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当日黛莲尾随身后,或许就是要和自己开诚布公。可既救治了自己,自是谈条件、求名分的大好时机,她竟走得干脆利落,分明是昭示风骨:纵我只是一介卑贱女子,也绝不会挟恩讹人。救你是我一贯为人,是良善本性,绝不是为一己私利。
应酬场上和黛莲共一席后,他本就看得出这女子伶俐明达,知进退、识大体,如今又有这等风骨,教人不由钦佩。祁元骧虽未明言,心里已暗暗认同了儿子所择之人。
祁元骧任祁家江南事务总管已五年有余,日日操劳不息,逢年过节尤是最忙,从未真正歇过一日。如今伤了脚,动弹不得,反倒得了个机会清静养伤,也算养心。
妻子得知他受伤,好歹人回来了,却仍是态度冷硬。祁元骧对她早已淡了心,不以为意。
大儿子祁承沅仁孝体贴,不仅常来探望,还来信告知老祖母的病情与调理之事,细细写明家中收支虽不丰裕,但靠着永利股、慈恩股及祖母妻子多年积蓄,再有父亲接济,也足够维持小康。
最让他欣慰的还是二儿子祁承浚,白日一肩挑起江南商事和家中大小事务,夜里回家必先到父亲房中伺候,汇报日间所遇之事,也请父亲参详自己的小生意。父子对坐灯下,常谈至夜深,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亲近畅快。
有时,祁元骧被人搀到院里,靠在摇椅上仰看一片高远秋空,心中常忍不住一叹。
一辈子汲汲营营、争名逐利,却几曾看清过,最可贵的其实就在身边。两个儿子一眨眼已是翩翩大人,自己错过了多少与他们好好说话、寻常相伴的时光啊。
就这么入了十月深秋,秦淮水面渐冷。河堤两侧枫叶尽染,火红如霞,点点摇落在水波里,与乌篷小舟一同浮动,景致清美可人,又带着淡淡凉意。
大夫说伤情已稳,可拄杖略行,趁着日头正暖,祁元骧便唤祁承浚扶他到院中走走。
祁承浚生怕父亲再有闪失,口中连劝“不急一时”,却拗不过父亲执意,只得一手环着搀扶,步步紧随不放松。
感受到儿子臂膀的力气与小心,祁元骧心中生出说不尽的慰藉。
望着满庭火红枫叶,他忽地低声说:“家里也该添桩喜事,好配这红叶。你把黛莲娶进门,办得风光些。”
祁承浚先是一怔,大喜之下竟呆在当地,半晌才回神,扑通跪下连连叩首,激动得语无伦次。
“如今虽改了婚娶旧制,可嫁妆还是要有的。”祁元骧微笑道,“这笔钱我替黛莲备着,好叫你们不失体面。”
新制推行半年,商事博弈、攻占杀伐依旧激烈,勾心斗角、阴谋陷害也一如既往。可在这积累了五代百余年的祁家,却因那慈恩股与嫁娶制的小小改变,悄然生出些不同。
一个个小家庭、小夫妻、两代人间,以及那些原本陌生冷淡的族人之间,竟开始有了从未有过的温情。
有人图那点银子才去赡养孤寡,也有人借银子之名,遮掩曾说不出口的体恤与心疼。更多年轻人会主动扶助族中困顿的老人,或在外行善,或在家中宽慰亲人。一点点,微小却真切。
或许他们还不惯彼此关爱,或许表达亲近还有些生涩笨拙,可善意总是会蔓延。一代人教会下一代人“爱”为何物,终究能移风易俗,让旧家焕新生。
那曾是成就了祁韫的制度,也是毁了她父母和她自己半生的制度。她带着满身伤痕而来,只愿让家族后辈不再重蹈旧路,不只享受荣华富贵,更能坦然承欢膝下、平心相守、安稳白头。
毕竟,“千金散尽还复来”,可孩子眨眼长大,老人倏忽老去,那些被浪潮卷走的时光,却是东流入海,再难回还。
金钱和权力,还不算这世上最冷酷无情之物,而真正无可奈何的,是这无声流逝的岁月本身。
祁韫的小家在杭州住得舒适,索性迁延不走。一晃至立冬日,江南已是浅冬模样。水面氤氲着淡淡白雾,乌篷船影在寒风里缓缓摇曳,满城枫叶、银杏与黄栌交织,红黄相间如染。
街巷里人们多添了棉衣,却仍爱闲步临水,看小贩支起热腾腾的炉灶,香气缭绕间,桂花糖藕、酒酿圆子、蜜汁酱鸭馋得人心都软了。
江浙立冬素有“补冬”之说,俗话说“立冬补冬,补嘴空”,意即这时节,正是该杀鸡宰羊,好好犒劳辛劳一年的自己。
这日霏霏还在睡梦中,就闻到一阵馋人的香气。她迷迷糊糊睁眼来瞧,正见寄安姨姨在桌边揭开一只青花瓷盅,低头细嗅那热气,还忍不住自己先偷尝了一口。
那香气热烈又温润,带着白胡椒的微辣与党参的甘甜,汤里隐约透着猪肚特有的油香和鸡肉的清香。
见霏霏醒了,瑟若笑眯眯走来一捏她的脸蛋,亲亲她额角:“小猫儿,起床啦。”顺手把她从被窝里抱起,将在熏笼上暖好的衣服给她细细穿上。
乳母和嬷嬷们伺候霏霏洗漱梳头时,祁韫早已受召而至,还未进屋,先笑道:“好香。夫人有心。”走到桌边先揭开那盅瞧了一眼,便舌灿莲花地夸起夫人贤惠。
原来吴地立冬习俗,家中主妇要杀鸡宰鸭给家人炖补身体,并且讲究须得在辰时食用,最为有效。
而这肚包鸡不仅暖胃润燥,还能益气养血,最是适合冬季进补,是纯正的本地风味,也是平民百姓立冬最常吃的。
从来都是她给瑟若尝鲜民间风俗,不料今日瑟若一早就筹划好了,要担起主妇职责。祁韫一面看霏霏吹勺喝得香甜,一面微笑,心道难怪今早贪睡赖床的夫人起了个大早,原是为这一盅汤。
肚包鸡慢火细炖,猪肚爽脆弹牙,鸡肉嫩滑酥烂,咸鲜中透着淡淡药香,连汤都浓稠得如同琥珀一般。热汤入腹,寒气尽散,整个人也像被这烟火香气熨得暖洋洋的。
立冬白日喝汤,晚间以菊花、金银花、香草煎汤沐浴,也是瑟若和霏霏一道,未免让面首大人多喝几坛冷醋,睡前加倍讨回来。
而到了冬至日,江南人家最是看重,素有“冬至大如年”之说。官府与民间各有庆贺,几如新年之礼。吴中尤盛,甚至有“肥冬瘦年”一说。
亲友间往来不绝,街市上妇女小儿盛装而行,提篮担盒、络绎如云。那些装满糕点、冬酿酒、卤味的礼盒被唤作“冬至盘”,丰俭随心,却都透着暖意。
这是祁韫任家主后在江南度的第一个年节,事多繁忙,却也未少陪伴。初雪落时正逢腊八,她还抽空带瑟若与霏霏拜华藏寺上香,登孤山、泛舟西湖赏雪。
杭州自古有每月初八烧香八寺的风俗,冬至过后,临近腊八,更是香客盈门。华藏寺为杭州城里的“内八寺”之首,四大天王、十八诸天分列殿内,丹柱朱檐,庄严巍峨。
霏霏虽年幼,却已不是头一回进寺,规矩地跪垫叩首,垂眸默默许愿:多谢佛祖,虽让我爹娘去了天上,却又送我到姨姨和阿叔身边。日后我定会孝顺他们,也不忘爹娘恩情。
瑟若望着殿中鎏金佛像,垂首低祷,心声清正:父皇母后,儿今生有幸得此一心人,虽有违皇家之仪,却是儿毕生所系,从无悔意。愿蒙二位在天之灵宽宥,护佑她平安无恙,亦愿你们安息极乐。
曾经命运最残酷时,祁韫心怀傲骨,与天相争、百折不回。如今岁月温柔,她早已收起锋芒,不再执念抗衡,只余满心珍惜。虽仍不大信佛崇道,也因得之不易而生出几分虔敬。
她亦垂首叩拜,将香枝轻轻插入香炉,心底默念:我曾血污满身、罪孽深重,如今蒙天怜悯,愿今生行善积德,护眼前二人安然无恙。
第249章 新局
年底,祁家话事人及各房头面人物再度聚首杭州老宅,重头戏自然是汇报北地祁家半年来的改革进展,尤其是引外族合资、设信托、开辟四省边地的成果。
承淙牵头,承涟暗中谋划,再加上祁韫一脉倾力支持,对外三策果然收获丰硕。
祁氏作为以资本起家、又替皇室理财的第九皇商,一宣布愿与其他家族合资经营,立刻在北地商圈激起巨大波澜。
乔、郑两家本就因京师围城一战与祁家关系紧密,战时同出同进,诸多生意早已暗中合资。如今只需稍作厘清,便可正式转为三家合资,生意遍布两淮盐业、江南茶丝、粮船铁业及利润渐涨的远洋贸易。
有此先例,三大商会中实力雄厚者无不急切想引祁氏资本入股,借合资家族才能获得的谦豫堂低息优惠做大盘子。祁韫从全局考量、为保族中安稳,为北地设立了资本池上限,因此头一年只能慎择合资对象。
更不必提消息灵通的高官之家,如次辅鄢氏,早看中祁韫与皇室之间的关系,不仅在朝务上大开方便之门,也盼祁家能投桃报李,分享新制改革红利。
于是北京祁宅日日门庭若市,登门谈合作的北地大商络绎不绝,惜因额度有限,只得一一推到年后详议。
合资虽暂难大举铺开,但将产业托付祁家专人打理、自家只需坐享分红的信托生意,却大受欢迎。
京中许多世代簪缨之家,家底殷实却无理财之能,更厌烦繁琐俗务,如今只需将资产交予祁家,便可安坐家中收取红利,这种“无为而获”的模式,恰好契合北京士商讲究体面与稳妥的心态。
流昭更是别出心裁,开放商事咨询业务,凡生利之事,无论大小,都可来谦豫堂请教,只需付几两茶钱。久而久之,既聚拢了人气,也令更多人干脆将闲银交予祁家打理,带动了信托和储蓄业务的稳定增长。
至于开边,首年只择湖广。赵虎之乱后,当地百废待兴,商机反而尤多。顾晏清主持下,短短半年,便在荆州、长沙、武昌三处大城先后设立五家谦豫堂,吸纳存银逾二百万,迅速在湖广扎下根基,也为祁家在南方更深一层的布局打下了根本。
如此运作,不过短短五个月,北地祁家便将可调动的资金池扩充了五百万两有余,更不提合资生意对北地商局的深远影响,以及背后逐步织就的官商网络,这些都早已超出金钱所能衡量。
北方声势如此之盛,江南自然不能不动。祁元骧手下许多锐意进取的年轻子弟纷纷北上京师,不然也南下杭州投奔千千。
南直隶、浙江的高官富户更是消息灵通,日日有人登门打听如何入股合资、如何托付家财生利。起初祁元骧一面推说未得家主首肯,一面也觉进退维谷。久而久之,干脆口头敷衍“来年或有机会”,暗中却默许铺开。
至年底,那些披着存款名义、实则按信托运作的生意,已在江南祁家悄然流行。祁元骧也只得装聋作哑。毕竟,祁韫的八策既已潜移默化、润物无声,早将全族渗透得无可逆转,想拦也拦不住了。
年底会议亮出北京祁家的成绩,其实也不过是给祁元骧一个台阶下。
他自己的家宅都早已被祁韫“渗透”,长子奉祖母回归,次子与新妾黛莲的小生意也红红火火,连他那伤腿都知趣地在小年前后痊愈。
抛开仍冷硬不愿融入的夫人赵氏,一家人着实亲亲热热、高高兴兴过了个喜庆年。
于是,自嘉十三年起,新策正式在祁氏全族推行。
大批从总账房、各地账房“革出”的年轻子弟将埋在账册里的双眼抬起,开始面对真实残酷的商业竞争,或是不情不愿,或是摩拳擦掌,皆待新年赴新局,走向全新天地。
……………………
年后,事关全族未来的最后一策,设商学堂与经学堂终于落地。
此事祁韫思忖良久,还是向瑟若开口商议,可否将包括学堂和清言社在内的家族文教事业,都交给她这夫人牵头。
她说得小心又诚恳,生怕累着夫人,更怕夫人觉此事无聊。曾经执掌天下,如今让夫人忙教书育人这等琐碎,她总觉难以启齿。
不料那诚惶诚恐的态度又挨瑟若一顿臭骂,恼她至今在自己面前仍不放松,什么时候能学会坦荡说事?
至于事情本身,夫人自是一口答应,还笑眯眯说既然哥哥正是浙江提学副使,这等好处岂能不用?
她立刻修书一封去问,果然得祁韬痛快支持,还表示会与南直隶学台衙门搭桥,让家里的经学堂设得体面雅致。
于是这经学堂便落在南京,由瑟若与祁韬共同主持,师资多是告老还乡的词臣与地方名儒。
课程既有四书五经、经义策论,也兼及律例、钱谷、吏治等从政实务,既顾及科举应试,也为朝廷培养真正能任事的干吏。
商学堂则由祁韫亲自操持,延请七位为祁氏打天下的宿将长者,再加上她自己、承涟、千千等年轻一代定期授课。
低年级先学算盘、记账、批发零售之法,过考核且年满十岁后,方可升入高年级,学习贸易往来、银号运作、票号结算等深一层的经商学问。
两学堂一文一商,交相辉映,至此才算补齐了祁家百年基业里最缺失的一环:真正能传承到下一代的心血与学识。
阿叔和姨姨都忙得日胜一日,霏霏在家难免孤单寂寞。她虽还不满七岁,却是在梁府和瑟若的教育下早已远超同龄小孩的学识,何况她早熟聪慧,自不能真放在经学堂中和那群开蒙孩童一道背三字经。
可当真以学力匹配,让她和十二三岁的年长兄姊共读,又恐她性子害羞怕生,不爱交际,和旁人相处不来。
瑟若思来想去,决定直接跟霏霏商量,让她自己决定。
霏霏闻言,惊愕地停下手中习字的笔,语气有点怯,更有点小骄傲:“我可以和大孩子一起上学?”
瑟若一听就乐了,喜得抱着她好好亲了一顿才放开,又担忧叮嘱:“哥哥姐姐不那么好对付哦,你是可以仗着姨姨和阿叔在背后做靠山,但总是这么做,大孩子们就更疏远你。”
霏霏鼓起两颊,憋了半天,吐出一句豪言:“我不怕。我也不仗着你们,遇事自己解决。”
于是正月刚过完,霏霏就由高福亲自打点上学用的东西,笔墨纸砚、茶叶、小炭炉等一应俱全,带着上学堂了。
这是首日,意义非凡,她还特意起了个大早,去阿叔和姨姨房中叩了头才走。
豪言壮语是放出来了,可她毕竟心里忐忑。印象中大孩子的模样,全是徽止姐姐那般骄横无情,总是不正眼看她,有事没事还要抢她玩具、惹她难过。学堂里其他哥哥姐姐会不会也这样,她着实没底。
此时经学堂已开了三日,学生都是正经祁氏后代。低年级学堂中,有的确是有志做官,有的家贫来混月例银和免费食宿。
此本也是祁韫为族中家贫者留下的福利,只不过若三年后考试不通过,只允许再读半年,便必须自谋出路。
而高年级学堂是要经过考试才能进的,霏霏还当真按规矩参加了考试,轻轻松松就满分通过。
到了学堂门口,高福把小书匣递给她,笑道:“小姐自己进去吧,勿怕。”自是知他这祁韫身边的大管家一出面,难免让其他人等生出各色心思,反不利于霏霏和同窗交际。
霏霏沉稳地点点头,心跳得快,耳朵也红了,还是接过书匣,步履端庄地走了进去。
她虽年纪小,穿着打扮亦低调简洁,却身形纤瘦,面容清丽,更有那自侯门养出的礼仪气度,不过几步路工夫,就引得堂中人纷纷瞩目。
本就认识她的祁韬之子祁景风转过头来,笑嘻嘻做个鬼脸。
这小子混归混,好歹是探花郎的儿子,家学不堕,是除霏霏外高年级学堂里最小的孩子,刚满十岁。
霏霏不理他,目不斜视,装作若无其事地平静坐下,随即将笔墨纸砚在桌上熟练铺好。她摊开书本垂头静观,其实掌心已紧张得微微渗汗。
今日授课的是姜维清先生,南地知名大儒,出身世家,曾为南京国子监博士,后又两度担任乡试主考,文章名重一时,门生遍布朝野。
他讲的是《孟子》,高年级学堂本就默认弟子皆已熟读《论语》与《诗》,今日便直入性善之理与王道仁政,不作浅尝辄止之谈。
霏霏在瑟若教导下,刚把《新唐书》学了三分之一,曾经学过的《孟子》倒丢下了。这几日知课程涉及,她日夜苦读温习,就是要赶上进度,不叫旁人笑话。
她那灯下追赶、头都要扎进书本里的劲儿,跟雷打不动每晚用功的“私生父亲”像了个十成十。瑟若笑得前仰后合,自己看不够,还特意拽祁韫也来书房门口悄悄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