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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春秋 Pythagozilla 5845 2026-07-29 08:30

  第208章 破晓

  听得那两人脚步渐远,帐中二人又静等半刻,确认无人折返。连不动声色,屈指在地上划了几笔:“我杀,旁人醒,马棚合。”

  意思再明白不过,他动手解决那两个,祁韫叫醒众人,马棚会合,先逃再说。

  其余几人就住在相邻帐中,皆是江湖老手,兴许根本不需提醒。祁韫微一点头,飞快将随身包裹缚好,悄然自帐后溜出。

  果不其然,邻帐六人已各自整装完毕。有人见她进来,下意识亮刀,看清是祁韫才收手。

  其中一人懂蒙古语,低声说:“那人原话是,汉人找到了,先不惊动,在亦答喇击退讷罕后,一并擒回。”

  情势已然分明,显是讷罕偷袭亦答喇之计走漏风声,图穆尔部已有警觉。眼下必是派人暗中监控,待战局明朗,再一举擒下祁韫等人,绝大晟之援,断李氏合围之局。

  众人在马棚旁等了不到一刻钟,连很快摸回,刀在鞘中,身上却散着幽微血气。他只说:“处理了,四周无旁人,天亮前发现不了。走。”

  一行八人纵马疾奔,往义州方向狂飙。刚出赤泉市集三里,身后马蹄声如骤雷,追兵已至。数十箭矢破风而来,嗖嗖声近在耳畔。山道逼仄,飞驰中人马腾跃,呼啸声混着痛哼。

  箭雨之中,祁韫头一回真切感到生死不由己,胸中气血翻涌,胃里翻江倒海,几乎呕出胆汁,只能死咬牙关,贴身伏马躲箭,强撑心神不崩。

  寒风割耳如刀,几乎听不清周遭动静,只觉身边空气都裹着杀意。她能感受到有人中箭,鲜血溅满马背,却仍未惊乱队形,余众咬牙向前,死命冲刺。

  翻过一道山梁,终于冲出射程。再奔一个多时辰便是义州地界,众人已几近强弩之末。那十余名追兵却忽地勒马止步,低声商议一阵,便不再直追,而是一拐进右侧林间小路。

  最末那人似乎是这一队的首领,盯着众人阴鸷一笑,透骨穿心。

  此时天色微亮,曙光乍起。虽相隔甚远,不知为何,他那笑容却能清晰落在祁韫眼中,只觉是一种无声的威胁:既知你们要去义州,你,跑不出我掌心。

  那一眼叫她这等狠角也胆寒,只觉浑身汗毛竖起,两腿发软,想立刻转身逃遁。可她仍以意志拼命克制住,脑中飞速运转。

  论地形,此处蒙古人熟悉,自己队中好手也熟悉。对方一定是走林间小道,要赶在我方入义州前包抄前路,将我们拦截。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她咬牙稳住,开口时嗓音低哑得几乎不似自己声音:“分两路走。一路绕远送信,哪怕迟一刻也要进城。一路照原路突围,引他追。”

  那意思十分明白,走原路的那一队,无疑是做送死的诱饵。绕远的那队则必须要将消息带到义州城中,若不脱身,高嵘、李铖安按原计划十七日夜间出击图穆尔,恐将落入陷阱,前功尽弃。

  六位军士中的首领曲一笑,道:“祁爷分派得是。我等走原路,‘羊角’、‘乌骨’随你和连走西路。这条道虽难走,却在蒙古地界,那帮追兵想都想不到咱们敢往里钻。”

  说罢,他又拍了拍前头那人:“这段你熟,务必领好路。”

  祁韫知道,此刻不是争谁送死的时候。曲将那名先前奔逃时中箭的“乌骨”分到自己这一路,显然是想留他一命赶回义州,好得救治。而另一队截住追兵的,必得是战力未损的硬骨头,短兵相接时才拖得住,为另一队争取时间,多一刻便是多一分胜机。

  此一别,便是生死殊途。就连她自己走这西路,也不过是赌命罢了。

  她神情郑重,在马上向曲四人躬身拱手,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改道之后,她望着“羊角”在前带路的背影,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回响:要回义州,要拿下这一战,要见瑟若。

  天色将明,地平线泛起一线铅灰,雪色苍茫,大地如披战甲,沉默无言。寒风猎猎,卷起天降雪朵与地上残雪,裹着破晓的寂光,如同为这生死一途吹响号角。

  义州城的轮廓在远方隐隐浮现,几人心头刚安定几分,一队人马却突自雪原跃出。

  那并非正规军,然皆是熟于弓马的草原汉子,人数不多,恰是八骑。对面张弓射来,箭雨骤至,铺天盖地。

  四人各自分开策马闪避,祁韫只觉脑中轰鸣,耳畔尽是风声与箭矢破空之声。她下意识伸手探向腰间,刀出鞘一声鸣响,在风雪间分外清晰,又仿佛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连等几人已各自混战起来。有两骑直取祁韫而来,一人当先挥刀冲锋,后一人则张弓瞄准,稳稳在后。

  交错那一刹,她不知自己是如何闪避、如何挥刀,只觉刀锋重重沉入血肉,手腕一震,鲜血飞溅。

  对方应声倒地,她抽刀回手,才意识到右臂颤得几乎握不住兵刃。

  后一人见状拨马回转,看似欲逃,却趁祁韫拔刀的这一空隙,回身猛地一射。

  连已手起刀落,斩杀两敌,羊角、乌骨亦合力击退残敌,将数人或斩或驱,尽数清空。

  等他回身望去,只见祁韫坐在马背,左肩中箭,鲜血如注。左手已握不住缰绳,人却仍死死撑住了没倒,右手还拼命攥紧了刀,未曾松开。

  即便是身经百战的他,这一刻心头也不免万分慌乱,忙将祁韫从马背扶下,让她坐稳在地。待要如寻常那般替人拔箭时,一手刚按上她肩头,另一手却再也下不去握那箭杆。

  “拔啊!”祁韫显然在死命忍耐,疼得眼睛都红了,咬牙骂出一句,“他妈的真疼。”

  连沉默了一息,冷不丁将箭拔出。这一手出乎意料,登时鲜血四溅。

  祁韫不声不响,却疼得神志都有些不清醒,身子一弓,差点整个人伏下去。连早有准备,一把制住她手臂和右肩,喝道:“别动!”是怕她挣扎间扯裂伤口。

  接下来的路上,她已昏昏沉沉,只觉自己被绑在他身后带在马背,一路于风雪中疾驰。

  今是决战之日,李铖安与高嵘一早便至卫所,对照地图,将诸项细节再梳理一遍。正商议间,忽听街上传来马蹄乱响,节奏仓皇,似有重事。

  二人快步出厅,只见连背着祁韫踏入,半身是血,神情却冷静如常。后方羊角与乌骨浑身带伤,互相搀扶着进门,狼狈至极。

  连虽伤得最轻,身上也布满箭痕与刀痕。

  这一幕令人变色。高嵘与李铖安急忙将祁韫接下,正待开口,她竟睁开了眼,声音低哑却清楚:“讷罕……恐有失,等消息,暂……不动。”

  戚宴之亦已闻讯赶到,刚踏进门便听到这句话,来不及多问,转身就命人派出探子:“今夜之前,要把讷罕的动静查得一清二楚。”李、高二人也已分派手下作同样查证。

  至于祁韫的伤势,戚令坚持道:“算来祁特使属我青鸾司,不劳军医,我司自会处置。”语气平静,不容置疑。

  李铖安与高嵘虽稍感奇怪,终究顾及她二人身份,也未多问,眼睁睁看着她与连一道将祁韫带走。

  戚宴之径直将祁韫带回她房中,命人速请大夫,自己先动手解开血肉粘连的衣物,处理伤口。连见状,知已不必再留,自去寻军医包扎自身伤势。

  这一箭中在左肩,轻则养月余,重则失血而亡。若是再偏半寸,穿透锁骨要害,恐怕当场便没了命。所幸祁韫侧身闪避及时,原本是直奔面门来的一箭,终被她压低身形避开,才结结实实撞在肩胛骨下方,险险避过大筋大脉。

  连处理得极快,手法老道,不仅勒扎得紧,还就地烧灼止血,虽伤势凶险,却压住了要命的关口。祁韫这才得以撑着回城,如今总算熬到了大夫赶来,勉强捡回一命。

  戚宴之望着她失血苍白的昏睡模样,心里也摇头叹气:这一趟实在太难为这小白脸了,殿下若知,又该心疼难当。也怪她自己,明明是我们中间斗智不斗力的“军师”,何必亲身留在胡地犯险?

  虽如此腹诽,她却也明白,这一夜若非祁韫临场应变极快、指挥若定,众人又一向服她,这至关重要的消息能不能成功传出,确实未知。

  十二月十七日晚,虽讷罕偷袭亦答喇的计划已有风声泄露,阿勒坦图仍恪守与大晟盟约,按时出兵。图穆尔部早有戒备,却因主力南下攻城,留守多是老弱与少年,讷罕精兵触之即破,几无像样抵抗,直如摧枯拉朽,一战夺下亦答喇河谷。

  图穆尔既早得情报,自不会照晟军设想那般回军驰援、自投罗网,而是佯退反诈,杀个回马枪。李铖安、高嵘则临战应变、一正一奇,亦将计就计,引其入局。两军在羊骨岭展开恶战。

  高嵘所部火器兵于谷后伏出,烈焰雷鸣,打断图穆尔归路,形同天火突袭,惊骇四野。尤其激起了原本就军心不稳阿烈也力部最先溃散,群骑自乱,一夜败势。

  而早已埋伏好的李钧宁部,虽未如原定计划实现包抄图穆尔后路的合围,亦出兵追击其溃逃残兵,杀敌两千余。至此,大晟辽东全线大捷。

  这一切,祁韫都处昏迷之中,无从知晓。等第三日她醒来,浑身已收拾得清爽,风雪已停,满城报捷欢声。

  第209章 天明

  守着祁韫的侍女见人醒了,先喂她喝一碗温水,再出门报信。不到一刻钟,李铖安与戚宴之先后来到,满脸喜色,谢她及时报信维系大局,才有如此大捷。

  祁韫只微笑听着,没力气多说话,两人便笑道:“你且歇着,稍后详谈。”他们手头一堆麻烦事要理,来看过她也就够了,说着便边议事边出门去。

  既然神志回归,那疼痛便钻心而来。祁韫皱眉嘶了一声,打量一眼房中转移注意力,判断出这是卫所。

  她仰望天花板胡思乱想:兴许戚宴之百忙之中忘了把我这事告诉瑟若,等养好了再回去就是。却也知瑟若必一早下旨,涉及她的务必事无巨细及时呈报,按戚令行事之缜密,想来消息会随捷报一同入京。

  喝过药又迷蒙睡了一阵,隐约听有人在哭,祁韫勉强掀起眼皮,见是流昭和承淙。二人自运粮入义州便干脆留着不走,战时还协助当地知府解决了几件麻烦事,上次祁韫入义州只短暂停留一日,竟没来得及与他们碰面。

  流昭哭得脸都花了,见她睁眼,露出个极难看的笑:“老板呜啊啊啊啊啊……”

  承淙眼里也满是难掩的心疼,半晌说不出话,终于叹了一声,说个:“你……”却实在又怒又疼,心里乱糟糟的,干脆起身到窗边站一会儿平复心情。

  祁韫却觉有流昭这么一哭,跟从前毫无两样,心里反而生出“一切照常”的安稳,简直想夸她是个“定海神针”了。

  她笑了一下,清清嗓才慢慢对流昭说:“嫂嫂缓些哭,哭好了,跟我将情况讲讲。”

  流昭一愣,不料这人阎王面前走一遭,醒了第一句话是调戏人,又不敢打骂老板,只好红着脸把趴在她床边的身体坐直了,气鼓鼓捶床:“不哭了!我现在就跟你讲。”

  她语声轻快,三言两语就将战况交代完毕,还说蒙古已全线退兵,李钧宁在锦州料事已毕,不日就将赶来义州,同庆凯旋。甚至连李桓山也从辽阳西行,沿线巡视战况、重设防务,最终亦会至义州。

  祁韫默默听着,承淙已从窗边走回,抬手摸摸她额头试温,受了这等重伤,低烧在所难免。她跟承淙从小打到大,倒没见过他这么“婉约”情态,想是心里太乱,想说的话也太多,干脆不说。

  高嵘却是晚间才来,或许还在出城巡游、扫清残兵,只解了铠甲便进屋探望,尤带一身清寒。

  他也不说什么空话,不过照例关怀嘱咐几句,见祁韫双眼半睁半闭,答得有一搭没一搭,心觉有异,伸指探了下额头果然,是烧上来了。

  外伤后高烧,最是走鬼门关的关口。祁韫中箭当夜受伤后便烧过一次,此次复发,更是凶险,性命之危反而比头一次更重。

  大夫连夜赶来,整夜汤药不停,冰敷急救,房中忙得转不开身。流昭、承淙守着她,急得连坐都坐不住,就这么来回踱了一夜。

  高嵘自回房中,也难得有些心绪不宁。

  他当然已把祁韫当朋友看待,此番又目睹她几乎死在半路的模样,心里自是复杂。她非军伍出身,更非李氏一系之人,却为这场仗搏命至此,他心中既为这份为国为民的大义感动,又不由得生出怀疑。

  说到底祁氏在北方不过图个做生意,堂堂少东家,就算为夺家主之位,又何必拿命去赌?

  这些日子一心操持战事,他从未有空细想。如今静下来,还得回到那个根本之问:长公主殿下将祁韫这位心腹密使派来北地,真正目的到底为何?

  祁韫可不是寻常朝廷命官,这么多年和长公主流言纷传,却始终无名无份,更连一纸官身都未讨过。可戚宴之对其严密保护和尊重之态,却半分不假,甚至连医治都不容旁人插手,分明她是长公主心头最重的一张牌。

  凡此种种,皆指向祁韫正是监国殿下藏而不露、一击必杀的利器。可辽东又有什么,值得长公主费尽心机、两年布局,只为送一介毫无官身的商人打入局中?

  回头细想,李铖安、李钧宁早就与之交好,祁邵两家甚至共筹修建定威堡的五年大计。连他高嵘,自诩冷眼冷心,竟也在这一路风雪之中,甘愿与她翻山越岭、生死共担。

  义父若不认可祁家,也不会默认其深度染指辽东粮道。就连那最桀骜警惕的邵老爷子,起初态度抗拒,自今夏却突然转性,邵奕云更与祁韫的族兄祁承涟走动频繁,数桩大事上皆共进退。

  是了,至此一切便说得通了。此人已彻底嵌入李、邵两家掌控得滴水不漏的辽东大局,甚至控制住局势中最根本数处,融得无声无息,不露痕迹。

  高嵘心中倏然浮出一个大胆的念头,险些不敢再往深处想。可这念头一成形,便仿佛胸中闷雷劈响,令他坐立难安。

  那是一种上战场时才会有的悸动敌人终于现形,机会就在眼前,血一口气沸了上来。可与此同时,那念头又叫他微微发热,像一个长久压抑的心愿被悄然印证,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欣慰。

  祁韫这一烧又昏沉数日,直至李钧宁都带着晚意、高福抵达义州。

  高福见了祁韫自是两眼淌泪,也没心情数落主子了。晚意得了消息早已在锦州哭过,此番也为此而来。可当真亲眼见祁韫这模样,她愣愣地说不出一句话,只默默接过照料之责。

  义州大捷后,李桓山在酒楼设宴庆功,索性和除夕宴一并合办。捷报飞入京城,朝廷嘉奖之旨也很快下达,命正月十五李氏家族与白崇业等靖边功臣入京面君,庆祝凯旋,大行封赏。

  正值举国张灯结彩、万家烟火之时,祁韫却仍未能下床。卫所房舍简陋,窗扉低矮,看不着满城烟花,她只能听着外头阵阵爆竹声,在黑夜里靠坐着,静静微笑。

  已有两年未陪兄嫂、阿宁过年了,那小丫头此刻定正骂她怎么还不回家。再念及父亲病情日重,心头也不免沉了些。据信说老爷子如今也病得厉害,一日大半昏睡,夜间气喘咳呛,浑身关节剧痛,甚至呻吟不止,几近卧床不起。

  最想的还是瑟若。

  不知她今年过冬有没有犯旧病,今晚陛下有没有空陪她放烟花。脑中不免浮想连篇,战事既已告捷,回京相见也指日可待。

  如今辽东局势尽归掌控,接下来不过是策动高嵘、除李桓山,一步步清扫全局。待一切了结,归隐山水,兴许就能年年陪瑟若过年了。

  她也就安静了这么一会儿,片刻后流昭吃罢庆功宴回来,嬉皮笑脸、蹦蹦跳跳,还在怀里揣了半只香喷喷的白煮鸡带给老板吃,好歹记得她口味清淡,没选油腻的烤鸡。

  承淙和晚意一前一后进门,见流昭已豪迈地扯了鸡腿往祁韫嘴里塞,把祁韫闹得避之不及,又实在虚弱,抗不过她。

  承淙笑骂流昭一句,将她拉开,晚意就笑着净了手,接过那鸡细细撕了几瓣好肉放在碗里,把筷递给祁韫让她自吃。

  李钧宁在后看着这一切,也不觉唇角含笑,此刻心中并无嫉妒恼恨,只觉有这么一群人热热闹闹的,真好。

  最终高嵘也来了,拎着一葫芦热烫的绍兴黄酒,香气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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