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25章 援手
王子方会意,举杯笑道:“沈公子此行,可有中意的生意?鄙人虽不才,倒也对地方买卖略知一二,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沈陵一副纨绔做派,懒懒地道:“我不懂这些,才请祁家三位兄弟相助嘛。只是听说近海不太安分,这时候做买卖,会不会……不太稳当?”
他一晚上嘻嘻哈哈,偏这一句冷不防抛出,叫章晦三人顿时坐不住。任景昭立即斩钉截铁道:“绝无此事!如今守备严密,海面风平浪静,沈公子大可放心。”
“那是啊!”承淙接话,“听说温台总兵调遣的官兵月前便已到达,朝廷极为看重浙江大局,眼下正全力剿匪,铲除海上贼寇不过是迟早的事。这些海匪都是小鱼小虾,翻不起多大风浪罢了。”
他不过随口一提,章晦三人听了,脸上依旧笑意不减,言辞得体热络,私下却已经交换了眼神,神色一闪而过,像是有难以启齿的事。沈陵几人心里早有察觉,越发有意试探。章晦他们却始终只顾着举杯寒暄,用官话应付,看似从容,反倒让人觉得心虚得很。
结束后回了住处,承淙就说:“问题出在‘兵’上。”承涟却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咱们初来乍到,情形未明,再看看。”
次日一早,众人先去温州几家大商行转了转,顺便探探市面行情。这是承涟兄弟的主场,他们与各家东主、掌柜热络寒暄,几句交谈间就把底细摸得八九不离十。沈陵和云栊则在市集间闲逛说笑。两人买的东西多,再加上各家商号送的礼品和样品,一天下来,高福等四名随从竟八只手都拿不下。
入夜,温州府的第二号人物、府同知许惟清设宴做东,席间宾客都是他手下的几位核心要员盐课通判、仓场主簿、清吏司吏目,个个都是熟悉章晦意图、掌管一方事务的实权人物。
许惟清自称“随章公号令”,却半点实务不谈,更是个品味平庸却偏爱卖弄的“风雅之士”,一晚上又是夜烛观画,又是唱曲,又是说书,又是弹筝,把沈陵弄得乏味至极,哈欠连连,承淙起先还逗乐两句,后来也老话说尽,懒于奉承。
还是云栊忍无可忍,果断出手,一曲激昂高妙的《胡笳十八拍》把那弹筝娘子斗败,美目冷冷一睨,许惟清等人这才讪笑着恭维几句,散了席。
到第三日,沈陵与云栊已对这小小温州城失了兴趣。祁韫三人与流昭则去了两家谦豫堂检视情况。当晚宴席更是一场灾难地方官员、县学士人、士绅代表与商界要人炖了个大杂烩,名为接风,实则喧哗凌乱。
席间菜品奢靡,却十分油腻,难以下咽。几名纨绔子弟借口年纪相近,攀交称友,非但不住劝酒,还强拉着沈陵划拳,嘴里夹着些粗鄙戏词,言语轻薄,举止无状。
沈陵虽性情温和,却最厌这等场面,碍于风度不好发作。好在云栊、流昭、承淙三人岂是容易对付的,笑嘻嘻明褒暗贬,把那几位公子收拾得哑口无言,不欢而散。
沈瑛素来溺爱幼子,沈陵极少在污泥浊场中磨练,若不是想着祁韫所托,当场便要拂袖而去。好容易忍到散席,回府后一顿痛骂。
云栊扯着他袖子轻声劝慰,祁韫也笑着赔不是。待他气劲过去,祁韫才说:“这正是章晦的手段。变着法子试探你,看出你不耐烦这些俗务,就叫民间子弟轻慢于你年少轻狂,言行失礼,本也说得过去,并不是他官场怠慢。咱们动气就是落他算计。”
沈陵心中当然明白,只是一时气不过,皱眉道:“你说本地有援手,如今见了个遍,谁也不像啊!”末了又骂:“这群禄蠹!”
其实这也是祁韫一直静观不动的原因。瑟若交代她除汪贵时,笑吟吟一句“当地已存你援手,需你自寻”,却高深莫测毫不多言,显然是给祁韫出的考题。当日她交代的事情,祁韫过后细思片刻便一一理顺,唯独这一点,即使对着温州官场名录研究过,也不得线索,只得到了当地再想办法。
瑟若知她“通官场、谙商道”,民间能调动的势力,祁韫都有办法解决,可毕竟除海盗要动真刀真枪,调动不了官场,终究无用。因此祁韫仍是判断,这援手定是温州本地官员,故借沈陵打开官场局面。既然三日所见皆不是……
她心念一动,豁然开朗,笑道:“地方上有头有脸的都上场了,还缺谁?”
众人还在回忆,承涟就云淡风轻地说:“缺个军面上的人。”
流昭马上接话:“这几天就见到个温州卫参将,没什么存在感。”云栊亦说:“叫韩,年纪不大,无甚出奇。”承淙搔搔脖子,做鬼脸道:“第一晚我就说了是‘兵’的问题吧!你们还不信。”
“明天起咱们偃旗息鼓三日。”祁韫微笑道,“就说无棱病了,谁来请都不见。”
沈陵抱头哀叫:“这不是坐实我娇贵吗!不行,我要去,看谁能熬得过谁。”
众人笑作一团,纷纷簇拥着夸他为大局献身,伺候他回房。
虽如此说,第四日起反倒是温州府消停了,或许知最后一顿饭确实冒犯,或许还没看明白这群年轻人的底线和手段,选择按兵不动。
于是反轮到沈陵做东,承涟和云栊出面代为张罗,定下六月十二日回请章晦等人的席面,连那几个不入流的纨绔也大方邀了,到处分发请帖,把高福四人跑得团团转。
这么一来,章晦越发摸不着沈陵的路数。按官场规矩,除了几位核心官员,其余人沈陵大可不回请,回请反是自降身份;论性情,对着轻薄子弟竟也能唾面自干,不像沈家公子应有的脾气。连章晦的两位师爷都低声嘀咕:这般好性儿,不得罪人,总不能真打算在温州扎根经商吧?
这一手却是祁韫的虚晃一枪。温州府只关注六月十二日的约定,对他们一行的监视反倒松懈了因预设沈陵“身负上意”而来,自落脚当晚,章晦早已暗中派人盯梢。这些天六人只在城内寻常地带晃悠,丝毫没引起警觉。那几个跟踪的衙役也看倦了,净在树荫底下打瞌睡。
于是,六月十日上午,祁韫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由承淙托着她从后院翻墙出去,寻“援手”线索。这几日祁韫在宴席上不怎么说话,出门也不张扬,连盯梢的都以为她是祁家三兄弟里年幼陪衬角色,若见着沈陵一行出门却不见她,自会以为她留在府中,不爱交际罢了。
说到翻墙,也有故事。祁韫十一岁被逐回原籍南京,本是惶惶如丧家之犬,族中势利,知她出身低贱,又得家主厌憎至此,本欲打发她在乡下田庄自生自灭,是祁元茂出手将她带回家中,同承涟、承淙二人一般养大。
那时祁韫孤僻如野犬,胸中憋着不平之气,见谁都想吠一口,却也明白自己没资本放肆,因此越发把性情闷得戾气深重。是大她三岁的承涟主动关心她,手把手教她识账、看票、学心算在此之前,她在京中被父亲忽视、被俞夫人冷待,只有大哥祁韬照顾她饮食起居,可惜注定读书走仕途的,不会教她看账。祁韫知承涟用心良苦,也渐渐学起他说话做事,这才涵养出平和潇洒风度。
承淙却是个上天入地的人物,常带祁韫翻墙捉蛐蛐、粘知了、掏鸟窝,闹不好还分赃不均打起来,打着打着,两人也培养出默契,一个抬抬手,另一个就知要放什么招。这次翻墙,二人自是驾轻就熟。
他们一个是她的影子,一个是她的对照。承涟让她知温良为何物,承淙教她如何做个活人。她一身是算计,惯把人心量得精细,却始终不会量这两位兄长。她防人、防局、防自己,唯独没防过他们也不想防。
……………………
布政使之子沈陵到访,对于一向按部就班、“风平浪静”的温州府上下自是大事,却有一人下值后独自在家中徘徊,似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主动接触这位年轻的沈公子。
此人名叫谷廷岳,掌管温州军务,官名都指挥佥事,也即承涟所说,此行独没有见着的“军面上的人”。
谷廷岳年纪在四十出头,论资历也是久在地方,只不过一直在检察系统,分管漕运缉私。调任温州都指挥佥事前,他不过是浙江某州的一介七品小员,仕途平平,却不爱好本职,只一门心思琢磨兵法,常年私下订正《练兵实纪》,自绘海防图,誓欲清剿浙江沿海海盗。
旁人笑他异想天开,他却沉得住气,等来一桩机会,大胆敢赌,一跃翻身。只是虽有温州兵权在手,却处处掣肘。他与章晦等人政见不合,派系更不同,在温州已经干了三个月,调粮难、剿匪难、用人难,纵有满腔抱负,也始终推不开局面。
“东翁!”听得一声唤,谷廷岳眼中一亮,立刻将人请进,原来是他的幕僚何辙应召而来。
第26章 旧谊
何辙年近不惑,身着素青直裰,举止温润随和,眉眼间却藏着难掩的机锋。此人本是文名在外,却屡试不第,最终甘为幕下。平日里爱说爱笑仿佛没个正形儿,关键事上却总一语中的,偶尔酒后作画题诗,风雅清奇,是谷廷岳最倚重的心腹。
谷廷岳叹了一声,说:“整个温州府都在为迎接布政使沈大人之子奔走,你我却被晾在一边,落得个清闲。”
何辙微笑,语气不紧不慢:“大人打不开局面,无非还是卡在军饷上。章晦与任景昭沆瀣一气,推说府库因春修水利、秋后催赋双重吃紧,硬是不肯拨粮充当军饷。地方大户也早被他们通了气,佯作客气,实际上连半粒粮都不借给我们。”
他略顿了顿,目光微沉,“这就惹恼了奉温台总兵之命千里奔袭而来的谭参将,说无饷不战,如今干脆驻在港外军粮未至、兵不肯入,倒叫海匪收起了‘泊位费’,白日里竟敢招摇过市,闹得人心惶惶。他们倒好,装聋作哑,反拿这事来冷我们一手。”
这些情况,二人早已反复研究,只苦于无从破局。谷廷岳看人极准,直觉更准,虽然连和沈陵吃顿饭的机会都没有,却对其行事风格很感兴趣不循常规,却步步成势。直觉告诉他,破局机会正在酝酿,只是此刻贸然接触,难免引起章晦警觉,于是叫何辙来商议。
谷廷岳刚提到想在不惊动章晦的前提下,与沈陵一行建立联系,何辙便胸有成竹地笑了,朝东翁作了一揖,说:“恭喜,机会送到门前了。这几日何某四处打听,得知沈公子一行中,那祁家三兄弟之中年纪最小的,名叫祁韫,正是何某旧日门生。此子聪慧过人,观其气度,来日必贵。”
他顿了顿,眼神带着几分自信,“若大人应允,何某立即约他私下相见,动静极小,绝不会引人注意。”
谷廷岳大喜过望,当即拍案称善。何辙更不迟疑,拱手告辞,出门办事。
这日正是六月十日,天色方晴。何辙刚出门,就见一名身着素灰棉布长袍的少年立在巷前,正向茶楼伙计礼貌问路。那人不过中等身量,清瘦而不柔弱,难得肩背挺拔,气度清朗,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内敛锋芒。更难得一张清俊面孔,很像钱庄里“立柜台”的干练利落,又有几分不似寻常伙计的沉静贵气。
外人或许以为他是哪个商号派来的得力账房,何辙却目光一凝,继而大喜:哪里是什么柜上伙计,分明是金陵祁家如今最难请动的掌事人之一年纪轻轻已执掌江南谦豫堂半壁江山的祁二爷,也正是他此行目标。
祁韫敏锐地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回头望去,正见何辙含笑在巷对面不远处,迈步缓缓走来。那茶楼伙计也一指他,说:“小哥儿要找的何先生,就是这位。”
不等何辙开口认人,祁韫已抢上一步,作出账房伙计的殷勤姿态,恭敬道:“可是何老先生?鄙东有一笔款项需与先生商谈,因数额巨大,还望财东亲决,方可定夺。”
这话一出,街坊邻里皆惊掉下巴:那何老头虽是三品大员的幕僚,却与他东翁一样穷,酒瘾又大,月月银子到手就花光,竟也能是票号背后的财东?
听得祁韫开口胡诌给自己做脸面,何辙也装作举重若轻一笑,携了祁韫的手转入茶楼僻静雅间详谈,门窗一关,将那些好奇目光挡在外面。
落座后,何辙就玩笑道:“别来不过一年多,鄙人竟能成谦豫堂的财东,真是天降之喜啊!”
祁韫起身执弟子礼一揖,笑道:“先生才华卓绝,如今又在谷大人幕下施展抱负,将来只怕我谦豫堂未必请得动您这尊大神了。”笑笑,又寒暄说:“先生旧年喘疾,可还常犯?如今投身军务,笔下竹影想必更添几分锋锐了。”
别看何辙只是个干瘦的老头儿,实际上名声在外,画风独特,有着不俗的风骨,尤其擅长书法,被誉为江南第一,市面上一字难求、价值千金。
祁韫年少时受他教导,书法学自二王一脉。她落笔自成章法,劲挺清峻又不失婉转温润,刚柔相济,自有一派风骨。何辙常笑称:“青出于蓝,老夫迟早写不过你。”
听得祁韫关怀,何辙眼中透出几分欣慰,答:“老毛病不见好,也不算坏,倒是你风采更胜往昔,布衣粗服不掩玉剑藏锋啊。”
祁韫笑罢,不再闲谈,直入正题:“先生,我此行随沈陵沈公子查考商情,却对本地海盗之患愈发忧心。所见温州官场人物,委实难称得力,且多有流俗之气。海防重地,竟为此辈所把持,叫人思虑难安。”
何辙狡黠一笑,先不谈官场中事,反问:“辉山,咱们师生一场,你与承涟、承淙我都颇为熟悉。若真是为查考商情而来,莫说三人齐至,便只遣一人分出半只手,已足够应付。”
“沈公子其人,我也略有耳闻,既无宦才,亦非商贾之器。”他顿了顿,话语却愈发意味深长,“外人皆道此行是奉命暗访,连章知府也如此揣测可在我看来,未必如此。真正当此事之眼目、主心骨者……”
他轻轻一笑,语气中多了几分笃定:“恐怕是你吧。”
祁韫笑笑,她今日绕过眼线出府本就时间紧迫,何况正是欲找到旧交摸清这温州官场的真面目,遮掩无益,干脆摊牌:“果然瞒不过先生。其实我此行所图,或许亦有助于谷大人开局。在温州这几日,只觉局势纷乱如麻。今日来见先生,固然是旧日情分,更是斗胆请先生赐教,拨开迷雾,看清根本。”
听她说有助于谷大人“开局”,何辙便知她已对谷廷岳目前困境有所调研。在大晟制度下,浙江地方上的军事系统有三端:一是卫所,负责驻防与日常训练,由省级机构都指挥司统一掌管,分派同知或佥事至地方具体负责,也就是他东翁谷廷岳的角色。
二是因海寇盘踞、倭患频仍,设“温台总兵”一职,专负责剿匪抗倭,总兵一般不会亲至前线,由下属参将代行,便是因缺钱缺粮而置气留在温州界外的谭参将。
三是那海道副使任景昭,为朝廷派遣的监军之臣,不直接统兵,其责在于监察军纪、筹发军饷,与地方兵将之间既合作亦牵制,是文官系统对武官体系的一道制衡。
谷廷岳初来乍到,又受章晦等人排挤,任景昭不肯放军饷,地方大户亦不肯借粮,使谷廷岳空有一腔除暴安良的抱负,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谭参将数千精兵停驻在温州界外,对汪贵的连日猖狂视而不见,怎能不憋屈?
这话何辙却不可贸然与祁韫说,一是未知她目的为何,不可轻易托付,二是有损东翁颜面。祁韫也是一般心思:未知旧日恩师此时立场如何,更不知他东翁是否为可靠之人,尤其是谷廷岳在官场上有一桩大污点,声名颇多议论。
原来谷廷岳能一跃从七品御史成为从三品佥事,正是因为不久前浙江官场的一场地震,他协助首辅王敬修门生、浙江巡抚赵安国斗败政敌,赵巡抚素知谷廷岳经国之志,投桃报李,便回赠以地方军事长官之职。
即使是祁韫,在未知详情时也只好把谷廷岳当作梁述、王敬修一党,故而不肯轻信,连带着对何辙也多了几分提防。
谷廷岳和何辙却是有苦难言,在温州打不开局面,恰恰因他们被视作王党,而那章晦等人皆是梁党,既然王敬修都为梁述驱策,何况一谷廷岳乎!谷廷岳骨梗不肯低头,章晦等人有的是手段百般刁难。
两个聪明人都不肯轻易揭开底牌,还是何辙笑了一声,缓缓道:“他人之事不便妄评,我只就眼下所处之职而言。地方军政之困,无外乎三端:缺人、缺饷、文官掣肘。至于用人,谷大人麾下并不乏干才,更兼有谭参将精兵驻守,只可惜……”
他微微一叹,语气中多了几分真切:“世间流言纷纷,实则多有偏颇。谷大人实干之志,岂可轻以门户党争而论?在其位而谋其政,若非当初一战得机,今日又何来施展抱负之地?”
既不缺人,那便是缺钱和文官掣肘了。从谷廷岳一方军事长官竟不得出席沈陵的三日接风宴来看,他与章晦等一干梁党不睦是事实。
政局一时不可解,钱粮却是祁家可以腾挪解围的。祁韫心中已隐隐成局,明白若不先示好,引不来何辙吐真言,笑道:“商贾之利取之于民,自当还之于民。谷大人若真困于银粮,祁某虽才识浅陋,或可略尽绵力。”
她顿了顿,投石问路道:“不过,毕竟也不能做亏本买卖,汪贵势大,地方豪强霸道,更有漕帮、丐帮搅局,若局面不平静,借给谷大人岂非有去无回?”
何辙一听此事有门,按捺住眼底喜色,仍装得淡淡的,说:“谷大人研究海盗十余年,自有经略。他治军极严,麾下军阵、水师皆有新制,更得霍孝斌、梁绍祖数员猛将辅佐,论打汪贵,绰绰有余,只是碍于粮饷,寸步难行。”
他说至此,眼中精光一闪,似不经意又道:“谷大人月前已暗中结交汪贵义子那‘断港飞鱼’冯在川,或打或抚,皆有两手准备。若成,未必不能兵不血刃。”
第一句或许只是虚张声势,泛泛而谈,祁韫并不当真,可第二句却正中她的路数:她向来善用巧力、四两拨千斤,更是精于权衡投入与回报。撼官场难,动匪心却尚有可为,若能从细微处下手寻出破绽,不说兵不血刃,也可尽量收束战局,减轻民间之苦!
祁韫面上不动声色,也学着何辙那般微微颔首,淡淡道:“谷大人的经略,果然非同寻常。不知可否当面请教?”
“东翁此刻正在府中。”何辙笑道,“半盏茶的工夫,祁二爷若不嫌简慢,何不移步一叙?”
这话倒让祁韫略感意外。今日本是偶遇,依常理,何辙应回府与谷廷岳商议后再回复,这般爽快答应,一则说明他在谷府地位不凡,竟可代东翁拿主意;二则显出二人早有布局、胸有成竹,随时都能顺势应对。谷廷岳或许并非擅弄权术的官场中人,而是有志有识的实干之才。
祁韫出府本就不易,自然答应,付了茶钱,理理衣襟,又换回那副账房小厮的模样,谦和得体地跟着何辙出门去。
第27章 琴与笛
进入六月,京城天光炽烈,暑意日盛。民间流行六月六把衣帽鞋履拿出来晒一晒,女子多在这天洗头,说这日洗发不腻不垢,最是清爽。就连牲畜牛马、猫儿狗儿也牵到河边扑腾下水,岸边热闹得很,连草木都像欢喜了起来。
内府这日则是打开库门,把鸾驾仪仗搬出来晒太阳,一时间金玉流光,锦绣生烟,连旧日帝王手泽遗墨也翻卷于阳光中,仿佛重展意气风云。
六月九日是小皇帝林的生日,也即所谓“万寿节”,照例要受百官寿贺。林一个小人儿端坐在高台之上,一坐便是整整一日,听着群臣接连不断的颂词,句句千篇一律,比他们的胡子长出不知多少倍;再看礼品,都是金玉堆砌,华而不实,既陌生又无趣。一日繁文缛节下来,累得小皇帝回澄心殿倒头就睡。
一觉睡饱,天光微亮,小皇帝却已精神奕奕地起了身。因今日皇姐照例要带他去宣武门西闸水边看“浴象”那是他一年中最喜欢的日子之一。
到了河畔,象队缓缓而来,仪仗前导,金鼓齐鸣。大象身披彩绣锦带,鼻扬如龙,步履稳重而庄严。岸边早聚满了百姓,孩童骑肩而立,拍手欢呼。
林站在高处,双眼发亮,不由自主地踮起脚尖,仿佛要伸手触碰那巨兽身上的阳光。他回头看瑟若一眼,眉眼都是雀跃,那神情,才像个真正的九岁孩童。
皇姐见了,也对他微笑,林就更开心了。他虽年幼,却聪慧通透,总觉得皇姐近来神情中多了些不一样的意味。往日她也笑,但总藏着几分疲倦,像他在大朝贺后那样的倦意,温柔却不轻松。可近日她的眉目似乎舒展了,如春水初融,风过无痕,整个人也比往常多了几分轻盈与明朗。那原本世上最美的容颜,也因此更美了几分。
看罢浴象,一行人回宫后又设宴席。因生辰正日根本是受累,故每年次日,瑟若总会为林单独办一场小宴,也算是对他耐得住万寿节典仪的一份奖赏。
这日氛围轻松温暖,不仅亲近宗亲皆在,宫中陪小皇帝读书的侍读、赡养于内廷的忠臣良将之遗孤那些与他一同长大的玩伴们也都到齐了。一时间,孩童们叽叽喳喳,笑语连连,使这素来冷肃幽深的皇宫也生出几分久违的活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