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惹得林都险些动怒,祁韫却在中场小憩时从他身旁经过,轻轻一笑:“咱们让他出个丑如何?一会儿陛下引球向左路牵制,待我从陛下面前掠过,数至三击斜角即可。”
林自无不应。正式开始后两人各自周旋一阵,林得球,遥遥递个眼神,祁韫心领神会,瞬间改道,从侧后方斜切入场,以极近距离逼迫宣王世子让马避位。
她此前从不在场上与人碰硬,这一手自是把林镝点了个正着。当即球也顾不得了,单骑紧追她寻仇。
不过三两个呼吸间,祁韫已策马如电,掠过林马前。林心领神会,挥杆一击,果然皇帝出手从不失手,劲道刚好,将球稳准送出。
众人还未理清发生了什么,就听得一声闷响,只见林镝连人带马轰然倒地,滚出数尺,盔歪袍乱,呼痛不止。
祁韫兜马折回,静静立在林身后,若无其事。林则是一笑,连句场面安慰都未赐,反而“不失风度”道:“既有人受伤,这一球便重开。”
众人才惊觉,那刚刚飞掠而出的一球,竟是祁韫刻意算准了时机、方位和角度,让皇帝趁势击球,全程天衣无缝。那球不偏不倚地从林镝坐骑正在加速急转内弯的马蹄间穿过,前后蹄的协调被打断,瞬间绊马摔人。
从挑衅到出手、从设局到落马,不过眨眼间。
那边林镝狼狈爬起,面如猪肝,却又无从指责皇帝,只能硬生生将这口血吞下。
众人望着皇帝和祁韫二人不以为意的冷漠神情,都觉暑天大汗淋漓间,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他们更是头一回明白了,这小白脸绝不是靠脸吃饭,而是一把一击封喉的冷刀。
瑟若虽隔得远,上半场就已把局势看明,心中气归气,却比谁都清楚祁韫睚眦必报的性格,知她这小面首自有办法应付,果然不出所料。
虽如此,她还是觉得气性不平,冷冷地想:我看宣王日子过得太轻松,该让他多些消遣。
不过,她倒也看明白祁韫这次对梁是真的毫无波澜,昨晚说到戚宴之送的绿牡丹时,她也只是随口应了句,半点起伏都无,心里又有点怪怪的:对香香和之前那六只雪橇犬倒知道吃醋,对这么两个大活人却不在意,莫非她上辈子是只狗儿?
晚饭后,二人照例又去花园,瑟若竟惊喜地发现,祁韫不知使了什么神通命人买了一树栀子花送进宫,还用小铲亲手挖好了坑,只等殿下将它移进来。
那栀子花树枝繁叶茂,洁白如雪,香气馥郁,却是宫中少见的民间之花,祁韫择此花当然是取其开在瑟若生日季节,更是对自己的隐喻。
瑟若一边扶正树干、理清根须,一边好奇将那问题问出,祁韫笑笑,只说:“这不是殿下给我的自信么?”就低头取水轻轻润湿栀子花下的泥土。
一句话说得监国殿下心里开了满园的栀子花,真相却是,祁韫的脑子极简单:败军之将,何须多看一眼,倒是那几只狗对瑟若又亲又抱,烦人得很……
宫中三日一晃便过,祁韫又略处理了几件京中要事,再赴辽东时,瑟若亲自相送至十里长亭外。
正值盛夏,长亭绿荫如盖,千丝万缕的柳条随风低垂,仿佛将人去路也系住。瑟若遥望她穿过层层青葱柳枝,欲堕泪却拼命忍住,只愿将挑帘微笑的倩影留在她心。
祁韫却仍是那副眯眼淡笑、举重若轻的模样,边策马边回身举鞭致意,连手臂的弧度都一如往常,纯然是少年气的轻松潇洒,仿佛不过闲出远门,却让人信她终会凯旋而归。看得瑟若忍不住一笑,只觉有她在,万事可安。
这一趟直奔辽阳,正值七月底,虽是盛夏却早晚清凉,较南地少了几分黏腻燥热,山风时有,吹得人精神一振。
祁韫却连个更具分量的新荐书都没置办,直接大喇喇将名帖一写一送,向邵家连递了三日,自然都石沉大海。
此行安子谦也专程和祁韫、承淙一道,如此做法,他二人还没怎么样,这位“三太子”坐不住了,心里也烦这邵家太不给面子。
祁韫笑劝他别急,次日三人一道往邵氏名下“鸿古斋”古董铺走一遭,据说家主邵正骐最倚重的长房次孙邵奕云正是此铺东家,常在后院和人谈事,明日去堵一堵,兴许能将人截住。
安子谦知她是个谋定而后动的狠辣角色,还以为早就探听好了明日邵奕云会到店,不料那胖掌柜闻得安三爷大名,也只笑不露齿地尴尬回句“东家不在”,这便是真的不在。
三太子气得七窍生烟,回头就想骂祁韫办事也太不稳当,居然真来碰运气!
祁韫还偏偏饶有兴致地在店内闲逛,一手拿着马鞭,仿佛游山玩水,一手指尖轻弹那宋代青白釉直颈瓶、唐三彩马俑,还装模作样问价。承淙就撇嘴挑三拣四,大呼讹诈,弄得陪客的伙计一脸尴尬,若换了旁人,早轰出去不知几回了。
待瞧见一只汝窑天青瓶,祁韫似是觉得不错,那胖掌柜也一反她问到其他古董时爱搭不理的态度,殷勤得笑了开眼,口沫横飞地夸那瓶“出窑即藏,胎釉温润,传自宫家”,开价三千两。
祁韫点点头,忽地扬手一鞭,将瓶抽得凌空翻转,砰然落地。果然是上好汝瓷,薄胎碎得清脆,那一声着实好听。
承淙也状似无聊地摇了摇身侧檀木博古架,似觉其脆弱不堪,轻轻一推,一架带倒数架,登时瓶盏齐碎、玉器滚落,飞声如雨。连更是得令,几人抡拳便砸,顷刻间一屋珍藏尽成瓦砾,玉石乱滚如落珠。
胖掌柜脸色顿沉,立刻高喊:“护店!”只听哗啦啦一阵脚步声,数名打手自屏风后涌入。
安子谦反倒觉得这场面才叫舒坦,慢悠悠放下茶盏,才抬眼,身后四名护卫已抽刀上前,顿时杀意四起。
满室刀光中,祁韫已收鞭负手而笑,从袖中取出一物,随手抛给那胖掌柜,就大摇大摆往门口走去。
数柄长刀唰地挡在她面前,她却不慌不忙,斯文地伸出两指轻按眼前刀背,竟如拨开一帘珠翠,身形一转便行云流水地从邵家刀阵中穿出,那架势分明写着:“你们不敢真动我。”
家丁们虎视眈眈,却迟迟不动,只因要等掌柜号令,却见那胖掌柜正低头翻看她方才掷出的物什,神情一瞬间从疑惑到惊惶,片刻后猛地回神,竟示意把刀放下。
承淙这才笑着一振衣襟,还不忘敲了敲掌柜那圆滚的肚皮,像在验货似的,哈哈大笑出门。
安子谦在后头一边跟,一边好气又好笑:到底要干嘛行前也不说清楚,搁这故弄玄虚。早说砸店不就完事了吗?
邵家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只因祁韫方才抛出的那物非同小可,竟是东洋倭铜所铸铜锭,赫然钤着“嘉九年八月户部金部司藏”印记,分明是去年邵家上供户部、用于成色比对的标准样铜,一年不过八枚。
如此物件,寻常人连见都难见,她却随手掷来,不是朝中有人,就是身负上意!
第184章 换势
邵奕云得信匆匆赶来,进门时铺里仍在收拾碎瓷破瓦,一地狼藉。
他眉头紧蹙,踩着残片入后院,未及开口,胖掌柜已将铜锭双手奉上。他接过翻看一眼,立时脸色一变,知是真物无疑。
这“鸿古斋”地处偏僻,实则是两京与辽东官场之间的重要接线之所。铺中货物多为赝品,尤其内库书画,全是买官卖官用的“信物”,只要买下相应藏品,邵家自会暗中将钱送至指定人手。
祁韫砸的那只,是少数放着撑门面的真品,用来掩人耳目、敷衍外客。她不偏不倚选中它下手,颇有看穿真相后故意戏耍玩乐的意味。
邵奕云叹了口气,揉着眉心,只觉麻烦至极。想办法补救这些“信物”已颇费工夫,更何况对手都捏住自家把柄打上门来。
往好处想,或许只是在朝中闻到味儿,借这铜锭来讹邵家一把。往坏处想,那就是自家财务状况已被对方察觉。
他万万没想到,祁韫的靠山就是监国殿下,更没想到自家存在内府的账目已被看得一清二楚。
邵奕云在邵家已是儒雅沉稳的掌权者,却毕竟是辽东汉子,纵局势十分不利,也不能折了气势。故当晚三更天里,他手下武功高手已将祁韫一行所住的客栈围了个水泄不通,漆黑半夜砸门轰人。
本拟把祁家两位少东家从床上揪起塞进车里,带去谈判,那高壮的倒是在床上酣眠,起身时磨磨蹭蹭没好脾气。这群土匪不准穿衣,他便不穿,还笑道夏天反正凉快。
等推开隔壁那瘦弱阴柔的年轻少爷房门,却见祁韫衣饰齐整,倚着圆桌,以手支颐而睡。
那桌上还散着一册书,看着像是这文弱书生看困了睡迷过去,实际上,是早算到邵家当晚有暴力拿人的可能,便整夜静坐以待。否则,安子谦和祁家自家手下何至于按兵不动,让人真闯进二人房里?
见人当真来了,祁韫睁眼略松活下筋骨,顺手拿起夜茶一气喝了,起身随人出门。
迎头碰见只着中衣打着哈欠的承淙,两人对视一眼,一个无声在说:早跟你说了今晚别睡,自找不体面。另一个就挑眉做个怪相:万一没来,不睡岂不亏?
无论如何,这俩油盐不进的态度,叫这群绑票绑熟了的土匪知道不是善茬,搡他二人的力道格外大,蒙眼捆绑都倍加严厉,勒得承淙直骂娘,故多加一团麻布塞在嘴里。
待到了地方,扑面而来的夜风满是江上气息,脚下摇晃,显然进了舱中。待解了绑缚,承淙扯了麻布随口就是一句粗话,祁韫倒好脾气,好整以暇地转转手腕,还挑帘看夜间江景。
邵奕云进来瞧见的就是这一幕,心里其实道一声“好气度”,面上却淡,随意一拱手:“只道盛夏炎热,想请二位到个凉快地方详谈。照顾不周,还望海涵。”
祁韫也一眼将他打量罢,见他生得一副辽东汉子的高大身量,钻进船舱都嫌费劲,神情做派却有几分儒雅,也笑道:“邵二爷肯费心,是我等的荣幸。请坐。”倒像她才是主人。
邵奕云落座斟茶,承淙是真渴了,一口喝干,邵奕云便给他再倒。
见祁韫也浅抿一口茶,邵奕云晃晃手中茶壶,笑道:“二位确实好胆量,要知我辽东的茶千里运来十分不易,比金子还贵,不放点料,不肯轻易请人喝。”
承淙笑道:“我们是来做你家恩人的,不怕你下蒙汗药,也不怕你凿沉船。”
邵奕云一哂,将壶一搁,眼中多了些冷意:“阁下若还有什么内府样铜、贡木样料,不妨一并掏出来,再谈不迟。”
“邵爷高看了。”祁韫自顾自将她那杯茶饮罢,终于肯露出笑意,“我祁家不过是做些票号放兑、小额通融的营生,讲个和气生财、四海皆兄弟。瞧邵爷的意思,也非真要为难,只是担心我们诚意不足。那么,请邵爷先看看这个。”
她拿出的,正是主持长芦盐改招标的北直隶右布政使冯的亲笔回信,信中言明,可考虑将昌黎、滦州、乐亭三处盐场纳入来年招标范围,只是这几处皆为邵家产业,仍需由邵氏出面洽谈后续事宜。
这几处盐场无论面积还是产量,其实都尚未达到招标出售的标准,冯藩台也直言,成的可能性不大。但能将这事推进至此,显然是祁韫在背后倾注了不少力气,情分不轻。
更何况,这“处置闲置盐场、以售为资”一事,原本就是邵家老爷子交到邵奕云手里的。只因去年他推了几次都未成,今年又杂事缠身,一直没顾得上赴京通融。如今祁家代为出手,且直通主官冯,替他省去的麻烦可不止一星半点儿。
邵奕云看得十分清楚,故立刻转了笑脸:“果然是手眼通天。二位常饮上品香茗,怕是我这点老君眉入不了法眼了。”
“邵二哥何出此言?”承淙大笑,“喝茶不惯喝酒惯,咱哥儿几个,几口烧刀子就行了。”
三人皆笑,邵奕云倒真喜欢承淙爽朗,手一招,酒菜便至。
祁韫见是一桌粗犷豪气的纯正辽东风味:整只烧鸡、酱牛腱、拍黄瓜、溜肥肠,油腻扑鼻。她本就非正餐不食,故笑笑只抿酒,不动筷。
承淙却不拘,直呼饿了,上手就撕鸡腿塞给邵奕云,自扯了鸡翅膀吃。
他吃得欢,邵奕云则低声与祁韫谈起正事。他也不藏掖,直言自家那位老祖年逾古稀,脾气大、眼光却毒,不知为何认定祁家北进是“狼子野心”,早早下了话,不许族中私下来往。
他邵二何尝不知谦豫堂汇水利率皆是最优,早有几笔到期款欲换个票号生利,不如趁此就转进来。祁韫听得明白,这几笔款少说也是三万两规模,光是年息回报,便已足够覆盖打点冯这等中枢大吏的开销。
不过,此举看似投桃报李,低调爽快,却隐隐透出“两不相欠”的意味。要真正收服邵家,还得从那锭铜入手。
邵奕云当然也格外在意此事,话里话外旁敲侧击,只想摸清户部所藏样铜,怎会落到祁家手中。
祁韫不绕弯子,索性摊牌道:“今年邵二哥家中上奏,请求停购东洋原铜,结果依旧被驳回。我虚挂了个‘特参奉政’的名头,殿下问起此事,我便只得照实回禀。”
“自绍统八年倭国提高铜价与关税以来,按户部账上贵府历年交铜之数,粗算下来,累计亏损怕不下八十万两。且光绍之间贵府为修缮京师垫付的那批贡木银,至今尚未见拨还。我便直言,这等沉重亏耗,于任何一族而言,都是难以填补的窟窿。”
“殿下闻之亦觉怜惜,便命我走这一趟。”祁韫举杯,邀他一饮,“再说,那所谓‘狼子野心’,不过是我为争家主之位放出的狂言,如今时间过半,结果远不如愿,心中焦虑,也非旁人所知。”
她放下酒杯,又笑道:“邵家世代根深、济世有方,于辽东军商之间可说举足轻重。若不得老祖一言相许、抬手放过,我这点抱负,多半真成了天下笑柄。”
这一番话说得既抬人也自抑,坦荡中不失锋芒,虽是场面话,却也句句属实。更不经意间,露出她确为监国近臣的身份与影响力。
邵奕云沉吟片刻,终于委婉道:“你肯认我家,是看得起我们,更感念你在殿下面前美言。既然如此替我家设想,我自当尽力回报。”
“老祖那头我去说。若兄弟能在这‘乞停东洋购铜’一事上再推一把,老祖纵有脾气,也定然欢喜。”
此言已然明白,只要帮邵家摆脱铜务困局,祁家在辽东的布局,不仅无人阻挠,邵氏还愿助一臂之力。
而这正是祁韫存而不用的底牌。行前瑟若早已交代,如今邵家贡铜中倭铜所占无几,此事早无实益,废止不过是顺理成章。她之所以年年不批,原也不过是为拿捏邵家,更不愿让和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李家太过安稳。
祁韫当下仍谦辞几句,道“能力有限,心意无边”,双方你来我往,又说了几番客套话。
这边承淙酒足饭饱,打个哈欠,笑道:“不若就在哥哥船上睡了。”说罢倒头便睡,连衣都懒得披。
邵奕云与祁韫相视一笑,拱手作别,掀帘登岸而去。
祁韫见黎明微亮,天光隐隐,也懒得折腾,寻了处舒服榻位,和衣睡去。
第185章 惊雷
祁韫走后,瑟若依旧迁往夏宫望和园避暑疗养。照去年惯例,徽止也入园相伴。
这十二岁的少女性子活泼爱笑,轻巧伶俐,舞得好袖舞,笛声清脆入云,画中一笔一线皆清新灵秀,简直无一不通,整日不过陪瑟若赏花听雨、燃香对诗,信笔点染些风花雪月的游戏。
瑟若性情温淡,又素来宠她,更不加管束,她竟比在家中还快活几分。
至八月初,再住不过两三日便要启程回宫筹备中秋。这日,瑟若午睡后醒来,斟一盏茶看书消遣片刻,见徽止不在她所居的涵烟轩,心念一动,便起身出门随意走走,顺道寻她。
本想着遇不遇上徽止皆无妨,晚间二人已约好再同将昨夜未尽的《浴禽图》添上一角色韵。此画取宋人院体风格,描芙蓉花下鸳鸯戏水,细羽未染,色泽未收。届时以赭石加花青,略渲尾翼,再晕染水波之皱即可。
才转过一角叠石,忽听前方传来一阵拍掌笑声,是徽止。清脆如玉磬碎冰,却隐约带几分兴奋。
瑟若止步,微抿唇角,抬手示意左右都别出声,想静听片刻,倒要看看这小丫头又折腾出什么新花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