、外番香药等贵重之物,以示诚意。祁韫却独辟蹊径,更“班门弄斧”,送去的只是五色盐样一匣:青、白、花、梅、紫五色,各置素釉小盂中,盐面平整,色泽分明,细看如玉石微尘,光可映人。
名帖由祁韫亲书,行草温润,字句间带着分寸得当的敬意:“三日后,薄设清酌于京郊归鹭园,敢请一叙开海之计,商道同谋。”话说得不卑不亢,礼节周全。
王令佐倒也爽快,次日便回了贴,言辞简洁,答应赴宴。
三日一晃而过。连下多日的雨刚好停了,天高气清。归鹭园门前流水潺潺,园中香草新碧,曲廊回转,槐影沉沉。池边早荷初绽,水面倒映着晴阳,一派清和。风吹过来,还带着几分凉意。
巳时刚过,侧廊内宾客已坐了七八成,大多是祁家在京多年经营结识的商界老友,也有一些是盐运司上下引荐来的新面孔。园里伺候的人都换了素靛色短衣,来去无声,只听见廊下风铃轻响,和初夏的蝉声交织在一起。
祁元白亲在前迎客,祁韫一身月白宽衫,袖中藏帖,神情从容,和祁承涛一左一右在旁陪着。至于祁承澜,因他性子急躁,必然搅局,祁元白早早以“去各地督看夏收”为由,把人支了出去。
园里热闹得有分寸,宾客三三两两,有的立在廊边看景品茶,有的落座寒暄,气氛松而不散。
陆子坚是鲁地布行出身,曾与祁韫合谋将织布北运,此番是她开海一事的重要支持者之一。他拱手笑道:“辉山,如今你气象日盛,连这归鹭园都比往常雅了几分啊!”
也有新崛起的京中商户,比如兴隆会的账主陶一川,早听闻“开海”风声,今日特地来探虚实。他还没落座,眼睛已在各人间转了三圈。
角落里还有几位沉默寡言的老手,不急着发声,只偶尔与身旁人低语几句,或独自捧盏沉思,眼神深沉,像水井底的光,看不出喜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