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祁韫神秘一笑:“我另有事做,暂且不便明言。”
众人谈说到这时分,明日又要开始忙大事,皆说要回房睡了。祁韫却将承涟叫住,约他两刻钟后在她房间密谈。
承涟推门而入时,正见祁韫将刚写好的信封口,桌上还摆着一个素面银盒。不待她开口,承涟便蹙眉道:“瞒着大家不说,你定要单独做什么铤而走险的事情吧。”
祁韫本就不欲瞒他,淡笑道:“我们兵分三路,淙哥走商路,无棱走官场,剩下这剿匪之事,自然该我去办。虽有些风险,但有谷大人在背后策应,应当无碍。”
她抚了抚那小巧的银盒,递出第一封信:“明日我便动身。若十日内杳无音信,烦请哥哥将此信转交温州卫参将韩。”顿了顿,补充道:“此人虽为章晦麾下,实则已被谷大人暗中收服。韩参将自会将信转呈谷大人,届时大人必知如何处置。”
承涟不动声色接过信,捏在手里,眉却越发紧了:“还有呢?”
“若我三十日后仍无消息……”祁韫缓缓说着,将第二封信和银匣一起递给承涟,“请哥哥依信中所示,将匣寄出。切记,此匣万勿开启。”
这银匣之中,正是瑟若亲授的青鸾司密令。此行凶险,随身携带恐生祸端,故而留下。匣底还压着一封留给瑟若的绝笔若一月未归,祁韫生还的可能性也不大了。
见承涟皱眉不语,祁韫又向他一揖,说:“若我有失,温州事便拜托哥哥做主。效忠殿下是我一人之志,与祁家无涉,更不该牵连无棱他们的性命。届时你们不必拘泥约定,当以保全自身为上。”
承涟难得脸色沉了下来,显然是因心疼而不悦,却从不会说祁韫什么,最终还是淡淡点头,把东西收好就走,只是始终不回答她,竟是罕见地生气了。
次日天未破晓,四下仍是昏昧。祁韫早早理好行装,步履轻悄地下楼,本不欲惊扰任何人。却在穿过院中时,发现紫藤架下坐着一人。
紫藤新绽,花未繁盛,只些许藤叶缠绕枝桠,垂下点点淡紫,零星落在他肩上。晨光未明,雾气轻笼,承涟的身影如墨写般静坐其中,仿若整夜未眠。
他转头望见她,缓缓起身,只叹一句:“你交代的,我自会替你办妥。”
隔了半晌,他又轻声道:“三月里你回京,只说是探望伯父,若他身子好转,说不定三五月便回江南。父亲那时便劝你留下,若不好启齿,他来替你开口。”
他望着她,声音仿佛被这夏夜清寒濡湿:“辉山……若你想回来,我们在家等你。”这是最温柔也最深切的挽留。
祁韫一时立住,心中酸涩难言,眼角不由泛起湿意。她也明白,论才智与她不相上下的承涟,正在以温情系住她,试图最后一次劝她不要送死。
但瑟若的容颜、瑟若的香气在心间反而愈发清晰。祁韫终究只是轻轻一笑,眼底纵有十分不舍,却笃定如初:“你知道我的,从不做无谓之事。”
她顿了顿,又轻声说:
“我定会平安回来。”
……………………
六月十二日之期转眼即至,晚宴上却只见沈陵、承涟与云栊三人。章晦举杯四顾,故作关切道:“怎不见承淙公子与那位姑娘?”
沈陵佯装不耐,咂嘴道:“上回席间与几位公子起了龃龉,回去我说了他几句,这犊子竟赌气回金陵去了。”实则双方心照不宣六月十一清晨,探子亲眼见承淙携流昭登舟北去。
章晦暗自嗤笑年轻人意气用事,面上却堆满歉意:“唉唉,照顾不周,照顾不周啊!”
至于祁韫,因她前几次宴席间寡言少语,加之沈陵一行人多势众,章晦等官员竟无人记得还有这号人物。反倒是那起下流纨绔里,有个别馋祁韫皮相的格外留心,涎着脸问:“那个不爱说话、年纪最小的祁小爷呢?”
承涟不悦地皱起眉,沈陵忍住恶心,勉强笑道:“哦,他一向身子弱,不适应海边的地气,病啦,在屋里养着呢。”为了做戏做全套,高福从昨天起每隔几日就会上药铺抓药,还故意把熬剩的药渣子倒在墙根下,正对着那两个偷懒打瞌睡盯梢的眼前。
云栊却笑眯眯地端着酒壶站起来,袅袅走到那下流子背后,突然一把掐住他喉咙迫他仰起头,抬手就把那酒高高地往他嘴里灌,边灌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不该你问的你就别问,不该你惦记的”
她面上带笑,眼中却似淬了毒的寒刃,反而美艳至极,叫人不敢直视:“你、就、别、惦、记。”
那人被呛得满嘴满脸是酒又咽不下去,只好哀哀点头。
若在平时,沈陵定要鼓掌大笑拍案叫绝,此刻却只觉笑意凝在唇边,化作满腹忧思:辉山此去不知行何等险事,这般讳莫如深,只是怕连累了大家……
……………………
承淙与流昭乘着小舟北行,出了温州地界又走了半日才折返,却未走官道水路,而是沿着荒僻支流蜿蜒前行,最终于暮色中隐入藕花深处。
流昭虽是凌晨2点下班在北京走夜路走习惯了的现代女性,对荒郊野外的危险却格外敏感,始终紧绷着神经。承淙却大马金刀地坐在船头用蒲扇扇风,劝她放松些:“自家的船,你怕什么?”
原来这船是温州谦豫堂置下,连船夫都是自家雇的。温州匪患严重,票号生意风险大利润薄,祁家在此只设了两处分号,生意也颇为清淡。
两个掌柜,也就是行业内称“大伙”的依照祁家的股权经营制,大掌柜都有本店经营股在手其中姓张的胖子年纪虽轻,做事却更加老道。前番承涟、承淙被困苍南,正是他察觉异常,推演局势后派船在荒野水道接应。当时两位少东家高价雇了只筏子冒险脱身,能在匪窝外见到自家船只,自是喜出望外。
这次入苍南,与上次脱身路径大同小异。入夜后,船夫扶少东家和流昭娘子登岸,说张大伙吩咐,自己便留在此地听候差遣,承淙大方地塞给他五两银子,说用时自会寻他。两人在客栈歇下不提。
别看承淙是锦衣玉食的少爷,这些年走南闯北,荒村野店也住惯了,头沾枕头便酣然入梦。流昭却自实习期出差就习惯了住万豪或希尔顿,虽说偶尔在荒山野岭的项目地只能住板房或县城招待所,也还是不太适应古代的粗陋客栈,翻腾了半夜没怎么睡好。
次日承淙见她沤着两只眼,神情困顿,笑着说:“得,还没上阵杀敌呢,自己先要倒了。你回去睡,不着急。”
流昭却摇摇头,双掌一拍,精神一振,大叫道:“第一次作战会议,现在开始!”
第30章 两只老虎
承淙不料她突然一声吼,塞着耳朵,哭笑不得:“姑奶奶,你清没清醒不知道,我反正是被你吼得今儿晚上都睡不着了。”
流昭就是这样,说的确实是标准的大晟京城官话,可经常说话让人既明白又糊涂,这什么“作战会议”就让承淙觉得怪怪的,好在大家也都习惯了……
流昭哼笑,从袖间口袋掏出一叠纸,“啪”地拍在桌上:“山人已有妙计在此!”
她早想这么做了,想想古装剧里那些高级谋士,挥着羽毛扇子,气定神闲地从袖间掏出三个锦囊,说“遇某事时方可打开”,多带劲,自己今天终于能照做一回!这方案,还是她昨天晚上半天睡不着索性起来画的。
承淙更愣住了,和流昭大眼瞪小眼。他困惑不说话,流昭也摸不着头脑,本来准备讲ppt啊不,本来准备“议方略”的嘴都张不开了。
最终,还是承淙不高兴地说:“讲就讲呗,还写下来,你是怕自己记不住,还是觉得我听不懂?”虽然嘴上不满,却也伸手去拿那叠纸看,显然还是很尊重流昭的劳动成果。
流昭这才想起来,好像祁家做事确实不兴写ppt,或许是因老板和承涟、承淙都太聪明且过耳不忘,不管多复杂的事情聊两句也就定了。但毕竟是得意之作,她还是十分期待地盯着承淙,等他看完提意见。
不料,承淙一看那几张纸都是顶上一句话,下面画着些不明所以的框框线线,末了零散写着几个数字,尤其是流昭一笔字写得实在太差,更看得一个头两个大,只好把纸推还给她:“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直接讲吧。”
流昭嘿嘿一笑,知道他看不懂,就想用这一手震惊他,让他在这场“高端商战”中给自己打下手。于是清清嗓子,开讲。
昨晚祁韫给他俩简单交代了褚家的背景,发迹不过四年,话事人叫褚一横,据说是因没什么文化,签字只会签一横。他才三十出头,生得胖大,却行事果决毒辣,故得了个“横江虎”的诨名。承淙恰好在祁家族内也有“饿虎”绰号,流昭听见就嬉皮笑脸地说:“这回两只老虎对上了!”
褚一横帮汪贵洗钱、买粮、修船、供物资,凡见不得光的事,他都敢揽下。因而四年间攀得极快,在苍南立下三座宅院,头一处就建在旧盐司衙门原址上,左右打通,占地三十余亩,还留了三进两院给家丁、粮库和私房客人住。
他手底下养着家丁三十二名,都是温州港口起家的亡命打手,其中有七八个还曾是汪贵水匪的旧部,刀口舔血,不问是非。宅外还有近百名短工,平日打杂看仓库,实则每人手里都配着短刀木棍,专干拖粮卸货、收账催债、对付泼皮无赖的事。
据说,褚家宅里光藏粮就有三万余石,还不算他暗中在黄溪、宜山两地的谷仓囤货;若加上盐巴、布匹、南洋药材那些,整个家底翻一倍都不止。这些财货,三成是他吃回扣挣的,七成都是给汪贵养兵走私的“货底”。若真算账,他不是虎,只是条狗,却是条满嘴獠牙、仗势欺人的疯狗。
流昭的第一张ppt,便是算清褚一横的家底到底有多少。她的思路却不是从这些虚无缥缈的流言推断,而是通过他占有的田产以及汪贵部众所需的粮食周转来算。
根据谷廷岳的情报,汪贵本人及主力驻苍南,部众在3000至5000人之间浮动。按平均4000人计,每人每年需粮3石,共1.2万石;战备储粮二倍周转计,便是2.4万石,约计2.88万两银子。
褚一横在苍南县登记田产共有3000亩,按经验还有挂在别人名下暗产,共计取4000亩。温州土地多丘陵,苍南县更处于沿海、山地与冲积平原交界,耕地稀缺。这4000亩地含稻田、杂粮田和低效盐碱地,一年产出也不过在1万石左右,比汪贵所需一年1.2石粮还欠一点,二倍周转更需额外购粮;并且旧粮囤得太久易坏,还得不时脱手,以新粮替换,周而复始。
汪贵让褚一横手里的田产,刚好卡在能养活部众又不够富余的线。这是对“看门狗”的控制,也说明汪贵可能另有备粮,只是不用多,能支撑三个月也就够了。
承淙听罢,根据经验和自己估算一对照,点头表示肯定。他知道流昭有本事,所以根本没惊讶,等她继续说。
“而褚一横怎甘心只吃主子抛来的那几口腐肉?”流昭笃定笑道,“他做私盐、布匹、瓷器、南洋药材,本就是为了铺开自己的生意。这些货物价值高,周转不快,占用现金流就高,他手里现银定不多,有个一两万已经不错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流昭翻到下一页ppt,开始演讲她的大计:核心是空手套白狼,通过现代期货交易思维逼褚一横破产。
那纸上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骗、拖、砸。
“第一步,骗放风说朝廷要打仗剿匪,战乱将起,粮价将涨,吸引他抄底囤货。”
她淡淡道:“这叫制造‘市场预期’。我们派几家小粮行,高价抢购几十石,不多,就够搅乱行情。褚一横最爱赌,一看粮价似要起飞,自然咬钩。”
这种手法,在现代叫“做多情绪”让人以为粮价会持续上涨,从而主动跟风囤货。流昭最懂这种“群众跟风买涨不买跌”的心理。
“第二步,拖拿假单子吊他胃口,让他借钱、签合同。”
“找几个皮包商号,向褚一横开出高价合同,承诺三月后收他囤的粮,先收个两三千石,若第一期交割合作愉快,会继续订下一期合约,那时就有多少收多少。但不付款,只签字盖章。”
“褚一横一看利润惊人,为了交货,不但会继续收粮,还可能去借银子压仓。”流昭狡黠一笑,“本地票号不多,谦豫堂信用最好、利息最低,他这银子定要找我们借,就上赌桌喽。”
“第三步,砸反手释放低价粮,打穿市价。”
流昭顿了顿,看了眼承淙,“咱们从家里调个几千石平价粮,一放消息,说江南丰收、漕运将至,行情立刻跳水。他手里全是高价库存,就算兑现了咱们第一期的皮包合约,剩下的也卖不出;毁合同,更得赔违约银。他不是输在仓里,是输在未来的价格。”
这种局,在现代叫“逼仓”让人高价套牢,想跑也跑不掉,想卖也没人要。
她抬眼,声音十分轻快得意:“‘买树梢’的本质,不是赌现在,是赌预期。我们不用花钱,只要让他错看了未来,就够他自己把自己压垮。到时候再让那胖胖的张大伙带着谦豫堂的伙计们上门收账,其他债主定要跟上挤兑,这么一来他就破产啦!”
承淙显然是听懂了,听罢却抬眼睨着她,一点都不激动。流昭读懂了他的眼神,俩字:就这?
满拟承淙要对她大夸特夸,却被这么默不作声地一瞅,伤害性不高,侮辱性极强,流昭一点就炸了,跺脚说:“精不精彩,严不严谨?淙爷你倒是说句话啊?”
承淙只说:“我问你,这一套做下来,褚一横垮台要多久?”
流昭想了想,说:“得看我们的平价粮什么时候来,再根据舆论传播速度,大概一个半月干掉他吧。”
“太慢啦。”承淙说,“你忘了,辉山说要越快越好?咱们逼垮褚一横是整个计划的第一步,做成了,后面辉山才好动手虽然我也不知道这小子现在在哪,正在干什么缺德事。你拖一个月才见效,匪情可是瞬息万变,那时候谁说得准出什么岔子?”
流昭一拍脑门:“确实哦!那……”
承淙煞有介事地将那几张纸从桌上挪开,清清嗓子:“昭姐,山人亦有妙计,且听我一言。”
他的方案,简单来说就是“一力降十会”。
“先砸粮价,从外地调一万石米下来,卖得比他便宜两三成,让褚家存粮砸在手里,卖不出也吃不掉。”
“再抽银子,咱自己化个妆,出面收盐药布料,出高价、付现银,反正褚一横对家的货我们全收,偏不买他的,把他盐药布料以外的囤货也堵在手里他手头现银本来就没几两,准得找人借钱周转,当然喽,上谦豫堂借也可以嘛。”
“最后逼债主,放几句风,说褚家撑不住了,等那些老盐商、小货主一拥而上要银子,他一没现钱、二货砸价,三天之内,准得跳脚求爷爷告奶奶。”
说完他慢悠悠地掸了掸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咧嘴一笑:“这仗不用打,银子不出十万,褚一横自己就把自己吃干抹净。”
这么粗枝大叶漏洞百出,不愧是直男的脑回路。流昭也还他一个“就这”的表情:“你把对手想得也太简单了吧……”
“咱别不信,对付这种人……”承淙端着茶盏气定神闲地笑,“绰绰有余!他眼界也就是个大混混,发家才四年,只需要背靠汪贵,自己不用有几分真本事,摊子就能扯这么大。”
他意味深长地补一句:“在当地过惯了舒服日子,早忘记外面的浪有多高喽!”
流昭想了想,再提一个点:“一万石粮数量不小,调来要多久?”
“你当我们祁家的粮船是吃素的啊?”承淙笑,“从温州其余县和台州调粮,算上我写信的时间,三天之内准到。”
“何况,我们还有个东风啊!”承淙悠悠续道,“阿涟向家里禀明借粮给温州充军饷的信准在路上了,等这批粮船也调来,让他们顺道儿在苍南县港口外转一转,不用说是干嘛的,让人猜”
“就更相信我们要花大手笔把粮价打下来喽!”
流昭还是无法被说服,她的方案代价小、风险低、见效慢,承淙的方案本钱大、见效快,但不确定性高,二人你来我往直讨论到吃午饭时间,谁也不肯让谁。最终,还是承淙说那就扔铜钱决定吧,于是流昭赌输了。
她看着承淙得瑟着回屋写信去了,顿感忧心忡忡,心道要是放在公司里,这人塞给我当PTA(兼职实习生)我都不愿意要……哦,他是个富哥儿,如果自带项目进组,那可以考虑……
第31章 无名齐
祁韫单身独行的目的地其实也在苍南县。因不需绕路,她比承淙、流昭还先到一步,却不住客栈,只找牙行买了匹马,一路疾驰朝苍南县西岭而去。
近暮时分,终于在荒郊野岭里见着一条碎石山道曲折而上,尽头赫然立着一座飞角重檐、朱漆满堂的宅院。四面围墙砌得比县衙还高,墙头嵌着碎瓷片与尖刺铁钉。宅后连着数亩梯田、水塘,旁边修了三层高的粮楼和私库。
正门宽可容车马并行,辙印深深。雕花红漆大门上嵌着镀金兽头铜环,无门匾。门前两尊丈高石狮,青面獠牙,非佛门瑞兽,倒像地狱凶神。门口蹲着八名家丁,清一色短打布衣、束发荷刀,眼神阴鸷,见祁韫一人一马放缓了速度踱来,不言不动,只用目光打量。
苍南纪家,把控温州内河水道的漕帮,主宅就是眼前这栋似古非古、不新不旧的大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