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眼见林与几个孩子玩罢蹴鞠,跑得满身是汗,内廷总管宋芳勾着腰紧追不舍,却始终追不上。林却左冲右突,忽然一闪身,扑到瑟若面前,被她笑着伸手拉住,亲自替他理好衣襟,又以帕轻轻拭去额上汗珠。
安王夫人等几位贵妇掩唇而笑。一人道:“每每见殿下与陛下亲厚如斯,连我们这些做臣妾的,心里都觉温暖。”另一人亦道:“是啊,殿下长姐如母,宫中这许多孩儿得以留养,不也正是殿下不忍陛下孤单,日对章表奏牍,失了童年天真么。”
却有一个娇俏中带着酸意的声音笑着说:“是啊,还未出阁,便这般会带孩子,若早些择个好驸马,可是一桩大福气。”
说话的是郑太妃,宫中仅存的妃嫔。绍统帝崩后,梁皇后骤逝,郑氏是先帝最宠爱的贵妃,原指望新帝即位,自己能被尊为太后,甚至垂帘听政。怎料遗诏只托付昶庆长公主与梁述,二人联起手来,让她连个名分都未得,只得了个“太妃”草草打发,自此怨气深重。
她心中最恨的,一是昶庆,一是梁述,连对小皇帝也少有好脸色。瑟若早看透她的性子,懒得计较。原本打算放出宫中所有妃嫔和适龄宫人,是她哭闹赖着不走,瑟若索性留下她打理些琐事罢了。
郑太妃话虽不中听,声音却不小。瑟若听得一清二楚,却懒得理会,只拈杯含笑对梁述道:“听闻舅父近来得了一管好笛,不知今日可带来了?”
梁述也笑道:“殿下真是好耳报神,正是此物。”说罢自袖中取出一管竹笛,外观古朴凝重,笛身微呈墨绿,隐隐泛出岁月温润之光。虽不饰金玉,却自有一份沉静风骨。此笛乃宋代遗物,笛属民间之乐,向不列于正声雅器,故传世罕见。别看小小一根竹管,却弥足珍贵,价重连城。
宗亲们皆啧啧称赏此笛不凡,又纷纷撺掇梁述当场吹奏。梁述素以风流俊雅闻名,不独诗赋冠绝朝堂,音律一道亦深得其妙。琵琶、琴筝、丝竹诸乐,甚至击鼓之技,皆臻上乘,大晟士族常言:“若论文乐,梁公独步。”
年少时他曾于梅林中吹笛,一曲未终,便惊动了当年的端王,也就是后来的绍统帝。正是那场邂逅,才引出后日肝胆相照、并肩问鼎的宏图霸业。
郑太妃却笑吟吟地插话:“近来我夜里听见昶庆也常抚琴,好些年不曾听她弹了,可是难得的新鲜事呢。殿下的琴艺,不也是梁侯亲授的?师徒同席,何不合奏一曲,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她知瑟若与梁述素来不睦,故意抛出此言想叫二人难堪。谁知瑟若却含笑从容应下,命人取琴来:“惭愧,舅父莫要取笑才是。”
梁述也饶有兴致,笑意温雅:“你日理万机,难得清闲,手生也是情理之中。挑你熟悉的,舅父配合便是。”
瑟若想也不想,就说:“那便《梅花三弄》吧。”此曲原为晋人桓伊所作笛曲,后人改编为琴谱,琴笛相和,最为契合不过。梁述闻言,便将那笛举至唇边,眉眼含笑,示意她先奏。
瑟若轻轻点头,抬手拂弦,放出首音,眼神不经意地掠过梁述。他亦不语,只眉梢微挑,笛音已起。
琴音初放,如空山新雨后,带着春寒初歇的凉意,也带着山川草木悄然苏醒的生气。瑟若的指法不急不缓,不见张扬,却气象万千。琴声时而如高远之云,舒卷不定;时而似江海之风,浩荡而来。寥寥几句,便将这首古曲的神韵托举得空灵婉转、气度悠然。
众人仿佛也随音入境,眼前现出三弄寒梅:一弄清雅,如寒夜初雪,枝头一点素华悄然盛开;二弄高远,如疏林孤山,白梅临风傲骨横生;三弄沉稳,如冰雪将融,天光乍破,万籁俱静。
那旋律里没有凡尘脂粉气,亦无缠绵儿女情,清而不冷,高而不远,自有一种风骨挺立、心境澄澈的美。
梁述静静聆听,指尖轻动,笛声随之入场,与琴音交织,初如远山回响,继而引出深林鸟鸣,水畔渔歌。
二人一弹一吹,气息竟无半分差池。一曲《梅花三弄》,仿佛是他们早已默契于心的对话,既无亲昵,也无疏离,只余彼此心照不宣的从容与自持。
诸人不敢言语,只怕惊扰了这场天籁。连向来轻浮的郑太妃,也不知何时住了口,眼中微微怔忡。
良久,郑太妃轻咳一声,笑意里带了几分揶揄与俗气:“哎呀,好听极了!早就说殿下和舅父亲近得很。先帝在世时,还常念叨着,若将殿下许给梁侯长子,岂不亲上加亲?只可惜……”
瑟若自矜风度,自是不予理会,反而是梁述笑意不改,淡然回应:“昔日桓伊三弄,钟嵘断肠;若无心闻者,不过三弄鸡鸣。”
在场宗亲闻言低声哄笑,越笑越止不住,把个郑太妃弄得脸上又红又白,又不敢承认自己还是听不懂。林的玩伴们也不解其意,林便拍着大腿笑着解释:“这是说曾经桓伊作此《梅花三弄》,高情逸韵,钟嵘称之‘可令断肠’。舅父这是讥讽太妃,不懂好音乐,听了也就像听三声鸡叫罢了。”
这段小插曲过去,众人又把盏言欢。梁述看着戚宴之走来,给瑟若递上一信,瑟若当即拆读,原本含着笑的眉眼竟更柔和几分。
信是祁韫从杭州寄来,言将登船,三五日至温州。自别后,这是祁韫写给她的第二封信。
第一封谢她赐药之恩,言已将开海之事交予父亲祁元白,又说动王令佐加入其间。随信送来的还有青鸾司的密报,这是瑟若多年要求的习惯,无论大小事体,青鸾司皆要在臣子禀报之余,查证后提供佐证给她。密报详载祁韫以“盐底百骏”取悦王令佐之事,瑟若看完,会心一笑。
第二信无甚要事,只按例汇报行踪,却在末尾说:“韫行役四方,愿为殿下争得一寸闲云,自可倚风弄弦,与山河共幽音。江山露色,烟景清嘉,望殿下毋以政务自缚,忘却人间可赏之景。”
这封信落在她指间,仿佛那句“赏景”微微生风,拂过心头,也吹开了这日宫宴之中本已如春水般舒展的眉眼。
梁述将她神情幽微变化尽收眼底,若有所思。
琴以言志,音律最能照见人之心性。瑟若天赋极高,十八岁后绝弦,不过是因政务日冗,怕玩物丧志,怡情夺性。
梁述本就是她琴艺上的老师,怎会听不出今日她这一曲虽清远淡泊,气韵中却块垒尽消,意气自生,仿佛那份藏于幽深心处的力量已不再受困,反而更显沉稳坚定,旧日的忧思亦随之散去。
他想起当年俞清献死后,瑟若曾独至坐忘园,本拟她会借机发难,大张声势,却不料她盈盈一拜,淡然道:“既然败者已去,我要拜胜者为师。”
梁述望着这个侄女,不禁生出由衷的赞叹。他这个人、这一生本就是尽善尽美,故唯有尽善尽美的事物方能入他眼。端王与自己那位平庸的妹妹,竟能生出这般人物,不得不令人感慨造化之巧。
于是他指导瑟若本就颇有造诣的音律,更教她政事、权谋、人心。他岂会不知,瑟若当初低头,不过是蓄势藏锋,静待时机成熟;岂会不知,她正是以他所授之法,一点点拨动局势,悄然替换自己与王敬修布下的旧人?
梁述却并不恼怒,反而十分赞许。就像一盘好棋,瑟若所行皆为上乘妙手,他为什么要阻?唯有他与她,才是真正心意相通、彼此理解之人。王敬修看不懂,江振更看不懂但他知道,瑟若懂。
回府后,梁述吩咐道:“叫江振的人来见我。”
不多时,一名东厂手下悄然而至。梁述看了他一眼,问:“东南局势有何变化?”
“没什么大事需要关注。”那人稍作沉吟后答道,“只有一桩小事,浙江布政使沈瑛之子沈陵突然带了祁家一群人到温州,说是做生意。章晦等人正忙于跟这姓沈的斗法呢。”
梁述听后一哂,觉得颇为荒诞:“到汪贵的大本营做生意,章晦那蠢材,指不定真信了。祁家都有哪些人?”
“江南掌家的祁元茂二子承涟、承淙,以及……”那人顿了顿,也有几分品出味儿了,“端午赛舟献技的祁元白之子,祁韫。”
“是昶庆无疑。”梁述笑笑,不再多言。众人都知道梁侯思维敏捷,反正跟不上,随他吩咐便是。这人却自以为摸到梁侯心思,自作聪明道:“梁侯,您看这伙人要不要除……”
梁述皱了皱眉,不屑地说:“章晦过得太安逸了,正好给他找点事情做做,别让他闲得无聊。”
那人恭敬应是,隐入夜色中消失不见。
第28章 殊途同归
天色已晚,祁韫至戌正犹未归,即使众人知她神通广大,也不得不焦急起来,坐立不安。
承淙嘴上宽慰:“别担心啦,那小子是千年的狐狸成了精,尾巴少说也有十二根,兴许正在给我们买麻糍、灯盏糕带回来呢。”其实也紧张得很,腿抖得跟筛糠似的,最后干脆搬个小凳坐在后院一堆柴火旁,专等祁韫翻回来。
流昭是个好奇宝宝,见什么都爱问:“干嘛坐这儿,不是早上翻出去的那位置?”承淙笑:“一看你就是没翻过墙。这墙高,外面不踩个石头垫着,里面没这柴火堆,就算辉山身轻,落地也容易受伤。”
话音未落,就听一阵轻微的风声,祁韫竟没取那柴火堆,反而是在承淙的肩膀上借了力一跃而下,承淙猝不及防间应变也快,愣是咬牙撑住了没倒,生怕她摔了。虽如此,还是被踩得浑身冒火,跳起来骂:“你个狼心狗肺的,踩老子不带犹豫的啊?就该叫你摔个狗吃屎!”
见祁韫平安回来,众人心下轻松,又看了承淙龇牙咧嘴、祁韫老神在在的模样,捧腹大笑。祁韫淡淡地说:“多蒙你开口说话,让我听准了你的方位。”
她和承淙这么搭伙翻墙又不是一次两次,其实极有技巧,承淙压根没事,只按着肩膀哎呦叫唤装作受伤,沈陵云栊就笑嘻嘻地走上来说给淙爷按背,承涟只一如既往地袖手笑看。流昭则狗腿子地传饭给祁韫吃。
众人其实吃过了,见厨娘给祁韫做的几碟小菜精致,也取了碗筷来随便就酒也是知道祁韫脾性,若大家只围着她坐看着她吃,她定是动两筷就作罢,要开始说正事。
虽如此,祁韫仍迅速吃完了饭,筷子撂了,却罕见地没有开口。流昭果然急了:“老板,怎么个情况啊,你说啊?”
承淙决定今天都不给祁韫好脸色看,故作冷硬地讽道:“都说贼不走空,这下空了吧!”
祁韫这才舒展一笑,说:“那位‘援手’,八成找到了。”
这真是意外之喜,众人只知她今日出去是找曾经的习字老师探问官场情况,能摸摸底就不错,不料顺利至此,连忙向她身边更凑近些,只有承淙对她瞪眼举拳头。
茶楼里与何辙一番谈话罢,二人当即见到了谷廷岳。祁韫走进客堂,便见一个身着深青袍服的中年男子负手踱步,生得伟岸有节,双目如电,颇有正大之气,忙以民见官礼叩拜道:“久仰谷公,晚辈祁韫特来拜见。”
“快请起!”谷廷岳笑着亲手虚扶她臂,“今日是私人晤面,又不是衙门受见,贤侄何必如此多礼?”
“是。”祁韫亦抬头笑道,目光如清风微动,在他面上淡淡一扫,随即敛眸作恭敬态。谷廷岳也不动声色地将她打量完毕,虽年少,却气度清贵,举止谦和,言谈间更显慧黠知礼,果然是麒麟人物,忙让座上茶。
这时轮到何辙将谈话前情告知,谷廷岳听罢,拊掌而笑:“祁家果然不负江南巨贾之名!为国纾难,为民解忧,气度非常。无论事成与否,谷某先代温州百姓与麾下数千将士谢过祁小爷!”说罢在座中抱拳一礼,虽未起身,却已极是郑重。祁韫见状,连忙起身还礼,神色肃然。
何辙深知祁韫性情,见东翁言辞太过热切,反将人架在高处。祁家借粮一事本尚在斟酌,如今官话一出,倒叫她不好不应,心不甘情不愿,反倒坏事。他忙笑着转圜道:“东翁,辉山此来是为讨教治海方略。如今海寇汪贵猖獗,风险非小。祁家出资出粮,终须族中长老同议。您若能将方略说个明白,辉山回去也好说服族人不是?”
谷廷岳闻言会意,神色顿时和缓下来,轻叹一声道:“叫贤侄见怪了。眼下正值夏收,汪贼必来劫掠。谭参将奉总兵之命驻防,却因粮饷不济,只能困守温州界外。再过旬日,将士们便要断炊……”说着眉头紧锁,沉郁道:“守土之责在肩,如何不急?”
抗倭精兵因缺粮不肯入温州,这倒是出乎祁韫意外。她久经世故,与谷廷岳这般官场老手周旋自有章法。就算何辙不出言转圜,她也不会在意。借粮一事,主动权始终握在自己掌中,岂会因几句官腔便失了方寸?只是不引出剿除汪贵的正题,便等同于无进展。
她想起瑟若对汪贵的断言,心念一动,主动向谷廷岳抛去一问:“谷公以为,汪贵是何等人物?”
谷廷岳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贤侄此问切中要害。汪贵看似海盗,实则商人本色。这其中的分别,老夫细细说与你听。”
他端起茶盏,却不饮,缓缓道:“其一,商人谋长远,土匪图眼前。商人求的是百年基业,自然懂得细水长流,何况把百姓弄穷了,世道坏了,他利润何来?汪贵劫掠商船,从不过分,每季只取三成货物,余者放行。更立下规矩:按时纳贡的商号可得‘平安帖’。这般做派,分明是要维持海上商路的持续运转,好让他年年都有进账。”
“其二,商人权衡利弊,土匪不计后果。”谷廷岳指尖轻叩案几,“商人最懂风险二字,知道什么钱能赚,什么钱烫手,若风险过大,再多的钱也不去赚。去年倭寇来袭,汪贵非但不趁火打劫,反将战船后撤三十里。后来才知,他是怕战事波及自家在琉球的货栈。这般算计,岂是莽夫所为?分明是精明的买卖人。”
“其三,商人讲规矩,土匪逞凶蛮。”他从容续道,“商人最重契约,因为没了规矩,生意就做不下去。就像集市要有市令,商路也要有规矩。上月截获的密函中,汪贵与暹罗商会定下十年商约,连抽成比例都写得明明白白。更立下赏罚条款,违约者要加倍赔偿。这般行事,可有一丝匪气?”
谷廷岳将茶一饮而尽,叹道:“商人要的是利,土匪争的是气。汪贵这些年,分明是在跟朝廷做生意啊。三年前汪贵求招安,只要朝廷许他专营南洋香料。可惜当时无人识破他商人本性,错失良机。如今他羽翼已丰,再谈条件,价码可就不同了。”
祁韫初见此人只道是个寻常官员,细谈下来,方觉其思路明晰、真知灼见,绝非徒有其表之辈。她此前将瑟若那句“汪贵本性是商”反复揣摩,所得结论竟与谷廷岳不谋而合。
此刻她也需要突出议论,叫谷廷岳心服口服,于是含笑道:“谷公高见,令人叹服。既然论及商道,晚辈愿以商贾之身略陈浅见。”
“商人纵有万贯家财,与士族往来时甚至可平起平坐,却终究难改四民之末的处境。这般身份落差,最易生出倨傲之心或如徽商、晋商之流,最终转求功名;或似汪贵这般,索性另立法度,妄图在王朝疆土上自立乾坤。”
“谷公既提及招安之事,晚辈倒要直言”她轻转茶盏,“以汪贵如今之势,怕是再难回头。既已尝过称王称霸的滋味,岂肯重做俯首帖耳的商贾?当年所谓招安,怕也只是虚与委蛇。”
谷廷岳听罢,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眼中精光乍现:“妙哉!贤侄这番高论,倒是点破了老夫多年未解的关节。”他忽又敛容叹息,“只是这般说来,剿抚两难,倒成了死局?”
“并非。”祁韫眸光微动,唇角噙着一丝洞若观火的笑意,“正是这份不甘俯首帖耳的倨傲,造就了汪贵商匪两面的矛盾本性。若能以利诱其商心,以势激其匪性......”
她声若轻羽,却字字千钧:“必可一击而破。”
谷廷岳听得击节称快,朗声喝彩。何辙却暗自生疑此番本是祁韫来讨教剿匪方略,怎的反倒成了她献策除汪?祁家产业素重金陵、杭州两地,与温州海寇本无瓜葛,何以如此上心?除非……
他心念电转,忽而笑道:“辉山端午赛舟献火器之法,今日又献除匪良策,当真处处心系国事啊!”话锋一转,眼中精光隐现:“莫非你这‘倨傲之心’,便是要促成开海大业?而欲开海禁,必除汪贵。老夫猜得可对?”
祁韫闻言,当即离席正色,向二人深深一揖:“实不相瞒,晚辈确受人所托,誓除汪贵。自知才疏学浅,不通兵事,全仗谷公鼎力相助。”
她眸光清亮如雪刃:“若大人欲以利诱之,以匪激之,晚辈愿尽己所能,供君驱策。”
她有钱粮,谷廷岳有兵锋,更有多年研习的剿匪方略何况除汪贵既可破谷廷岳温州困局,又能一战成名、铺就封侯之路,二人之利益可谓殊途同归。至此祁韫已确定,谷廷岳正是瑟若留给她自寻的那个“援手”。
第29章 作战会议
众人听罢祁韫所述,有的拍手叫好,有的凝神沉思。祁韫转而问承涟:“哥哥以为,这谷廷岳是否可堪信任?”
承涟略作沉吟:“可信六分。”忽而展颜一笑:“然用之成事,却有七成以上把握。”
他性情持重,不说跟承淙比,就是较之祁韫也更为审慎,对风险尤为敏锐。能得他五分首肯之事,其实已大有可为。祁韫点头说:“我也这么想。唯一顾虑,便是他终究与王党有关。朝堂之上,党同伐异,知遇之恩最易掣肘,恐生变数。”
“当今天下,非梁、王、江党者寥寥,能不为其所制者更是凤毛麟角。”承涟从容执盏,眉宇间自有一番洞明世事的清朗气度,“若因党派之见而弃之不用,则天下再无可用之人。”
祁韫在承涟处印证了自己所想,当即分派事务。她对承淙道:“哥,明日你与流昭赴苍南县,不拘用什么法子,务必要让当地最大富户褚家倾家荡产,越快越好。”
承淙不问缘由,大大咧咧说:“好啊!”流昭却叫道:“等等等等等,没个前因后果的啊?什么叫要褚家倾家荡产啊?”
“就是逼垮他们啊!”承淙笑嘻嘻地说,“欠下巨债,赌钱大亏,买树梢失利,做买卖翻船,总之银子周转不过来就行了嘛!”
除了祁韫、承涟深知他为人,大家都愣住了。流昭瞠目结舌:这就是古代的高端商战吗?
“不,老板你反正得把事情先跟我说清楚,不能让我稀里糊涂干活。”流昭仍坚持。
祁韫这才解释,她与谷廷岳商议半日,切断汪贵在苍南县的钱粮供应是第一步,而这正是褚家依附汪贵后数年间发家致富的缘由。流昭一听就懂了:哦,弄掉汪贵的白手套呗!立刻笑嘻嘻答应。
这几日承淙和流昭很玩得到一路去,祁韫都看在眼里,而承淙大胆,流昭缜密,何况承淙一桩买卖涉及二三十万两银子是常态,以祁家的财力,对这褚家一力降十会都绰绰有余。他俩出马,这一头的事情便不需要祁韫再分心过问了。
“第二件。”她向着沈陵、承涟和云栊说,“无棱,温州府还需你周旋,承涟哥哥与云栊从旁协助。我已答应谷廷岳帮他筹粮筹饷,具体数额在这封信里。”
她将信交给承涟,续道:“这钱粮进来不会容易,温州府定要百般刁难。若无府衙出具欠条,印信为凭,我们祁家的钱粮也不会白借,做亏本买卖。哥哥深谙此道,我就不多言了。”
承涟微笑颔首:“省得。”
云栊皱眉道:“东家,你本人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