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瑟若见她不敢看、不伸手、不说话,几乎绷不住不笑,反倒柔柔向前一倾身,声音又低又哀愁:“郎君不肯抱我?”
祁韫立刻老实跪了也没抬头,气得瑟若把叭儿狗往她怀里一塞:“那你就抱它!”
于是,抱狗的小白脸挨了主母几拳几脚,终于敢在她身边坐下……
估计是上次在坐忘园相见的记忆太美,这次监国殿下又光明正大回了舅舅家。也不知这路径究竟怎样设计,自一扇隐蔽小门入内院,穿花拂柳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二人都喜爱的晋院。
“今日他们一家出城游玩,三日不归,舅舅说整个坐忘园归我调度。”瑟若乐滋滋道。
祁韫见她那得意的俏皮样子,完全是熟悉的少女之态,这才心下稳住几分。也觉自己太可笑,好像吃了什么迷魂药,不就是换身衣服的事儿么,怎就被勾了魂,竟也“着相”?
瑟若倒是头一回见她风尘仆仆模样,估计还在京郊驿站稍停梳洗过,仍难掩面上风霜疲态。
她一时心中大为怜爱,又忍不住要作弄人,进了室内第一件事就是伺候祁韫更衣小憩,当真摆出伏低做小的款段,吓得面首大人简直要夺路而逃。
见她这小面首不是故作姿态,而是真怕,瑟若撅撅嘴,心道:好吧,上次立誓日后要格外再多很多很多体贴给你,那就你怎么舒服怎么来吧。
于是她牵住那叭儿狗“香香”的金绳,自退到更衣屏风之外,边用一只小梳给香香理毛,边嘴里念叨:“宝贝啊,她不要我疼她,我只好多疼你……”还极响亮地亲了一口。
气得祁韫牙痒,只想把香香拎起一顿揍,瞬间体会到承淙揍熊发泄的心情。
等面首大人一脸冷怒地从屏风后转出,瑟若一手牵金绳,一手托腮笑眯眯欣赏。
坐忘园备下的数套衣服自是监国殿下命人为她的小面首裁好的。为配瑟若今日紫白裙,祁韫选的是一套色如暮春日光的浅杏初金袍,着冰绡织的烟白内衬,淡里藏贵,清辉流转,倒和三年前端午献策那日所着近似,只更多一分温柔。
她一瞧祁韫那表情就知,面首大人离忍无可忍也就剩最后一层画皮。
看够了,瑟若将香香随手在小几一足上一栓,盈盈起身,两手捉住祁韫的肩,踮脚将脸送了上去,呵气如兰地笑道:“若欲守礼到底,那么接下来只要稍动一动,便算你输……”
不料祁韫也俯下身,侧过脸,在她耳边又轻又慢地低声笑道:“殿下,我若输了,算叛国么?”
瑟若瞬间想起自己在朝堂上“我之夫君便是大晟”的扬言,脸红了个通透,来不及逃,就被祁韫掌着后颈吻住。
这一吻最初还是充满掌控欲的压迫,寸寸不让,带着些恼意与逼问。可渐渐的,力道便轻柔无比,只余一腔相思在唇齿间缠绵流转,像是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统统落在这一触之间。
听得瑟若无意识皱眉轻哼,似是身体仰得太久站立不住,祁韫将她纤腰揽住扶稳,慢慢带着她缓坐在地上茵席锦垫。
窗外花影斑驳,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泼洒下一地细碎的金。风带着草木新芽的气息,微微拂动榻前竹帘,簌簌如絮。
整座园子都被这缠绵懒懒的春意笼着,一切都静了下来,只余衣袂轻响与唇齿相偎间那极轻极柔的、浅浅的气音。
吻罢瑟若侧身伏在几上,羞得眼里水光氤氲。祁韫倒是恢复了往常相对之态,无比镇定地取帕擦去自己唇上胭脂,还挑了一盒与瑟若今日妆容搭调的要给她补上。
这却是瑟若从未体验过的画眉情调,如梦似醉,补好了却又故意勾得眼前人意乱情迷、只好再吻,心里得意无比:我比她大三岁呢,难道还能一输再输?
两人互相依靠着絮语一阵,瑟若才觉今日初时拘谨、终时骤烈灼人的小面首恢复了常貌,虽心里很舍不得她那副情态,也只好遗憾地和她谈起正事。
听她略述边防、敌情与李氏四子女情况,瑟若笑道:“那李钧宁也算有几分名头。以往我只道世人总爱粉饰噱头,何况女子至柔之身掌至刚之事,本就不会得与男子同等标准看待,只作奇谈甚或韵事,于浊口中流传罢了。真本事几何,未可知也。听你所述,却当真不是哗众取宠,其能不亚于长兄,倒是难得。”
此话听着生冷凉薄,却恰是从智者与掌权者双重视角洞察的真相。君为天下之父,她代君监国十载,又何尝不是“女子至柔之身掌至刚之事”,自知其中艰难,更多一层感同身受。
祁韫却说:“我所虑,正是李氏子弟人才济济,就算使阴谋拔除其父,军心仍归李家。尤其李铖安、李钧宁兄妹才德俱盛,反恐生出更大隐患。”
瑟若沉吟片刻,淡道:“既决意使阴计,也就顾不得了。”
两人心里都不好受。李氏虽死心效忠梁述,却也是真正的边关肱股,更持一片保家卫国的诚勇之心。大晟不得不失此两代人,实有“自毁干城”之痛。
说罢李家,自是要商议如何应对邵氏。对此瑟若反倒不当回事,笑嘻嘻故弄玄虚:“明儿让姚宛带你去内务府和户部都转转。我相信祁二爷的本事,定能手到擒来。”
祁韫一笑,正要和她再温存一阵,香香却好似听懂了她俩正事谈毕,一头扑过来扎进瑟若怀里,在她脸上又拱又舔,尾巴欢快地高高甩着,却偏偏尽数抽在祁韫身上。
瑟若一下咯咯直笑起来,边偏头躲它亲,边放柔了声音哄道:“好啦好啦,带你去院子玩。瞧瞧舅舅家的地合不合你的脚感啊?不合,咱让他改!”
香香乐得娇吠一声,“簇”地冲出去满屋撒欢,惹得手中拽着绳的瑟若一边笑,一边宠溺地起身被它牵着跑了几步。
面首大人终于忍无可忍,看准香香从她身边跑过的一瞬间,一把就将它抄在手里。那力道、那架势,分明是死命克制才没直接把这条狗扔出去。
最终在瑟若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声中,她面无表情地将它放在走廊,关门落锁一气呵成,回身讨还“主母”欠她的那点“恩宠”。
第182章 棋心
次日一早,祁韫便入宫,不及往瑶光殿拜见,便被姚宛亲引入内务府银库衙门,言与邵氏相关的账目都已调出,只待特使大人亲阅。至于近十年的收支总账,也已着人连夜汇算,三日内可毕。
自嘉八年居庸关一行后,祁韫在宫中行走本就格外低调,更不提嘉九年、十年多居辽东,入宫次数屈指可数。此次本拟仍循旧例,不欲声张,不料刚至银库衙署前,便见掌库等太监哗啦啦跪了一地。
不待祁韫说什么,姚宛便皱眉:“都请起。特使不作这样规矩。”见掌库是个新人,也不多责怪,只回身请祁韫先入内。祁韫自是和她谦让一番,最终执意走在她后。
掌库太监王福兴确是新上任,不料马屁拍在马腿上,面上多了几分尴尬。待见了那传说中的面首神情温淡,越发忐忑不安,只因他不知祁韫向来都是这副模样。
他战战兢兢将邵氏总账册奉上,只见祁韫于大目处略翻一遍,便轻轻阖上,不置可否,却转而静静盯着大案两侧飞速打算盘的二十名小太监,似在沉思。
祁韫当然在对比祁家总账房与宫中算账之法异同。眼前所用,尚是最原始的流水分项账,逐笔手记、按项加和,效率低下。
她心下微哂:三日内能算完么?转头对姚宛拱手道:“姚大人,可否借光熙十三年之后邵氏铜业总收支账册一观?”
姚宛自是点头,随即就有小太监寻了账册来,王福兴亲自捧上。
他和姚宛见祁韫翻得极快,心里倒都生出几分好奇,光熙十三年并非什么特殊年份,为何单点了这一年?见她顺次翻过光熙十三年至二十一年的铜账,又略读绍统年间数页,至嘉朝时,仅扫一眼去年总项,便将账册阖起。
整套动作不过半盏茶功夫,祁韫合账,便转向王福兴微笑道:“劳烦掌库着人抄录光熙十三年至嘉十一年,每年所购生铜之总重,以及内帑垫付银额,略总个数即可。”
王福兴应是,心中狐疑:就要这个?哪个皇商不都是一笔糊涂账,分门别类、左收右支、挂账挂项,繁琐无比,光看几个大数能看出来啥?
大晟制下,八大皇商账目确实盘根错节,难以厘清。最初三家皇商出自太祖创业旧勋,辽阳邵氏便是其一。
当年为平定北方,邵氏出资筹粮,自辽南运往西北战场,成败攸关。虽名为朝廷赊欠,实则以军粮换得“皇商之首”的身份,算是为太祖朝立下投名之功。
自此,八大皇商便形同代皇室理财的民间豪门。邵氏主营粮、木、铜三项,因地近长芦、河东,盐生意也做。周氏管铁与银,乔氏专司盐务,郑氏则通茶丝贸易,皆与都转运盐使司、织造局、市舶司等要害衙门往来密切,千丝万缕,牵一发而动全身。
祁韫自李铖安说“邵氏钱粮已至极限”便心下起疑,李氏判断此事,是因辽东所需军粮多取自邵氏,推其财力已竭。
然而皇商调度全国银货,向外采买粮米本非难事,况且李邵两家世代交好,连援建堡寨都一文不给,若非有意推诿,便是财务出了大问题。
虽然这听起来简直匪夷所思:皇商之首,每年三百万以上的银货周转,怎会缺钱至腾挪不开?
她更自瑟若一听要对付邵家就笑眯眯让她来查账推断出,恐怕后一个推断还真是实况。
果然,今日只不过看了铜业一项,祁韫便知拖垮邵氏资金链的最大元凶,正是自光熙十三年起,朝廷特命其独家向东洋购买倭铜、交予内库铸钱,以解大晟铜币短缺之困。
大晟立国百二十余年,经济持续增长,尤其前五十年开海贸易兴盛,大量白银流入。而百姓买卖还是要用铜钱,以银兑铜需求大增,铜币在民间流通中愈发不可或缺,致使铜钱紧缺之患日益严重。
至光熙十三年,为满足铸币所需,朝廷特命邵氏全权主理东洋购铜之事,并由户部或内帑预拨三十万两银供其使用。此事初时尚可盈利,然不过数年,便成邵氏沉重负担。
倭国既恐生铜大量外流,又洞察大晟急需,便接连抬高铜价与关税。最终竟至朝廷所拨银两远不敷所需,而邵氏仍得依约足额上交原铜的境地。
自绍统八年起,铜项年年亏损,祁韫粗算,仅当年便蚀银近十五万两。至嘉九年,邵氏干脆放弃东洋铜源,改在境内四方采买以补交差,依旧亏空不下十万两。
况且朝廷向来扮演“东家”却最不讲理,动辄预拨巨款却只是纸面慷慨,事后却少有偿付。光、绍之交,京师战后百废待兴,大举重修街市宫殿,更令国库空虚。邵氏不得不为朝廷供应木材盐粮,款项却常年悬欠,只得打碎牙往肚里咽。种种糊涂账,断难讨还。
故而如今邵氏虽仍号称“皇商之首”,门第显赫、场面风光,实则早已现金流吃紧,只是强撑门面,不肯外露罢了。
再联想到去年赴长芦,听闻邵氏正在大举出售名下数个久已不复产盐的旧盐场,虽皆不大,零散折起来,少说也是价值十万两的资产,可惜无人肯接手,正是其在想方设法行周转的迹象。
祁韫心中又略算一遍,竟有些乐:想不到有朝一日,我祁家也能成这“皇商之首”的救命稻草。若邵正骐再敢让我吃闭门羹,便请我家殿下多给他摊派几笔铜项购采,或索他调两千根滇南紫檀、五百料江南金丝楠来建长公主府,打张欠条便罢,让他慢慢讨债去吧。
她吩咐抄录邵氏木材、粮食两项近年收支,及其总账副本一份,一并送至她宫中值房,便起身离开银库。
下午至户部,仍是略作停留便告辞,只调阅邵氏近十年上交铜、木之量,与内库拨款一对比,即可心中有数。至于那本需三日清点的总账,既然宫里算盘噼啪作响,自也不妨让他们好好算上一算。
调皇商账目本属机密之事,瑟若便干脆下一纸懿旨,将祁韫召入宫中暂驻三日,照旧是“夜值封议”的名目。
晚膳时,林难得主动开口要与祁韫单独用餐,虽仍维持君上风仪,先前那股别劲的冷淡却早已消融无形。更难得一反常态,关切起她在北地的起居冷暖,听她讲述关河堡练兵实况也颇为入神。
祁韫一向是你敬我三分、我敬你一丈的性子,当下也对这位素来寡情的陛下添了几分好感,心中却想:这一年多来,瑟若不知在中间费了多少心力,才叫我们今日能安然同席。若陛下真能放下成见,我也愿尽所能为他效力,只要她欢喜。
饭罢,二人同往瑶光殿,陪瑟若对弈消遣。为避刻意容让,便玩了个新法子:棋盘置于帘幕中央,弈者分坐两侧,隔帘落子,由内侍传盘,彼此不知对手是谁。
祁韫与林从未正式对弈过,瑟若则与他二人彼此都熟知棋风。三人皆明言“不得相让”,但祁韫面对的两个,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监国殿下,哪一个都得罪不起,当然都要让,故大变落子风格,务求乱人耳目。
这一手还真奏效,竟让瑟若误判对面是林,自是手软相让,反叫祁韫赢了此局,这却不是她本意了……
瑟若和林也是同样心思,人人皆改了棋风,一时战场上诡谲莫测。
最终,林胜祁韫一局、败于瑟若一局,瑟若与祁韫也都是一胜一负。待揭晓对手真身,三人都觉意外,竟还争起个“谁才最会藏拙”的虚名来,殿中笑语不绝。
林这两年难得玩得如此尽兴,还跟祁韫约好明日与宫中侍读和卫士们一道好好比场马球,才意犹未尽地离去。
夜风温柔,两人沿后院缓步而行,瑟若指着院中花木,一一细说来历。某株为某年因某事所植,不少是青鸾司女官们赠予,她亲手移栽,悉心看护。其中竟还有王敬修于她初监国之年所赠的垂丝海棠,如今亭亭如盖。
祁韫一面听,一面微笑,默默将每句话都记在心里。
最终,两人在院中小榻上坐下。瑟若解下发簪,散了青丝,枕在她腿上。那长发比绸缎还顺滑柔软,倾泻双膝而下,祁韫便一手轻轻替她拢着,时而捋过耳际。
初夏繁星点点,闪烁天际,瑟若也随之眨着眼睛,不一会儿就在星光与轻抚中沉沉睡去。
醒来时,已不知自己何时回了殿中,想来是祁韫将她抱回的。她的小面首睡得安稳,一只手还搭在瑟若颊侧,似是抱她途中情不自禁,捧着她的脸轻柔抚触,困极之下竟也就此伏身睡着。
瑟若只觉甜蜜欢喜溢满心间,忍不住也俯身过去,沿着她眉眼轮廓轻轻抚过,心里胡思乱想:也不怪我偏心,她实在太会长了。这副模样,作男子时不显阴柔,只觉清朗英气,刚柔恰到好处。若真着女装,那眉眼简直好看得让人嫉妒,只怕唇略薄了些,得多用口脂修饰才相得益彰。
听他们总把梁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可和我这小面首一比,就觉还是粗蠢俗物。舅舅也喜欢她,这模样恐怕就占最大头。
这么想着,她忍不住轻笑,呼吸拂在祁韫脸上,把她给弄醒了。
此人一醒便在心中大叫不妙,怎叫她见着自己蓬头垢面模样,往常她都比瑟若早起,正是死要面子,必得清清爽爽现于人前。当下也没办法,瑟若还直勾勾盯着她乐,不知在动什么歪脑筋。
祁韫面无表情,也不说话,突然出手将她双眼一蒙,落下一吻,等监国殿下愣怔时,她早已翻身下床披了衣袍去洗漱了……
瑟若被这人的别扭劲弄得哭笑不得,好想大喊一句,日后真娶了我,也和我这么端着?我看你有本事端到什么时候!
第183章 扶枝
上午二人各自理事,下午祁韫陪林打马球,瑟若当然要观战,仍是那副戴面纱掩口鼻的嫌弃样儿,可眼神却一刻不离,连面首大人调一调马辔头的小动作都不放过。
可巧当日在宫中的宗室子弟多,梁也在其中,卫士们便都不上场了,改由这群成年贵介各带几名十三四岁的侍读,分列两队对阵。
祁韫难得主动,列队未定便策马一笑,不着痕迹地拨马站到林身后。
她平日冷面寡言,一旦流露出半点亲昵与温情,反倒如杀招致命,叫人防不胜防。
林竟也不由一怔,升起一种“此人终肯驯服于我”的欢喜满足,当即回首与她对视一笑,球杆高扬:“便叫他们知道厉害。”
祁韫此举当然不是无缘无故,只因太懂人情世故,知她虽靠与瑟若的关系在宫中立足,反而因此更受宗室子弟鄙夷不屑。
马球是激烈对抗的危险游戏,若对面有人心怀歹意,只需三两人围攻、恶意冲撞,便足以叫她落马受伤,甚至送命。在皇帝队里,更有瑟若在旁看着,她这条小命才可无虞。
其实这“面首”身份对她这等极傲气自尊之人往往是屈辱,只因太爱瑟若,才甘愿咽下。去年那因淋雨而起的心志崩塌,也有长期压抑的缘故在内,正是因这等来自他人的羞辱和恶意无可避免。她能忍让退避做得不露痕迹,并不意味着就不会受伤。
果然不出所料,开赛后针对祁韫的冲撞骤增,加之她原本身骨轻盈、抗撞力极差,若非骑术高超、游走如电、行路难测,这一场已不知摔下几回。
其中有几次险些被人马刮带落地,都出自那宣王世子林镝,是京中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惯于仗势欺人,场上伤人也不过为图一时快意。那浪荡不屑、目中无人的针对态度,人人都看得明白,不少人更跟着落井下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