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夜风穿堂而过,门扉“吱呀”摇动,似有若无的低语从庙中飘出,叫人心头发寒。
沈陵自小养尊处优,名门之后,走到哪儿都是地方官员设馆迎接、宾客满堂,温州虽简陋些,这一个多月来也未曾受过什么冷落。此时见这般荒凉破败的庙宇,不免一阵发怔。
云栊虽自诩胆大,毕竟是独幽馆里娇养多年的贵女,平日里她的夜晚,唯有美酒佳肴、靡靡丝竹、锦帛香炉、巧词佳句,何曾踏过这样风声鹤唳、鬼影憧憧的荒野?便是心高气盛,此刻也忍不住浮上一丝莫名的忐忑。
偏这时,不知从哪传来一阵婴儿啼哭,凄厉细细,在夜风中飘飘荡荡,听得人头皮发紧。
那鬼婴方一啼,沈陵便在马上猛地伸长手臂抱住云栊,失声大叫:“妈呀!”吓得云栊一跳,原本也想尖叫,硬是生生忍住,反手一拳捶在沈陵肩上,低喝:“冷静些!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鬼敲门?”
虽如此,她声音也带着颤,分明是强作镇定。
承涟在旁早已憋笑憋得肚痛,心道沈陵哪里是自己吓着了,分明是怕云栊胆怯,故意先装弱,让她做穆桂英、梁红玉护着自己,这样才能壮她的胆。
见沈陵和云栊一个装哭,一个低声喝骂,短时半会儿完不了,承涟只好自行下马,将马绳在树上系紧,负手绕着庙前踱了十几步观察地形,抬声试探道:“有人在否?”
虽说这庙残破鬼气,承涟心里却有底。他早让阿光在街上打探过,双神庙虽地处东郊偏僻,香火不旺,但逢初一十五仍有百姓来上香。只是地远路难,常人跋涉不便,加之附近无景致,自然冷落荒废。
但既是正经庙观,断不会全无人管。况且承涟眼尖,早看见堂中小桌上摆着一副碗筷和一壶酒,显然有人看守。贸然闯入被人撞见,终归麻烦,故先叫一声探探底。
无人回应,那鬼婴的哭声却越发凄厉,飘飘荡荡,似近似远。
云栊脑中已飞快闪过无数荒村野庙、索命厉鬼的传闻,心中一阵发毛。沈陵更是装着装着真怕了,见承涟有绕到庙后察看的意思,忙不迭抖抖索索地下马,拉着云栊跟上。
承涟见状哭笑不得,回头安抚道:“咱们是来给曹大使伸冤的,自有神明护着,哪有反过来害人的道理?”说着越发往里走,弯腰一把拎起“鬼婴”,递给云栊:“喏,是猫儿在哭罢啦。云姐你瞧,还挺可爱吧?”
云栊和沈陵见他伸手就从及膝荒草里捉了个物事起来,先是齐齐向后一蹦,待看清了真是一只奶猫,约莫一掌多大小,黑白相间,鼻上一点墨渍仿佛偷喝了墨水,眯眼哀叫,叫人心都软了。
云栊一下子喜欢了,伸手欲抱,承涟提醒道:“用袖子裹着手,小心抓伤。”他生性好洁,这灰头土脸的猫儿脱手后,连忙掏帕擦净了手。
承涟又礼貌相问了几声,确认看守不在,立马快步向庙里走:“刚好无人,我们寻了东西快走。”边说边斯文地卷起袖子,下手翻看各处。
见他镇定如常,那柔软温暖的猫儿又乖乖卧在怀里,云栊心里终于安定下来,指挥沈陵:“我抱着猫呢,你帮涟哥找线索!”沈陵只好哭丧着脸一手拿帕子捂着脸躲灰,一手毫无章法地翻动殿中事物。
第38章 收官
这双神庙简陋狭小,前后不过十数步。两刻钟后,承涟和沈陵已将里外翻了两遍,云栊抱着奶猫,不住向外张望把风。
承涟叮嘱格外留意与水火相关之物,甚至翻上供桌,一寸寸仔细摸索水火双神的神像。沈陵和云栊看得目瞪口呆,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求神仙爷千万别一怒降下三道雷,把他们劈成焦炭……
最终仍一无所获,承涟拍拍手上灰尘,毫不犹豫地向外走:“不在里面,定在周围。再找。”
三人绕庙一圈,发现及膝荒草中踩出一条小径,尽头连着一口井,想是守庙人常往返打水踏出的路。
井,不正与“水”有关?沈陵和云栊喜得小跑过去,趴井边一看,却又失望了:那只是口寻常水井,除了水位高至伸手可至,无甚特别。
夜色中黑黢黢看不见底,连绞桶的把手都无,底下藏没藏什么,也没法确认。
承涟绕着井转了一圈,把二人赶开,蹲身仔细摸索井边砖缝,终于在底部找到一块松动的,轻轻撬开后,露出一只连着钢线的小把手,在月光下微微泛着寒光。
“有了!”沈陵和云栊欢呼,比自己找到还开心。
承涟小心转动把手两圈,见无异状,便一口气转到底。只听井下哗哗搅水声大作,一个密实的石匣被钢线牵着,缓缓从水底升起。
沈陵连忙探手捧住那石匣,也不顾袖子打湿,左右看了看,解下连着钢线的钩子,小心将它水淋淋地放到地上。
那石匣不过半臂长短,表面却雕得极精巧,边缘一圈细细缠绕着繁复的花纹。一角刻着一条鲤鱼,鳞片细密,身姿灵动;另一角则是一只火凤,羽翼舒展,爪踏火焰,神色矫健。鱼水潋滟,火凤腾跃,彼此环绕,隐隐映出水火交融之意。
夜风一吹,水珠顺着匣面流下,花纹间仿佛也随之微微动了起来,像是活物。
三人各自摸索那花纹,发现只有那尾鲤鱼可转动,火凤与鲤鱼身下,各叠着一个八角底盘,显然暗合八卦之意。
云栊道:“鲤鱼属水,想是要拨至坎位。只是用先天八卦,还是后天八卦?”
沈陵指着火凤说:“先天坎离左右分,后天则上下错开。这凤头朝右,想来是按先天排的。可凤属火,如今正对坎水,分明是取‘水火既济’的意思。依我看,这鱼头得转向左。”
承涟点头认同,伸手缓缓转动鱼头,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石匣应声开了一线!
三人屏住呼吸,小心掀开盒盖。承涟扫了一眼,便笑道:“好险,若刚才选错了,这匣子里的东西怕是要烧了。”
只见匣中躺着一本厚厚的油纸包,周围铺满硫磺、木屑和火绒。石匣造得极巧,即便沉水也能保内部干燥。若鱼头拨错了位置,触发机关,火花一起,这簿册早成灰烬了。这便是最后一道“水火不容”的考验。
承涟伸手取起油纸包,轻轻抖去表面的硫磺和木屑,交给沈陵收好。他自己则把石匣重新挂回钢线上,缓缓降入井底。刚收拾妥当,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怒喝:“什么人?”
沈陵和云栊吓了一跳,正要逃,承涟低声道:“别动。”转身从袖中摸出一小包散落的灰白颗粒,揣在掌心,迎着灯光走去。
守庙人提着灯笼赶来,见是三个陌生人,眉头一拧:“干什么的!”
承涟垂眼抱拳,语气沉稳:“巡仓的,奉命查附近私盐藏匿。”说着微微一摊手,露出掌中那包盐粒似的东西。
守庙人一愣,脸色都变了:“这……哪来的?”
承涟平静道:“方才在井边搜出的。密令,事急,烦请回避。”
那人连连后退两步,提灯匆匆回庙里,不敢多问。
承涟低声道:“走。”
走出一段,沈陵才反应过来,低声咂舌:“承涟你也太能编了,差点信了!”云栊也小声嘀咕:“还是正经人骗人最可怕……”
承涟神色无辜:“我平时也不骗人啊。”
说完,他牵马大步在前,只留沈陵和云栊在后头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一个他,一个祁韫,才真是绝对不能惹的人……
那只小奶猫似乎格外与云栊投缘,一路安安静静窝在她怀里。到了院中,四下溜达一圈,便高高翘起尾巴,把此处认作了家。
云栊想给它洗澡抱着睡,被承涟拦下,说小猫经不起水,用绞干的热帕子擦去毛上浮灰即可。小猫也十分爱干净,进了整洁人家,没几日便把一身毛打理得雪白柔润,乌黑油亮,从此成了几人的新宠。
此时已是六月十六,祁韫、承淙离开整整五天。承淙和流昭隔天便有信来,昨日称即将动手,唯独祁韫音信全无。沈陵、云栊焦急难安,承涟嘴上虽宽慰无碍,心里却怎能不担忧?
三人商量一番,认定事不宜迟,无论如何先把军饷办妥。
承涟连夜核对油纸包里的账本,这一查才知非同小可。账本中不仅逐笔记明官粮的出入缘由、去向、金额,连入账官员的姓名也列得清清楚楚。
曹景川在章晦手下两年,竟暗中向他输送了两万五千两白银,相当于亏空的五万石粮之四成有余,更不必说分润给其他大小官员的银数,遍布一府上下。
承涟将情况说完,沈陵和云栊对视一眼,久久无言,惟小猫不知人事,安卧怀中。良久,承涟才道:“若不是无棱在此,换了旁人,看了这份账册,只怕难活着走出温州。”
他顿了顿,又温声道:“出了这样的事,藩台大人……恐怕也难免动怒。”
承涟话说得婉转,分明是提醒沈陵:他父亲沈瑛身居布政之位,事关钱粮,如今这账册一揭,若牵出什么,怕也难全身而退。
不料沈陵果断摇头道:“无妨。父亲知之,亦必秉公而断。”说罢目光一沉,声音也冷了几分:“只苦了温州百姓,辛勤耕种的粮食,却被贪官污吏拿去孝敬上司、声色犬马。如今海寇肆虐,民生凋敝,却无饷可用驱贼救民!”
他语气愈发凛然:“这个章晦,必当付出代价!”
承涟知他虽出身官宦,却秉性善良直率,从不故作姿态。他方才出言提醒,也不过是朋友之义,并非设圈试探。官场纷杂,并非非黑即白,就算沈瑛有所牵连,也不算意外,不过对章晦行事须更谨慎小心罢了。
况且沈陵也绝非表面那般不谙世事,如今答得果决,承涟便更确信沈瑛未曾涉入。否则,当初沈瑛便不会任由沈陵涉足温州这滩浑水。
此顾虑一去,承涟当即说:“那么,我已有一计,请二位参详是否可行。”
翌日未至申时,承涟便遣人递去拜帖,请见温州知府章晦。
正值章晦下值归家,官服未脱,人尚未歇,一听说是沈陵和承涟联袂登门,心下微觉异样,嘴上仍笑着遣人相迎,言立刻便至。
进了堂中,只见沈陵正襟危坐,神情冷肃,半句寒暄也无,就连平日总风流倜傥展开轻挥的古董扇子也合在手里,如捏了把不出鞘的刀。
承涟在侧虽仍敛然,那股幽幽冷意也与平日温润和气大不相同。
章晦心头一紧,仍作笑颜欲开口,沈陵却先一步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道:“章大人,此乃私宅,非公署。今日要谈之事,大人还是脱了官服听吧,稳便一些。”
他年纪轻轻,又非正经官身,按理说降不住章晦这等地方大员,可毕竟跟着父亲耳濡目染,这句话背后透出的森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使得章晦也面色微变,只得讪讪笑着起身,一边回转室内换便服,一边心中飞快转念。
月初沈陵空降而来,原疑是朝中派系暗棋,但这几日他安静无事,自己也命人紧盯,并未见沈陵与曹景川家属、余党有所来往。
他自忖章法周密,账目隐秘,杀人灭口线索断尽,谅他二人几日之内也翻不出花来!
章晦内心安定下来,再走出时屏退左右,已卸下那副温和圆滑的嘴脸,改为阴毒狠戾,一抻袍坐下,也冷冷地说:“沈公子有何见教?”
沈陵仍不发一言,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承涟自袖中缓缓取出一叠纸册,轻轻置于案上,声音温和,却如判官敲惊堂木般清晰:“章大人可还记得,嘉四年三月初五,温州府拨付的春荒官粮,去向如何?”
章晦心中猛地一跳,面上仍镇定自若地说:“自然依规拨发乡里,赈济贫民。”
承涟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展开纸册,徐徐报出:“三月初五,‘银库支用五千两’,经手人曹景川;五月十二,‘秋税预支银二千两’,经手人陈守廉;六月初十,‘海防巡缉粮饷’,实发四百石,账面支出一千石……”
一项项,一笔笔,细致入微,连经手小吏的字号、批注的朱印,都逐一列明。
章晦听到此处,已渐渐脸色发白,额上渗出细汗。他原以为这些细账早被销毁,或至少藏得天衣无缝,怎料竟一桩桩、一件件,被人翻了出来!
最初的慌乱过去,章晦缓缓抬头,唇角挂起一抹冷笑:“我倒是什么公干来了,原是为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便敢在我温州地界撒野?就凭你们,就凭几页空口白话的数目字,你想翻天?”
他仰头喝尽杯中余茶,重重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沈陵,别以为你是沈瑛的儿子,我便怕了你!我可是庄靖侯梁公门下亲擢之臣!我镇守地方之时,你还未出生呢!”
他满眼歹毒盯着沈陵,等待他露出迟疑或惧色。
却不料沈陵嘻嘻一笑,拿扇子拍拍掌心作鼓掌状:“呦呦呦,终于说出来了不是?章大人,我怎么记得就在十天前,你一大早送来门帖,口口声声说是我沈家门生啊?”
说着,他两步跨到章晦面前,纯是一副混不吝的模样,伸着脖子说:“来来来,冲这儿砍上一刀,看看什么凉公热公的,保你不保啊?”
章晦一下子狠话放尽,此刻倒把自己逼得无牌可打。且不提沈陵是沈瑛爱子,沈家是开国从龙旧族,沈陵的亲伯祖位列一品公侯,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就算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碰沈陵一根毫毛。
更何况,他与梁公不过攀附之交,梁述只把他当狗使唤,真跟沈瑛闹翻了,梁公也不会保他半分。
他心念一转,神情又和软下来,嘴上虽仍强硬,已开始收买沈陵:“行了,开价多少,阁下报个数吧。”
沈陵望望天上,似在认真思索:“我要嘛……东海龙宫里的珊瑚床一张,南山玉树上最老的枝头几尺,北溟鲸腹里的夜明珠一颗”
“沈陵!”章晦忍无可忍,拍案而起,“你存心戏耍老夫?来人,把他们叉出去!”
第39章 卡门
沈陵哈哈大笑,几个衙役仆从闻声而入,却不敢当真上前拉拽沈陵和承涟二人。
章晦怒不可遏,抄起一碗茶砸在地上,汁水淋漓,大喝:“聋了不成,我叫你们叉他出去!”
承涟见状,悠悠叹了口气,起身道:“章大人,你也是一方父母官,如此失态,真是有辱斯文呐。”
“我二人既敢登门,自然留好了后手。这账册原件,两日前便已由快马送往杭州,递入藩台大人案上日行四百里,只怕此时早已到了。至于这账翻与不翻,只看藩台大人自家意思。”
他微微一笑,语气倒是温柔:“章大人若是识时务,尚可自行设法挽回些情面。若执迷不悟,待朝廷按例查办,便是想求也无门了。”
章晦听他二人尚有转圜之意,斗志已去了一半,坐回椅中,胸膛不住起伏:“说吧,你们到底要什么?”
承涟答:“当下局势,温州需军饷以驱贼救民。大人若能尽快筹银补粮,调拨军资,且不扰民、不加税,本册,自可封存,绝不外传。”
“就为了这个?”章晦皱眉,心中又开始狐疑,嘴上拖延道,“驱贼原是本官职责,只是钱粮缺口巨大,岂是一人之力、一时半会儿能填得起的?”
“所以啊,才是承涟在这里跟你谈。”沈陵一眼看穿他心思,声音一冷,毫不留情地施压过去,“要不然,早就有臬司衙门和都察院的钦差登门了!章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老老实实听承涟安排,尚有一线生机。若敢推诿拖延,到时候,可就由不得你了!”
章晦被他激得火冒三丈,又不敢发作,只得强压怒气,示意承涟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