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她望着他的侧影,心中酸涨如潮。好像第一次这么直白地意识到,他长得太快,快得仿佛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灯火辉映下,姐弟俩并肩笑谈,还认真比起解谜来。正当林对着一张回字谜沉吟不语时,就听徽止已一口将答案报出:“雨打梧桐。”
他惊喜抬头,只见十二岁的少女戴着素白兔面,衣襟金线点缀,鬓边坠珠微晃,雪肤朱唇、神采灵动,贵气里透着一股天真娇憨,仿佛月下仙童误入人间。
就听姐姐柔声笑道:“去吧。”
他于灯火中回望姐姐,见她一袭华衣,眉目温婉如水,眼中却盛满了自幼呵护他的温柔骄傲。只觉今夜万灯辉映,都不及她眼底一寸春光。
今年灯会别出心裁,仿唐代上元戴面踏歌之俗。游人如织,灯火如昼,珠帘彩幔下飞旋着羽衣少女,轻歌曼舞,笙鼓管弦绕耳不绝。灯山鳌寨层叠如云,龙凤腾舞、光焰冲霄,绚烂壮阔、如入仙都。
两个少年男女牵着手跑远,身姿轻快如燕,笑语穿云。
梁述携夫人也款款而至,二人戴着一对玉质蝶面,温润成双。其后是梁携新婚妻子、宗室新妇永恩县主,以及刚及弱冠、风流绰约的梁。年仅三岁的梁滢则被仆人抱在怀中,睁着一双大眼,睁睁看着空中烟火。
梁述走近,淡淡一语:“朝暮千年,不过一灯照影。”
瑟若回眸一笑,轻声答道:“那十二载不凋之昙,不也曾为红颜枯骨,又一夕重开?刹那既深,便是永恒。”
而那与她“千里共婵娟”之人,正在边远苦寒之地对酒望月。
承淙已喝了将近两坛烧刀子,抱着空坛,一会儿一句辽东腔的:“昭儿啊!”一会儿是标准的金陵话,甚至洋话都蹦出来,毕竟他和流昭在福建忙海贸生意忙了整一年。
承涟压根不管他,只微笑和祁韫碰杯闲话。他也真是个奇人,应酬场上都不需委屈自己喝酒,只要觉得目的已成、再喝无益,立刻两眼一闭、“倾颓玉山”地装醉,压根不看场合,甚至创造过“半杯倒”的神话。实际酒量深不可测,就连承淙和祁韫都不曾见他真醉过。
祁韫望着承淙真情实感痛哭嚎啕的样子,也觉好笑,最终心软拍着他后背安慰:“昭儿在想你了,在想了啊。”承淙就一把抱住她哭得更用力,也不知是真醉了还是装乖耍赖。
感觉他眼泪鼻涕糊了自己一肩膀,祁韫嫌弃得要命,承涟就忽望着门口,逼真地说:“流昭,你怎么回来了?看来还是要和我们一同过节啊。”
于是承淙立刻把祁韫一丢,开门找他的昭儿去了……
至于流昭本人,在锦州卫扯着李钧宁这张大旗,不出正月就混得风生水起,搁哪都有人陪笑尊一声“昭姑奶奶”,锦州及附近的商业情报更是写了厚厚一沓传回。整理情报的任务自是落到承淙肩上,只因除了他,没人能看懂她那一笔鸡爪爬的字。
而李钧宁到锦州卫可不是游山玩水。她每日卯时披甲起身,雪花飞舞间练剑如风。练毕即刻换装,跃马出营,巡城一圈,寒风猎猎中靴声铿然。
辽东讲究“二月二剃龙头,家家锅下煮龙须”,寓意抬头鸿运、生龙活虎。这日清晨,她照常巡完城,直奔卫所。
卫所正堂中,李铭靖醉倒一夜未醒,锦绣衣裳胡乱敞着,斜倚主位。酒坛酒碗翻倒一地,几个狐朋狗友散坐其间,有人呼呼大睡,有人倚柱掷骰子笑骂,地上还趴着两名醉得不省人事的军官。
李钧宁冷冷扫罢堂中,未发一言,手腕一翻,一物破空而出,如流星坠地,“砰”地重重砸在李铭靖面门。
李铭靖只觉鼻梁剧痛,直如被铁锤砸断,鲜血登时涌出。
他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一把抓起那物,怒极跳起,正欲破口大骂,一眼见到门口挺立的李钧宁,登时火冒三丈:“妈的你疯了?大清早打扰老子睡觉,想造反啊你!”
李钧宁连眉都未动一下,转头对她手下副官道:“锦州卫全线哨防、夜岗布点、粮草出入、兵名器械,尽交我部接手,一个半时辰内交割完毕。违令者,军法从事。”
副官抱拳而出,李铭靖更怒,暴喝一声:“谁敢!父亲将锦州交予我,你敢夺权?”
“先看清楚手里是什么,再说话。”李钧宁冷笑,对着地上两名醉卧的军官一人赏一脚踢醒,旁若无人地吩咐,“把这群吃酒撒疯的鸟人拖出去,再回营领鞭子。”
那两人都是李铭靖亲随,却不敢不听,揉着眼睛站起,一手一个将那群醉得东倒西歪的纨绔扯出大堂。
连番羞辱,终于使李铭靖失去理智,把手中李钧宁用来砸他的绣花鞋狠狠一掷,挥拳向她打来。
第180章 借山
那鞋原是李钧宁巡城时所见,街口几个军士从卫所中军堂方向跌跌撞撞走出,一人手中还握着这只女子绣履,不住放在鼻下嗅,分明是昨夜有人在公堂之内,饮酒作乐,行尽轻薄。
就算平日清醒,李铭靖也断非她敌手,更遑论此刻烂醉如泥。李钧宁懒得抬手,不过身形微侧,脚下一勾,叫他摔个狗啃泥。
毕竟是武将世家出身,李铭靖倒地后一跃而起,酒醒几分,耍勇斗狠之气顿生。他手探腰间未及拔刀,便被李钧宁一拳正中面门,眼冒金星,踉跄几步便瘫倒在地,哼都哼不出一句。
李钧宁一甩手上血,淡淡道:“正好正月过完了,给二哥醒醒酒,好让你上路回父亲身边领罚。”转身而出。
她看着冷静,心里滔天怒火比李铭靖更盛。
锦州卫地扼辽东咽喉,乃南北军路要冲,失之则门户洞开。年前父亲将此地交给李铭靖独守,她便觉不妥,如今果然不出所料。玩忽职守、醉酒淫乐,军营中召伎宿饮是头等重罪,若遇敌军夜袭,当场全军覆灭也不稀奇。
其实豪门多败子,李铭靖正是李桓山原配病逝后,新纳邵氏大小姐所出的独子。那年李桓山破土蛮大捷,喜得贵子,又封太保、世荫本卫指挥使,喜上加喜,故名“铭靖”,取“铭记靖边之功”之意。
二十年来捧在手心,养成此等纨绔逆子。锦州卫是几大要塞中最为繁华安稳、粮饷优足的地方,李桓山顾及邵氏体面,也知对他严苛为时已晚,拨他到此处是图他安分,派到别处,怕是更加闹脾气,反惹出更大祸端。谁料仍是放纵成性,军纪尽废。
李钧宁却不管那些,从小就见惯了这二哥混球之事,旁的无所谓,军中事务,岂可儿戏?正因此,年节未完,她便带人突至锦州,果然将他当场拿下。今日她亲笔信件便发辽阳帅府,谁来评理,她也不惧。
元宵一过,祁韫便与承涟、承淙兵分三路。
承涟返广宁坐镇,专司谦豫堂中枢事务,着手筹备粮食通商。承淙则携一早备好的各路荐书、手本,赴辽阳走动军政高层,尝试与邵氏实权人物接洽,试水探路。祁韫随李铖安亲赴那片尚为荒丘的“定威堡”,实地踏勘地形、谋划粮道。
一转眼又是两月过去,三人方在广宁再度聚首。
今年首家谦豫堂已于锦州开张,由流昭主持。果不其然李钧宁这面旗号极好使,加上流昭极擅长和本地富户女眷、军中眷属打交道,三言两语便成了女眷席间少不了的“穿花蝴蝶”。她还将馀音社分社引入边地,教这一众太太小姐听得如痴如醉,笑靥如花。
锦州谦豫堂最初一批户头,就是她给这群夫人小姐挨个建好,每人存十两银作为“引子”,如此谁也不好意思不答应,何况谁还没点体己钱要背着家中存一存?等枕边慢慢吹起风来,不少老爷少爷本人也被劝得心动。
至于军中将校与眷属,本就有银钱周转、远途汇兑的巨大需求。票号之所以能立足,正是凭借“汇通四方”的本事,而这些边将之家小多远在千里之外,三灾五病、嫁娶丧葬,样样花钱。
祁氏谦豫堂相较晋商霍氏票号,优势就在于真正做到四海通兑。无论是寄银京中打点上官,还是投资南方买卖,皆可一站式办理,汇水低、利息实、信誉稳、来往快,自然渐成首选。
当然,这些都是谦豫堂明面上的优势,生意真做起来,明争暗斗难免,脏的臭的都得应付。之所以此番谦豫堂北扩未遭晋商群起围剿,实因祁韫早早铺好前路,与霍子阙定下“休战盟约”。
当年南平盐场之事,祁韫为霍家出力至少两番。一是招标时未与鄢宛棠抬价争标,二是霍家撤资时顺势引入皇商郑家接盘,方令其得以全身而退,否则鄢宛棠岂能轻易放过霍子阙?仅此两事,当年就替霍家省出不下八万两银,更不提后续这两年。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天大人情,霍子阙不得不还。更别提祁韫与承涟在江南另几桩生意上,也早安排了互利互惠的投桃报李。
于是霍子阙出面,说服晋商盟友不在谦豫堂北扩一事上碰硬,双方便可维持和平体面,且皆不得恶性压价,不得无底线下探利率、汇水,恪守“君子协定”。
承涟处,广宁两家谦豫堂依旧维持去年良好势头,粗算今年收官六十万两存银不成问题。然则民间银根已探至极限,若欲再拓,只能打官方粮草周转银的主意,风险自是高了。
至于南粮北运、由京畿转拨辽东,此事筹备已久,在承涟亲掌之下诸事俱备,只欠东风。
承淙则在辽阳帅府混了两月。身怀沈陵、秦允诚等人帮忙筹措的荐本,更有“三太子”安子谦亲自引路,自是一路顺风,把辽阳军政几大要员轮番拜遍,连李桓山都亲见了两次,相谈甚欢。
唯一美中不足,是始终打不开邵氏那一门。偏邵氏家主邵正骐知道祁家与安子谦走得近,便连安子谦也一并冷待,只遣几名家族中“篾片”虚应周旋,吃吃喝喝,全无实质。
锦州事务则由顾晏清代流昭汇报,把承淙气得七窍生烟,心道她是真野了,就这么乐不思蜀?
他正要瞪祁韫骂她“说什么知道想我,都是哄鬼”,谁知顾晏清正事一说完,便挥手命人抬进一物。
只见一头黑熊横挂在木杠上,毛色乌亮油滑,筋骨嶙峋、肩背高耸,腮颊獠牙皆张,熊口微启,威风凛凛。整只熊沉甸甸地绑在杠上,需两人方能抬起。
承涟已经忍不住“噗嗤”一声,赶紧用手把嘴捂上。祁韫也死命压住嘴角,悄悄把原本要喝的茶放下,怕一会儿笑呛到。
少男本人却高兴得两眼放光,一跃而起,搓着手围着那熊转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还是昭儿知道我喜欢什么。”说罢一掀熊嘴,果然见其口中含着一颗硕大的东海夜明珠,闪得人眼晕。
再抠开熊肚,里头则是稻草夹石块,石头还涂了金粉,活似真金。
承淙乐呵呵掏出夜明珠,刚觉有些轻,定睛细看,才发现那“宝珠”是银粉涂成,轻飘飘如壳。
他轻轻一捏碎,掉出一张纸条,字迹歪七扭八十分飞扬:“看宁宁给我打的熊,帅不?”
承淙登时气炸,一把将熊拽起来揍了几拳,“金子”哗啦啦流了一地。
承涟和祁韫早已憋笑到前仰后合,连忙跑出门哈哈大笑,顾晏清跑得慢,一个人在屋里挨雷……
不过,“熊归熊”,锦州作为边地富庶之城,光这两月富太太小姐们的存银便近十万,足见其财力之盛。
照此势头发展,年内再开一堂于锦州、锦州以北宁远卫设一家,若有余力,年末更可正式挺进辽阳。三年内北地设八堂、吸纳存银二百万两的目标,已是唾手可得。
这一切皆建立在李氏为祁家撑腰的基础上。故而,最艰难、最紧要的一头,自是又落在祁大元帅肩上。
建堡一事,归根结底是李铖安所愿。而祁韫此番亲走这一遭,也已看出,李桓山对族中邵氏专断粮草、扼制兵权之事,虽不明言,实已心生不满。只是他不便与邵正骐翻脸,故将这开罪之事交由儿子出面,自己得以进退有据,不失体面。
以实话论,李氏两代掌兵,李桓山和子女风格人人各异。李桓山白手起家,刀头舔血,死人堆中搏得功名,只信胆气与狠劲,于权谋一道上既无兴趣,也不屑为。他认准了梁述,梁述也半生护他,这就足矣,用不上什么阴谋小道。
李铖安则不同。他出生时,父亲不过是宁远卫一介偏将,他自幼混迹军伍之间,早习得辨权识势、以柔制刚之道。且他天赋极高,深藏锋芒、胸有全局,下棋能与祁韫、承涟各擅胜场,足见其心智过人、谋略出众。
略过李铭靖这个不肖子不提,李钧宁与高嵘,则堪称李氏子弟中并峙之双星。
李钧宁为人坦率直快,聪慧不减其兄,却从不使心机,只凭实干服众、以义气结人。她与青年时的李桓山极为相似,却更多一分沉稳细致,因而父亲对她尤为宠爱,甚至胜过长子。
高嵘则是李氏麾下真正的奇兵。四子女中武艺第一,行军布阵亦有天赋,尤擅出其不意、以奇制胜。曾三百骑夜夺蛮寨、横岭截粮以五百破三千,又在沙漠哨战中伏兵于水泽,连破四敌,其手段变化无穷、神鬼莫测,素有“无声开刃,落处皆亡”之誉。
因此,将兴建定威堡这等百年大计交予最沉稳可靠、擅长权衡的李铖安,李桓山全然放心。
长子信中亦盛赞祁家,言此族重义明智、老练有度,既有商人家族的通权达变,又兼文武之才。三兄弟各有所长,性情互补,行事果决沉稳,不似旁人虚浮轻佻、只逐利忘本。
何况亲赴辽东当面拜见李桓山的,也是三人中最对他胃口的承淙。
故而,辽东三年之局刚迈入第二年,祁家便已稳稳立住脚跟,李氏全族的信任与支持,也几近十拿九稳。
第181章 叛国
待那头熊被“请”出去了,几人这才擦擦眼角笑出或气出的泪花,继续说正事。
定威堡已在辽东边镇体系最西端,距锦州、广宁皆远,建设起步困难重重。初步估算,工程少说得耗时一年半至两年,调度木石、灰土、砖瓦、熟铁、牛车、工料器具等资源,折银至少四十万两,人力不下五千人。
再加上建成后常驻军队三千人,若按每人每月六十斤军粮计,一年便需军粮一万八千石,尚不包括战马、随军匠役及家属耗粮。粮道一日不通,此堡便一日难成。
难就难在其地势既为高丘林垣之地,又无水运之利,道路起伏,运输极苦。虽距京师更近,实际行粮不便。
据承涟预估,仅开通一条稳妥可控的粮道,耗费的人力精力、地形修整与交通保障,不亚于再造一条小型驿路系统。即便今夏开工,恐怕也要筹备三年,方能成势。
三人一时也颇觉棘手。只因谦豫堂北扩之战是破釜沉船,几人底牌已剩不多。这般规模的银钱调度,若无本家宗族全力支持,单靠吸引其他家族入资,再叠加邵氏可能随时掀起的反扑阻挠,只怕步步掣肘、处处碰壁。
祁韫沉思罢,一笑,伸指在地图上,从定威堡位置往东南方向轻轻一拖。二位哥哥皆会意。
承淙冷哼一声:“你倒好,借公事名义回去见心上人。搞不定这姓邵的别回来。”
“谁也没阻你去找流昭啊?”祁韫一脸惊奇。
“找她干嘛,看她跟那宁宁卿卿我我?”承淙想起就冒火,偏偏还打不过李钧宁。他这几日已被安子谦请来的老师傅操练得死去活来,当下更咬牙立志:我也能给她打熊,打老虎,打锦州卫!
回京已是四月初,正是京中不冷不热最好时节。瑟若接了面首大人的信,掐着时辰在德胜门外等她。
说来,“人妻”自有“人妻”的诸般方便,行走在外,不若待字闺中的少女那般规矩重重。
今日瑟若便是一身富贵人家新妇出门踏青的打扮,素白杭绢衫裙外罩淡紫妆花褙子,领口袖口皆绣金线香草纹,只挽半髻,斜插一支碧玉凤钗,端庄中带着年轻媳妇才有的柔婉妍丽。
她甚至还抱着一只雪白的叭儿狗,狗儿披着细绢小披风,脖颈挂金铃,懒洋洋窝在她怀中呼呼小憩。
见祁韫一骑飞扬而至,她挑帘招手而笑,眼中波光粼粼。可偏偏那身“新妇装”实在太像回事,叫祁韫愣在马上,一时间竟不敢与她对视。
上次相见虽也是这个路数,好歹在夜里、在醉中、在情急之中,“酒壮怂人胆”嘛。可如今光天化日之下,她只觉眼前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美,却也更叫人心虚,竟起了几分道德上的悚惧和罪恶感……
那副稳重少年明明心魂失守,却不敢看人家正经主母的踌躇之态,叫瑟若暗地笑破肚皮,面上却格外端起新妇架子,演得声音更柔媚几分:“上来啊,人家等你多时了。”
祁韫心道,莫非是笑淙哥笑多了遭报应,眼下治我的人来了。
她只好硬着头皮登车,只觉连那无比熟悉的香气都变得更勾魂摄魄,仿佛车中是什么令人目迷五色的销魂窟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