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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春秋 Pythagozilla 5594 2026-07-29 11:40

  在场叔伯、爷爷、祖爷爷们更是看呆了,这等温情柔软举动,是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妖孽所为吗?莫非是作恶太多,菩萨亲自下凡给她转了性吧……

  晚饭自是一大群人一起吃,在西湖孤山下著名的五柳居。席间叔叔姨姨们笑语喧哗,小小的霏霏只得睁大了眼瞧、竖起耳朵听,饭竟都没顾上吃几口。

  问她,她还说:“没有船上杨妈妈做的好吃。”那大名鼎鼎的西湖醋鱼,也即这家老字号最骄傲的“五柳鱼”,因她自小在侯门吃惯了淡雅鲜味,浓油赤酱的根本入不了口。

  乐得瑟若扯祁韫道:“日后出行还得租杨家的船。我看这五柳居也不必开张了,连船菜都胜不过!”

  祁韫也笑,心道杨嫂的菜能得天下最尊贵二人双双认可,真是顶尖御厨也得不来的荣耀,只可惜不能和杨嫂明说。

  几间雅座之外,祁承浚和黛莲也在应酬诸人。黛莲扶了一位烂醉的客人去更衣处,自己在外候着。

  她百无聊赖,正低头用脚尖踢着地上一根旁人掉落的鎏金簪子,就听祁承浚走来,低声下气向她道歉:“那日是我不好,阿黛,你勿恼我,好不好?”

  一句话叫黛莲红了眼眶,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仍瘪嘴不肯示弱,边抽泣边说:“谁恼你了,恼你,还有今日这席么……”

  这是他二人筹谋数月的大生意,好不容易层层搭线,请得一位大官赴席,丝毫怠慢不得。吵架归吵架,正事总不能不顾,黛莲叫上了自己所有能撑场面的姐妹,才哄得席间心花怒放。

  祁承浚见她气消了,捧着她肩软语温存了许久,终于让黛莲破涕为笑,用帕子打他两下便算。

  他反而兴奋说起今日家族议事景象,末了笃定承诺:“阿黛,既然新制即将实行,嫁娶制也将有所松动。我再求父亲去,一次不成便两次、三次,求到他同意为止。”

  黛莲微笑点头,心中却在叹气。他家中父亲严厉无情、母亲刁滑势利,双亲都不好过关,就凭所谓的制度改革,又能改变人心么?

  第245章 茱萸

  初次议事之后,祁韫当即颁行改革八策之二到五策,至于争议最大、涉及利益最棘手的另四条则暂缓,却也言将根据这半年祁承淙一脉在北地做出的业绩,年底重新再议。

  话虽如此,不过个把月,祁元骧已经能感受到此举的厉害。

  原来北地祁氏家业,不少都建立在江南产业打下的良好基础上,也反哺江南。

  尤其是茶丝粮船四项大宗实业,二十年来,已经习惯了除本地自采自销外,在江南大批采购、转运北京牟利的成法,自是因江南市场稳定且多年饱和,转运北京再分销山西、陕西等边远之地,利润往往更高。

  往常在祁元白、祁元茂亲密无间共谋大局下,两地也合作顺畅,转销利润皆归入北京总账房,也有以江南基业养北地新局的意味。

  如今新制是变了,这旧惯例却没动,导致他祁元骧手下做实业的不少只是为人作嫁,最终都要算进年底祁承淙的业绩。

  这自然是祁韫一脉的手腕,早就落入他们的通盘计划。几次议事争吵要改核算之法,承淙都笑嘻嘻摆句“祖宗家法”回敬,死活不松口。

  若要断供,更中祁韫和承淙下怀,承淙当场一拍大腿:“诸位叔伯大哥,我可算盼到你们说这句话了!郑复年老早就想和我合作,在北地扩大他家茶丝销路,你们不供,我正好答应他。”

  平心而论,祁家在茶丝上的实力确实不如郑家,如此一来,原计划销往北地的大量存货都出不了手,承淙又得以用更低价格、更好货源从郑家走货,还不是他更赚?

  这些招数也是当年为阻祁韫上位,他祁元骧使老了的,如今也只好打碎牙往肚里咽。

  何况承淙在族内大肆招人,待遇优厚,拿出的引外资、信托、开边方案都精密高明,显然筹划非一日。所谓的杭州公堂议事,不过是做给族人看的明面戏码。

  祁元骧不得不承认,有祁韫、承涟、承淙三位当代顶尖才智坐镇,流昭、千千、顾晏清等千锤百炼的精英掌事落地执行,杭州与北京互为呼应,此事确实只需半年,就能做出漂亮成绩。

  才一个月,他手下就人心浮动,明里暗里想往北京跑,更何况年底真分了肥肉,谁能不眼红?

  这日他又处理了几桩暗地与北京眉来眼去、吃里扒外的“叛徒”事,回家就听妻子赵氏在摔物怒骂。

  他长子祁承沅跪在地上,咬牙硬撑母亲鸡毛掸子的鞭打。

  本就连月来心情烦闷,家中又为各种鸡毛蒜皮,搅得天天鸡犬不宁、坐卧不安,祁元骧不禁也肝火大旺,强压着心烦,冷面问:“又怎么了?”

  赵氏冷笑:“你养得好儿子,孝顺谁也不孝顺我。”

  祁承沅年纪已有二十五,在商业上才华平平,读书也不出挑,各项都比他那精明能干的弟弟祁承浚差远了。好在他性情温顺,从小没惹过事,在家中安静得像一道影子,有时祁元骧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么个儿子。

  今日到底是什么事,竟能惹得夫人动家法?

  祁元骧盯他一眼,冷冷一句:“从头说来。”

  祁承沅面色惨白,显然被母亲打得疼得不轻,听见父亲发问,却挺直了身子回话。

  祁元骧听了两句便懂了,原来他是受了那“慈恩股”的吸引,鼓起勇气接自己祖母回家,要亲自侍奉。

  祁元骧的妻子赵氏是盐商大户出身,来时自带奢侈嫁妆竟达十二万两,更不提娘家私下贴给他夫妻的财产。

  说到底,老丈人是赌准了祁元骧会做出一番大事业,嫁女也好,分利也好,不过都是变相投资。祁元骧掌权十几年,向丈人家投桃报李、对等以还,也绝无小气。

  可毕竟当年祁元骧家中贫穷,起势既靠个人努力,更靠妻族财产。故赵氏在家中说一不二、作威作福,没过多久就把婆婆逼得无法同住,十多年来迁居在外,单人独院,无人奉养。

  赵氏还不依不饶,只给老太太拨两个男女仆人、每月二两例银。起初祁元骧暗中接济还遭她痛打怒骂,这几年年纪大些,才渐渐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如此骄横,自是因娘家势力强,直到现在老丈人对祁元骧的帮助仍不少。祁元骧不敢开罪,只得委屈母亲,私下拨银、探望也越来越频繁。

  可眼见老母风烛残年,病体日渐孱弱,为儿子操劳一生,竟连天伦之乐都享不了半分,他心中终究惨痛悲哀。

  故而,大儿子话一出口,他本能地觉得感动宽慰。从前只觉这孩子懦弱无用,不料竟是有一颗仁孝心肠,这既是念着小时候祖母对他的慈爱之恩,也是替他这个父亲尽孝还债。

  只是妻子强悍非一日两日,祁元骧也不好当面和她吵。

  只听儿子说:“如今族中新法,赡养老弱孤寡可得‘慈恩股’,母亲纵不为祖母考虑,也该替父亲考虑啊!咱们家弃老太太在外不养,让族中人怎么看?咱们不出手,难道叫旁人养老太太分公中银子去?”

  最终他重重磕个响头:“母亲不看在亲情面上,也看在股份和银子面上吧!儿子无能,读不了书、做不来生意,做件好事得点股份,总还可以吧?”

  一番话说得祁元骧心肠大动,一时竟眼角发痒。他不料他的仇敌祁韫看似最无害的一条改革,竟能改到自家头上,还替自己还了对老母多年愧疚的良心债。

  一时间,他也反思起来,祁家百年基业果真建立在唯利是图、不认人伦亲情的基础上,他和母亲的悲剧,不正由此而起吗?族中多的是以利而聚、貌合神离的夫妻,处处皆是冷漠无爱的家庭,真要让万代子孙都重走如此老路吗?

  赵氏嘴一撇,冷讽便至:“你还晓得自己无用,那点股份算得了什么?少气你娘一点,好多了去了。”

  此话实在难听,祁元骧正要皱眉出言缓和,就见祁承沅抬起头,也同样坚决而冷漠地说:“母亲执意如此,儿实不敢苟同。母亲既瞧不上我,我也只好和妻子搬去与祖母同住,从此只以孝亲为业,苦乐贫贱,都与祖母共尝。”

  说罢,他郑重三叩首,起身而去。

  赵氏气得狠狠一摔那鸡毛掸子:“有种你别花我的钱,别回来!”

  大儿子还真有骨气,一应银钱财物都留下,和妻子、小女从父亲的奢华宅邸搬迁至祖母的贫寒小院。这是头一个月,怎么着都还能对付过去,可赵氏真断了他家用钱,日后这三口小家如何过活?

  进入九月,秋雨绵绵,江南街巷湿漉漉一片,水气氤氲。中秋前后更是商人最忙碌的时节,祁元骧酒局连着酒局,日夜应酬,人也难免疲惫不堪。

  往年他向来硬撑,事情再多也不显疲态。可如今大儿子迁居在外,二儿子又因要娶那烟花女子,屡屡和母亲争吵,被拒绝后也借口生意,更加不着家。

  赵氏脾气越发暴躁,家里气氛紧张,动辄得咎,连他都没忍住和她吵了几回。

  果然,一吵她便旧事重提,哭诉当年如何帮衬他这个贫寒子弟,又说这些年为他操劳、生儿育女、如何忍辱负重,末了更扬言要回娘家。

  起初祁元骧也觉麻烦,想去劝慰几句。可经历了一个冷冷清清、家人零落的中秋,他心性也凉了,只觉这般无理取闹、毫不温柔体贴的女人,真要回去就让她回去,等她想通自会回来。

  赵氏真一气之下收拾走人,他也只心灰意懒,无意追着赔礼接人。老丈人几次在酒席间好言相劝,他也只是敷衍几句了事。

  重阳将近,满街巷都是叫卖菊花和茱萸的声音。

  那日酒席散得早些,祁元骧酒意微醺,心头却十分思念老母,也担心大儿子一家三口钱财见底,过得寒酸,便出了酒楼打算往母亲的小院走一趟。

  至于回不回家,早已不重要。妻子、大儿子都不在,二儿子多半还在应酬场上泡着,他回去也只是空落落一间屋子。

  他出门上马,自知醉得厉害,吩咐仆人牵着马慢慢走,却不知背后早跟了个人。

  原来今夜的应酬,黛莲恰好被点来伴坐,陪的还是本次最尊贵的客人。席间几次行酒令、穿梭敬酒,祁元骧敬那位大官,自也随口打趣她几句作个调剂,这在场面上本是常事。

  祁元骧并不认识她,可黛莲早就认得心上人的父亲。多少次席面,她或在同一栋楼、或在隔壁雅间,有意无意都留意过。今夜看他对那大官笑脸殷勤、恭敬周到,可私下一提到婚事,就对自己冷硬无情,心中越想越气。

  席散得早,她今夜没别的局,索性就跟了出来,打算当场拦下,说个明白。

  祁家若肯认,她自赎身价、分文不要过门,还能带上这些年自己攒下的一点积蓄。若不肯认,那就把这些年她替祁承浚拉来的生意折个价,也算祁家给她个补偿,好让她与祁承浚干干净净、一刀两断。

  第246章 蟹宴

  祁元骧和黛莲二人在雨雾微润的夜色中一前一后走着。

  秋夜的秦淮河,水光潋滟,灯火摇曳,酒肆茶楼里传来笑语喧嚷,河面画舫来来往往,映出层层灯影。

  街边卖菊花和茱萸的摊贩热闹叫卖,行人三三两两,簪花插萸,簇簇点点,映着湿漉漉的石板路,更添一分柔和温暖。

  二人将这些寻常烟火看在眼里,各有各的心酸。

  祁元骧看着那扶老携幼、买茱萸插戴的热闹人家,想着自己奋斗半生,到头来只剩一个冷清且支离破碎的家,不由得心口发闷。

  黛莲则望着河畔那对并肩而立的年轻小夫妻,低声说笑、灯影相伴,心里又酸又恨,指间那方手帕不觉越揉越紧,几乎要被她撕碎。

  她一路都盘算着在何处拦下他,既方便谈事,又清净不惹人注意。不料行到一处巷口转弯处,巷子不宽,却正好冲出一辆急赶夜路的马车,赶车人呼喝不及,马头低嘶带起一阵风声,车轮几乎擦着祁元骧的坐骑而过。

  那马本就因雨后石板湿滑踉跄两步,骤然受惊,嘶声嘶力地前蹿。牵缰的仆人被猛地扯倒,没能稳住,祁元骧酒意上涌,身子一个趔趄,被甩得从马背上翻了下来,重重摔在湿石板上。

  他膝骨撞得生疼,脚踝也似扭了,霎时冷汗涔涔,连人带马都惊得险些撞进旁边的灯摊,惹出一片惊呼。

  仆从就一个,就是那牵着马的,对那马车的无礼怒上心头,连自家老爷都忘了,爬起来转头扯嗓用金陵话指天大骂:“哎呦你个癞蛤蟆精投胎的,也不睁只狗眼看看撞着谁啦!赶夜路作死啊!”

  黛莲瞧得心惊,顾不得多想,快步上前扶住祁元骧,低头查看伤处,抬手便利索地撕下裙摆为他固定。

  她一面缠伤,一面劝那仆从:“那是都水监的巡夜马车,你要讨说法,明日备帖子,正正经经上门才成。眼下快过来帮忙,给老爷按住点,我好扎得牢些。”

  祁元骧被这骤然一折腾,酒意尽散,疼得直冒冷汗。听她说话细缓,手上却沉稳干练,冷雨里那点体温透过衣料传来,竟让他有片刻恍惚。

  等黛莲扎好最后一圈布带,他才缓过神,借着街边灯火看她半边脸庞,终究觉得眼熟:“你是……今日席上的黛莲?”

  “正是。”黛莲应得平静,收了手上布条,又低声叮嘱,“老爷不必担心,我爹是跌打郎中,这手艺我小时候便行得熟练。伤处先别乱动,回去热敷些姜酒,再请郎中瞧一眼,莫大意了。”

  她说罢便走,既然人都出了意外,再谈事也没必要。

  祁元骧心中生出一丝疑惑,更有种莫名的直觉,迟疑开口想问“你可是有事寻我”,却见她走得果决,不一会儿身影就消失不见,只得将话咽下。

  ……………………

  这个夏秋,祁韫的小家过得可谓温馨圆满。

  七月至九月,正是杭州最鲜美的时节。新熟的西湖莼菜脆嫩碧绿,钱塘江蟹脚肥黄满,街头挑担卖的蜜饯石榴、糖炒栗子也应季而来,连夜里也能买到一碗冰镇桂花酒。既然到了杭州,自是样样都要尝遍,才不算白来一趟。

  霏霏也随之闯进了一个目不暇接的新世界。阿叔的亲人朋友那么多,不仅承涟叔叔、千千姨姨常陪着她,更有许多风神高怀的文人雅士在家里来来往往。寄安姨姨也常牵着她,和阿叔一道去灵隐寺、天竺山或西湖边赴避暑雅集。

  从前父亲母亲虽也在家中常设类似的集会,却总嫌她年纪小,不许旁听,只准徽止姐姐去,如今倒是姨姨们带着她看了个遍。

  那一季尝过的蜜藕、石榴汁,还有新出的糖桂花、栗子糕,更是让她记了好久。

  她最喜欢的是夜宿西湖画舫上。大人们围坐饮酒、弹琵琶、说笑声声,她窝在姨姨怀里,只觉得湖风带着酒香与笑语,吹得人轻飘飘的,船儿晃呀晃,不知不觉便睡去了。

  八月十五,秋高蟹肥,祁韫特意在家中设蟹宴,邀来的俱是最亲近的亲友。

  成婚后随父常驻杭州的沈陵、云栊自然到场。这些年沈陵之父沈瑛治政有方,已由布政使擢升为浙江巡抚,如今沈六公子在浙江当然横着走,只是被父亲逼着读书备考最是头疼,整日对着书本愁眉苦脸。

  一见祁韬夫妇,沈陵便先做个鬼脸,半开玩笑半真地叹道:“哪能比得了你老兄,一手应试文章,一手还写得出《金瓯劫》。”

  原来祁韬在翰林院编修四五年后,主动上书陛下,请下地方历练一番。林也欣然准奏,笑赞他“才志并举,既能著述典册,亦不忘济世之心”。

  如今祁韬已调任浙江提学副使,乃清贵要职,既是沈瑛下属,也仍是沈陵的好友兼家中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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