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祁韬的一对儿女都太闹,霏霏一见就发怵,干脆赖在瑟若怀里不肯出去,惹得瑟若无奈看了祁韫一眼,腹诽道:虽非亲生,这“私生女”怕生又不爱应酬,可真随了你。
听祁韬说起陛下,瑟若目光一紧,神情关切。祁韬便将近况一一告知,连他行前最后一次面圣也细细道来。
如今林十六岁,治国有方,亲和仁善,弓马进步极快,个子也抽高过了七尺五寸,日后必是英姿勃发。
临行时,林知祁韬要往江南,还特意嘱托他为姐姐带去一大批她喜爱却未及带走的书籍、器物,以及宋芳、姚宛等人为她备的新制珠钗与衣料、京中各色小食药材,也不知拉拉杂杂装了多少,竟凑了整整十箱。
更有林亲手所书一信,情真意切,满纸思念。先写近年施政得失、反思不足,又说日后筹划,末了几页尽是对姐姐的牵挂与叮嘱,让她在江南安心静养,无需操心京中大小事。
霏霏只见素来开朗淡定的姨姨捧着那信,且笑且哭,最后泪水止不住,还是阿叔将她搂进内室,好好哄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这一日蟹宴自巳时起,亲友陆续到场,在祁韫新置的杭州宅邸游园说笑,各寻乐趣。午间正宴,下午则品茗、赏菊、听曲,夜里还有一桌清爽杭帮菜与蟹粥,对月赋诗,丝竹清吹。小院灯火摇曳,人声温暖,直至更深。
这午间的螃蟹宴,算得上江浙做法之集大成:选的都是太湖蟹“青背白肚”,雌蟹蟹黄丰厚饱满、流油凝脂,雄蟹则扎定爪,剃去细毛,用甜酒蜜酿浸渍,蒸后凝结如膏。
醉蟹、糟蟹、腌蟹、脍蟹、氽蟹、蟹粉、蟹松,各色做法应有尽有。更有酒煮蟹钳、蟹炒鱼翅、蟹炖蛋、蟹炒南瓜、蟹肉干等混合菜式,自少不得中秋必备的蟹粉酥和蟹黄月饼。
其中最奇的便是“壮蟹”,活蟹洗净后悬空半日,再将蛋清打匀,放蟹入盆,任它吃饱,随即清蒸,肉质更为紧实鲜美。
霏霏吃得却无几分新鲜,毕竟天下美食,她小小年纪早已在家中吃过。她还说想吃一味“酥酥蟹”和“橙子卧蟹”,可桌上没有。
听罢形容,老饕沈陵一听便知是江浙一带的“螃蟹鲜”和“蟹酿橙”,需分别配碧靛清菊花酒和梨花春酒方得正味。
祁韫转头叫了厨师来,按沈六爷的吩咐布置下去,不一会儿便热腾腾地端了上来,霏霏吃了这才露出几分欢喜。
瑟若却当真没吃过这么多做法,只因宫中素来讲究食材上乘、调味简单,重在衬出原味。往年食蟹,不过是清蒸后蘸姜醋,就苏子汤去寒。她本就脾胃弱,宋芳总是看着,不许多吃,一年也只尝一两只便罢了。
此刻见桌上花样如此翻新,她不免扁嘴皱眉,刮了祁韫一眼,半真半假地埋怨:“你们这些为富不仁、尽会摆阔、劳民伤财的暴发户!”
祁韫只笑,仍是好脾气地亲手替她剥蟹,一边耐心劝哄:“夫人尝这个,配一口桂花酿最好。”“夫人只吃这块,蟹味最浓,旁的倒不值一吃。”
瑟若原先还想板着脸数落她,然而吃人嘴软,到最后也只好强忍笑意故作严肃,由她侍弄了。
夜里对酒赏月,擅乐的叔叔姨姨们纷纷献艺。沈陵吹笛、箫,衬着云栊的琵琶声,江南丝竹里更取阮、筝、扬琴点缀其间。
祁韫与瑟若则双琴合奏一曲《赤壁吟》,更有祁韬带着馀音社乐班清吹《牡丹亭》几折套曲,幽雅温润,月下如梦。
这一夜盛宴,真是清婉文雅、幽静浪漫,美得恍若隔世。
众人醉的醉、困的困,自是顺势都歇在祁韫家中。就连瑟若也难得喝高了头一次,只因这半年来身子调养得好,祁韫才纵她多饮几杯。
瑟若不觉自己醉了,还话多得很,叽叽喳喳扯着祁韫说个没完。祁韫笑说她醉,她还不服气,偏要逞能:“随便考我一本书,背整篇给你听。”
祁韫便故意设难:“《通鉴》第四十。”
瑟若立刻流畅背出:“汉纪三十二,世祖光武皇帝上之上,建武元年,春,正月,方望与安陵人弓林共立前定安公婴为天子……”
祁韫大为惊奇,更觉好玩,索性把二十四史、十三经注都问了个遍,最后连唐传奇、花间词,甚至冷门笔记如《鹤林玉露》都不放过,她家夫人却真是一问就答,全无半点迟疑。
再考下去,祁韫自己肚里存货都快见底,当然见好就收,大夸夫人英明,一点没醉。
瑟若这才笑嘻嘻扑到祁韫怀里,脑筋不知怎的又转到旁事上,嘟嘴撒娇道:“吃多了,喝多了,日日……胡吃海塞……近来,我都觉我胖了!”
她醉眼微醺,唇齿间还带着几分清冽甘甜的桂花酒香,鬓发垂落几缕,衬得眉眼愈发清艳。衣襟松了些,衣带半滑不滑,内里轻薄的素白中衣微微露出来,乍看端庄里透着说不出的慵懒风情。
这位夫人偏又扯着祁韫的手,胡乱按到自己脸上,软声道:“你摸摸,是不是圆了?”
指尖触到的,是微微沁了汗的香粉,细腻温热。耳边听到的,是软得近乎要化开的娇甜声音,纯是微醺后的无防备与妩媚,恍若夜色中一盏挑逗人心的微灯,叫人几乎忘了还要回答。
第247章 观潮
祁韫几乎按捺不住心潮涌动。
今日亲朋皆在座,畅快为平生仅有,她自己也难得高兴,多喝了些。那面上脂粉落在指间,似乎沁进了骨头缝里,让她痒得几乎想发火,只因怕捏痛瑟若才没有骤然收紧,只得把手抽开。
她强按胸中乱撞的欲念,仍认真答她:“哪里圆了,我还嫌瘦呢。今日嫂嫂见你,也说怎还未养起来。”
谁知瑟若不允她手离开,反倒抓过放在鼻端,轻嗅一嗅,嘻嘻笑道:“嗯,还有洗手的苏子叶的清香。”
说着,她又思绪凌乱,跳到:“今日那道糟蟹,我还没吃够,你怎的也不给我……多剥几块……”
祁韫哭笑不得,她满脑子想的是如何把夫人哄上榻,夫人倒只惦记着吃。
她本就酒意上头,这时醋意更随之而来,心道这段时日夏夜乘凉,住在秦淮河房、杭州画舫上你都是和霏霏同睡,秋里打雷下雨多,又说霏霏害怕要人陪着,倒把我抛下了。
瑟若还在咂嘴数落,就觉祁韫的身影瞬间将她笼住,危险气息也随之蔓延。
面首大人只潦草答一句:“明日命人再做来吃便是。”将她腰骤然一搂一带,不由分说按进自己怀里,不过三两下就扯开腰带,手立刻探了进去。
怀中人娇叫一声,瞬间也化作缠人的闷哼,下一声便是愉悦又不满的低吟。
许是喝多了酒,二人都没那些理智束缚,很快便紧紧缠绵热吻在一处。
而祁韫今夜好似带着怒气,连榻都等不及将人抱上,轻巧一揽瑟若的身子,让她软软地坐在桌上,将她衣衫剥得半褪半掩,却不给个痛快,偏要隔着一层折磨人。
瑟若哪允她如此“作威作福”,更要刻意勾人,逼她彻底失智,才算扳回一城。
发髻半散不散之间,钗环首饰在颠动中渐渐滑落,她美如芙蓉经雨,在灯下更是让人无法直视的明艳。
霎时,怀里蒸腾的香气将祁韫彻底淹没。酒意微熏的桂花甜香,发丝里惯常渗进的檀香,还有脂粉与肌肤热度交织蒸出的淡淡梅香,清甜里透着独有的妩媚暧昧,勾得她指骨都发紧。
她掌心立刻涌起酒后的躁意与微颤,不容抗拒也不容喘息。
瑟若在她掌中微微弓起,却被更强势地按回怀中。那点挣扎反倒让祁韫彻底失了分寸,只觉怀中人香得将理智烧尽,笑意柔媚得仿佛夏夜花开,在她耳边的轻语便是盛情邀请,而她只想更狠地收紧怀抱,让她无处可逃。
那层碍眼的轻罗丝缎早已滑落腰间,她的气息在她耳畔短促地散开,带起一片炙热。
窗外中秋夜色温柔如绸,万家灯火渐次沉入宁静,人声渐息,只余一院暖香,一轮明月,和天上人间都轻声道不尽的祝福与圆满。
八月十五一过,紧接着便是八月十八“潮诞日”观钱塘江大潮的盛会。
杭州自北宋起便为东南首善之地,南宋建都更令此城风流云会,士庶皆好游赏,热衷看景凑热闹之俗亦始自当时。至今虽朝代更迭,如今晟朝江南士民仍袭两宋遗风,喜游名山水,尤爱秋季观潮。
自宋代以来,观潮便是杭州大事。旧俗自八月十一日起至二十日,潮水最盛之时为十八日,也正是传说中潮神诞辰。相传本为水师操演与祭潮王之举,民间便倾城而出,渐成风尚。
弄潮儿赤膊持旗,立于潮头,往来翻腾如飞,最是看头。而钱塘江潮自海门奔来,初见如练,顷刻间涌浪如山,潮头拍岸,惊心动魄,真可谓天下奇观。
这潮自杭州城东沿江十余里,皆可登高远望。最盛处在城外螺蛳埠、秋涛宫一带,旧时皇帝南巡亦曾在此观潮。
虽近数十年来,钱塘江口屡经涨坍,观潮胜地渐东移至海宁盐官一带,但杭人仍爱在本城江干聚集。
届时士女云集,罗幕如市。或登楼设席,或凭栏临风,街上更有百戏杂耍、鱼鼓弹词、商贩叫卖,车马人潮十里不绝。
八月十八最是盛况。潮神庙前,郡守设醴祭潮神,百姓随香火祈平安。潮起潮落之间,人声鼎沸,酒旗翻飞。弄潮儿立浪头而旗不湿,激得看客一片喝彩。夜间又有灯火游船,笙歌箫鼓,余音绕江。
此一日观潮,看的是沧海壮观,也看人间热闹,旧俗至今不衰,正是杭州人一年一度的秋日盛事。
今日却是沈六公子作东,回请祁家诸人。
沈陵知十八日观潮最盛,人最多,便早早与父亲衙门打过招呼,择在钱塘江干最负盛名的望潮楼设宴。
此楼正对江心,潮来时浪拍檐牙,最是壮观。又因地处要津,每年皆为官府留作接待重臣、贡使及名士之所,楼中自有沈瑛安排守兵看护,清道防拥挤,更留水师校尉镇守潮岸,防人落水。
沈陵还求父亲特批了观潮当天的封江小码头,供友人乘画舫登岸,避开人潮。
席设二楼临江大窗,窗外雕栏本就镌有宋人题咏潮诗,檐下悬挂旧时弄潮儿用过的彩旗与战鼓,更添古意。楼中从酒肴到器物都用杭城最上等之选,连奉茶侍酒的都挑的是知书能文的小童,以便对客人诵读咏潮之诗。
走进望潮楼的仍是蟹宴上那群人。
祁韬夫妇带一双儿女,还在登楼,谢婉华就训女儿景霁胡闹,刚出门就把衣角扯破。千千跟在后面,正与祁韬长子景风论辩一桩算术题。云栊挽着霏霏,笑着指给她窗外一只凌空盘旋的白鹭。
瑟若早一步走散,自个儿绕到廊下,细看楼中自两宋以来遗留下的文人题壁,津津有味。祁韫则与沈陵、承涟并肩走在最后,三人手里传递着赏玩沈陵新收的一柄古扇,指点品评,妙语叠出。
殿下四处转够了,扯祁韫到栏杆边看景,问题比霏霏还多:“那弄潮儿怎么跑到浪上头去的呢?凭什么钱塘江潮比别处都壮阔?”
她是一门心思钻研,祁韫听着只觉可爱,也认真答:弄潮儿敢立潮头,是靠年少时日日练水性、习惯潮水节律,等到秋潮最盛时,就能趁浪心未碎、浪脚未乱那一瞬跳上去,脚底其实仍踩着浪涌的硬峰。
至于江潮为何壮阔,是因钱塘江入海处喇叭口形状特殊,每逢秋月大潮,海水倒灌之势最猛,才有千里涛来万马奔腾的气势。
她语声不紧不慢,带点本地人的口气,也透出书卷气,听得殿下频频点头。
祁韫说得温柔耐心,不一会儿就引得景风、景霁都来听。霏霏见他俩跑得快,自己倒缩在后面,不愿上前,可两眼亮晶晶的,分明也十分期待阿叔讲解。
瑟若又问了几个问题,最终抛出个冷门的:“那四面都能看潮的‘团围头’在哪里?”
这下可真难倒祁韫了。另外几个大人也都不是本地人,祁韬、千千、沈陵、云栊来自京城,谢婉华是苏州人,无人能答。
唯有承涟在南京、杭州、扬州多地长大,算半个本地人,略懂风土,淡淡接话:“弟妹怕是从冯梦龙小说里看来的。”
“这‘团围头’,本地其实叫‘团鱼头’,昔日真有此地,可惜自宋嘉定以来潮口多次变迁,如今那处已被淹去一半,潮头更狭急,险恶非常,官府早禁了人进去,也没几人敢真去看了。”
瑟若听了笑盈盈道声“原来如此”,又开始给孩子们讲唐末五代年间,吴越国王钱遇金鲤鱼而不杀、龙王报恩以开钱塘江的故事。
据说钱王得了一条金光闪闪的鲤鱼,不忍杀生,放回江中。夜里梦见龙王前来道谢,说那鲤鱼是自己的龙太子,感念钱王不杀之恩,可帮钱王拓地安民。
次日,钱王依言沉下十二根铁柱,江水便退去,显出平地,从富阳一直到舟山。后来人们筑堤固岸,这才有了今日的钱塘江,也留下了这段金鲤赐地的传说。
她神情绘声绘色,特意用孩童语调讲得幽默,满是掩不住的自信得意,逗得三个小孩一时睁圆眼惊呼,一时咯咯直笑。
祁韫便知她家殿下还是那个改不了的老毛病,每逢出游都要先看一肚子杂书,临场必要卖弄……
满场都是热闹人,只有霏霏性子内敛,不喜多话,总爱避在人群边角,看江上潮起潮落,自个儿出神。
江潮涌到最猛时,漫天浪影如雪,潮声轰如千军万马。楼下看潮的百姓人头攒动,呼喊声此起彼伏,人流仿佛要挤到楼上来。霏霏怔怔望着,只觉得天地浩荡,人都渺小得仿佛要被吞没。
忽然一道猛浪几乎拍到楼脚,白浪翻卷,高得吓人。沉浸在心事中的霏霏吓得一惊,往后退了几步,却撞进一个熟悉温暖的怀抱。
祁韫一俯身,笑着安慰一句“不怕”,就轻轻覆住她的耳朵。
那震耳欲聋的潮声顿时被隔开,只余低低的回响,如夜里听见远处的海浪轻抚沙岸,安静又悠长,好似有人在她心里轻轻说话,柔软得让人不再害怕。
第248章 家暖
白日看潮,图的是人潮鼎沸、热闹喜庆,夜里却更有一番风雅。
当晚沈陵又特意安排众人夜宿海潮寺赏潮,只见月色横空,塔灯微明,江面先是寂静无声,水光吞吐月影,幽幽流转,仿佛能听见潮声尚在远方。
须臾间风起色寒,只见海门潮涌而来,月下浪花似雪,银涛翻卷如玉岸移来。浪声渐近,如山岳奔腾,轰雷震耳,白练飞卷,教人心惊也心醉,正应了古人那句“十万军声半夜潮”。
潮尽夜深,人散兴犹在。不日祁韬、千千、承涟又各自设宴回请,这一群至亲好友的秋日雅集便这样一场接一场,从八月延续到九月,蟹宴、夜潮、菊会、诗集,日日有新趣,当真是好不快活。
……………………
那夜祁元骧酒后被夜行车驾惊了马,从马上摔下,幸而只是崴了脚、撞伤膝骨。多亏黛莲临场冷静处置,后续少受了不少苦。
次日,他便命人登门送礼到欺雪楼致谢。黛莲只收了最朴素的一件,其余婉拒,只道声心领。
这态度更让祁元骧生疑,派人一查,果然是与二儿祁承浚相恋多年的那女子。
猜想坐实的那一刻,他心中反倒生出一丝宽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