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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春秋 Pythagozilla 5028 2026-07-29 07:33

  承涟笑笑,不疾不徐地说:“我祁家自来敬重官府,不愿与大人结怨。粮食一事,我家愿尽绵薄之力,代为筹措。只请大人开具票粮文契,加盖印信,秋征之后,按期分批偿还便是。”

  他语气温润不变,添了一句:“价银不过按市价略增一成,聊备周转,不为难大人。”

  章晦心头盘算一圈,干脆点头道:“可以。我保证此批粮入库后,三日内拨作军饷发到各营。这下,总该满意了吧?”

  “大人果然爽快。”承涟笑意更温,“不过,年底还粮时,大人怕又要说官银吃紧、周转不便了。为此,我家也备了法子,为大人排忧解难。”

  “大人可向本地谦豫堂借款,补足五万石粮缺,折银约六万六千两,月利息一成,皆按民间商号往来规矩,断不会坑了大人。”

  他话锋一转,声音微沉:“只是,这笔借款,不得以温州府名义开户,只能以章大人私人名义,以私人家产为抵。想来,有大人与诸位同寅齐心筹措,半年为期,补上区区五万石粮、或六万六千两银,亦不难吧?”

  章晦终于听明白了:沈陵要的珊瑚床、夜明珠,不是从东海龙宫里搬,而是要从他章晦的肚子里掏!是要他和地方大小官员,将这几年吃到肚里的粮全吐出来!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好不容易才勉强点头同意,沈陵的话却又正中他心思:“章大人,你心里一定正在想,这半年向民间加派就是了,也不必动用私产。那么,我沈陵倒要和你约法三章”

  “一,三年内不得擅自加派田赋、徭役、杂捐,亦不得增加盐引或临时加收关税、杂税。藩司将备案温州赋税比例,一切严格按原定比例执行。”

  “二,大人须遣子侄一人,暂居藩司听差,家父必为此人安排好差事,决不委屈大人族人。”

  “三,藩司将每年以‘赈务巡视’、‘海防劝捐’等名义派人巡视温州,望大人勿加阻拦。”

  “若发现有鱼肉乡里、横征暴敛之事,那就别怪父亲将那册子发个八百里急递,呈到内阁王首辅案头了!”

  章晦原以为这两人不过是年轻无知的娃娃,根本不成气候,却没料到他们对他的每一道后手都算得明明白白。不得加征、子侄为质、地方巡检,条条狠辣老到,彻底封死了他的后路!

  至此,他已彻底没了心气,长叹一声,接过承涟早已拟好的誓书,心不甘情不愿地签上本名,加盖了温州知府的官印。

  ……………………

  承淙本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赌赢流昭之后立刻回房寄了信,却一连数日没了动静。

  流昭催他,他就神秘莫测地咧嘴笑道,金刚钻没来,干不了瓷器活儿。

  流昭实在闲不住,换上她在谦豫堂打工的伙计服饰,整日在粮行、盐行、瓷器行等铺里转悠,打听本地行情和褚家情报。

  承淙却是惫懒,流昭辛苦干活,他就坐在港口看海,没两天,已和当地钓鱼赶海挖虾的老渔民、小顽童打成一片……

  终于等到第七日,流昭口里念念叨叨地测算本地粮食流通量、丝绸瓷器存量和需求量等数据时,承淙把一个包裹抛给她,说:“换上,下午跟我走。”

  流昭满脸疑惑地打开包裹,目瞪口呆:“啥???你给我整了件LO裙???”

  承淙心道她又在胡言乱语了,反而点点头,仿佛听懂她说话似的:“对,就是洋人穿的衣服。你会不会穿?里头画了有图,不行就叫客栈里的丫鬟帮你。”

  说着,他又掏出两个文牒,递给她:“这是咱俩的身份,记住了。”

  流昭终于懂了,承淙这几日无所事事,原来是在等这文牒和衣服到来。

  她打开文牒一看,哭笑不得,原来大晟也有外籍客商管理法,这文牒是她和承淙的护照,Yvonne刘摇身一变成了英国的“弗兰西斯”,承淙则是“若昂”,是个葡萄牙名字,相当于英语的“约翰”。

  “有必要这么折腾么……”流昭嘀咕一句,承淙就笑嘻嘻地说:“出门在外,哪能用真名?我每次赌输了,就报你老板的名号。”

  流昭翻个白眼,心想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是吧,依我老板那德行,干坏事肯定也用你名字……

  那件“LO裙”鲜红亮眼,勉强算干净,想来跟影楼里的民族服饰似的,不知被多少招摇撞骗的“国际友人”穿过。

  流昭怕暴露,不敢叫人帮忙,硬是自己咬牙想办法绑紧了鱼骨束腰,幸好这流昭娘子是曾经的舞魁,那腰身就一把,套进去也没费什么事……

  为了改变容貌,她给自己和承淙都化了妆,承淙那套衣服还自带一头黄卷发和大胡子,他本就是个一米八五的肌肉猛男,这么一打扮,真叫妈都认不出来。

  出门时,流昭挽着承淙,见他趾高气扬地摇动着那一把络腮胡嘻嘻笑,再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烈焰红裙,也忍不住哈哈大笑:哪里是英国的弗兰西斯和葡萄牙的若昂,他俩明明在演法国人梅里美的《卡门》……

  两人鬼鬼祟祟地从客栈后门上轿溜到港口,悄悄乘小舟登上一艘承淙老早预定好的豪华大船,好戏正式开场。

  这日,温州苍南县港口,天色昏黄,阴云翻滚,海面被压得铅灰。

  忽有一艘通体漆黑、桅杆高耸、饰满鎏金兽首的洋船破浪而来,帆上赫然绘着异国徽章,耀眼非常。船身如楼,舷窗如眼,仿佛一头远洋巨兽踏浪入市。

  紧随其后,是十余艘吃水极深的重载商船,排开如列阵,惊起岸上百姓呼声四起。

  渔夫放下鱼篓,商贩忘了吆喝,连孩童也都呆在原地,只觉天边吹来一股不属于本土的风。

  红裙女人风姿张扬,长卷发在海风中猎猎飞扬,高大金发汉子紧随其后,一挥手,十数名仆从鱼贯而出,将船上白布粮包整齐码堆。竟是现售现卖,开价比市面还低两成!

  众人一哄而上,抢粮如市,眨眼间港口乱作一团。彼时正值夏粮上市,市面上粮食流通本就频繁,更何况据说他们背后十几艘船皆是粮船,总计至少万石以上!

  这一搅局,米价当夜大跳水,翌日竟跌至原价之六成,仍无回稳之势。苍南粮商群情震动,各家大户脸色已变。

  至第二天下午,这两个嚣张的洋商竟然说要大笔购入盐药、瓷器、丝绸,总之适合出海卖到南洋和倭岛的货他们都收,开价比市价还高一成,来者不拒,现付现结,就用这卖粮的银子。

  这般大手笔,顿时惊动了各家老字号的掌柜,也不知是惊喜还是风暴的前兆。

  消息传来时,褚一横正在焦头烂额之中,却不是为了倒卖新粮旧粮、盐药瓷器。

  密室里,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声音像炸雷一样砸下来:“当初说好我搬货,你销赃,七天内干净利落!结果呢?纪四那老狗早就看穿了底细!我那几个兄弟不是死了就是跑了个精光,老子现在连面都不敢露,只能窝在你这破地牢里喘气!”

  他往前一步,咬牙切齿:“你倒是说清楚,货去哪了?你有没有本事脱得了手?”

  这正是调包了“断眉金佛”的刘二瓢,腰杆挺得老直,浑然看不出有伤。

  他步步紧逼,褚一横也不是吃素的,冷笑一声:“老刘,这点场面就把你吓破了胆?事情败露,汪船主第一个剁的是我。咱俩同条船上,我都没慌,你慌什么?”

  话虽硬气,心里却也乱成一团。那断眉金佛的来路,是汪贵的大将吴元通私下透露的,说船主安排了干儿子冯在川上岸接货。他早就看冯在川不顺眼,便借佛搅局,顺手捞一笔。

  哪知纪家的土匪竟比他想的精,识破得这么快。如今真佛在手,却成了烫手山芋,连家门都出不去。

  褚一横借口有要事处理,摆脱刘二瓢纠缠,回到房中。

  管家早等候在此,急得团团转:“老爷,这几日海上来了两个洋人,头天把粮价搅得大跳水,今天又开始收咱们对家的盐药丝绸瓷器,偏不收我们家的……”

  褚一横火冒三丈,一个窝心脚把管家踹翻在地:“都是干什么吃的!什么鸟洋人,还不赶快捉来修理?”

  此时正赶上他为汪贵大量更替储粮之时,明后天还有一笔大额合约要交银兑现。粮价一跌再跌,每日亏损难以估算。再拖几日,若其他货也卖不出去,几笔账就要断,连周转都成问题!

  他本无大才,仗着汪贵撑腰,惯于用拳头办事。近来又一心扑在那尊断眉金佛上,哪顾得上什么洋商,压根没料到这是一场专为他设下的圈套。

  第40章 霸总时间

  做了一辈子牛马,Yvonne同志今天头一回感受到了做霸总的快乐。

  东西好坏?不看!数量多少?不看!甚至是什么东西都不!用!看!买它,买它,还是买它!

  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价出去,弗兰西斯渐渐陷入飘飘欲仙的状态,英语说得比母语还溜巴。

  大胡子若昂则充当她的翻译,假装聆听她一番理论后,用蹩脚的洋腔说“买”或“不买”还眼明心亮地拒绝了几个看似是普通商人、实则是褚一横家丁假扮欲脱手货物的歹人……

  眼见天色将暗,流昭原要像昨日一样鸣金收兵,承淙却在她耳边嘀咕一句:“有人来抓咱们你别怕。”

  流昭今天说惯了英语,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见一伙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为首一个刀疤脸冷笑一声,嘴里啐出一口痰:“哪来的野鸡敢在苍南搅局,给我抓起来!”

  承淙立刻用生硬蹩脚的腔调喊道:“我们!合法!生意!朝廷,合法!”一边高高举起双手,满脸写着“我是无辜的资本家”。

  可那帮家丁压根不听,三两下就将两人反绑,流昭腰上的鱼骨束衣差点勒断一根,红裙一摆,整个人被拎起,像只刚跳完探戈的火鸡。

  她的“霸总时间”,辉煌了整整四十九小时二十五分钟,正式宣告结束。

  天彻底黑了。

  流昭蒙着眼罩,舟车颠簸后被人拖下,脚踏青砖地,耳边人声嘈杂,火把噼啪作响,隐约还有兵刃撞击之声,像是进了个半军半匪的老巢。

  眼罩猛地被扯下,一道火光晃眼。她眨了几下,看清眼前那人:宽袍大袖,金链粗得吓人,一张肥脸横肉堆叠,正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中,眼神阴鸷凶恶,满屋噤若寒蝉。

  想来这就是褚一横了。

  “说!”他拍桌而起,声音如雷,“谁指使你们来?敢在苍南撒野,跟我褚某人作对?”

  承淙此时也被押了上来,一边扶着流昭站稳,一边低声应道:“我们,没有,与谁作对,只是,要兑付一笔,南洋合约,是与汪公,先前谈好的。”

  “汪公?”褚一横眼皮一跳,语气却更冷,“你说的可是汪贵?”

  承淙点头,眼神坦然:“正是。几月前,谈定的货路,此番来,买货,兑银。”

  褚一横面色一变,眼底却满是迟疑。

  他近来因那尊断眉金佛焦头烂额,心中正虚,不敢联系汪贵。这两人若真是汪贵合约所派,他怎敢乱动?

  可若是假借汪贵名号来搅局……那就必须拿出点真章来。

  他阴沉沉地笑了声,眼神像刀子一样盯着两人:“什么汪公的合约?他在岸上的事一向由我打理,我怎么不知道有这笔生意?货从哪来,银从哪兑?文书可在?”

  气氛骤冷,屋内火把摇曳,仿佛下一刻便要杀人灭口。

  承淙挠了挠头,一脸无辜地皱着眉:“这……做生意,讲究信用,合约不能,随便,给你看,吧?再说了,你们,临时,把我们,抓来,哪有,带,在身上?”

  “放屁!”褚一横猛地一拍桌,整座厅堂一震,满屋人齐刷刷拔手按刀,“那就是没有!来人,把这俩给我关起来!”

  流昭心头发紧,脸都吓白了。

  承淙却抢先一步,故作慌乱地举起双手乱挥:“有!有的!我给!别动手这女人,放她回,客栈,取合约!”

  流昭一愣,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无奈:承淙这明摆着是想保她一个人出去,但胡诌的合约哪有啊?就算她回去也根本拿不着啊!

  褚一横眯了眯眼,冷声道:“不用她去。你说在哪,我派人去取!”

  承淙立马装傻,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一堆听不懂的词,又加上几句掺杂“港”“道口”“楼梯转角”之类的模糊地名,把褚一横听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彻底失去了耐性。

  “妈的,耍老子!”他一把推翻茶盏,怒吼,“把他们两个都给我”

  “老爷!”忽然门外一阵脚步飞奔,家丁满头是汗地冲进来,惊声大喊,“不好了!朝廷兵马到了,就在门外,说是奉命搜救外籍客商!”

  厅堂里瞬间死寂,褚一横猛地站起身,脸上横肉一抖一抖,眼神狠狠地在承淙和流昭身上扫过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流昭假意低头哭,瞥见装作害怕发抖实则暗地憋笑的承淙,一切都明白了。

  原来这小子一开始就没打算老老实实跟褚一横“高端商战”,打的是攒个由头,引官府派兵打上褚家门的主意啊!

  可褚一横毕竟是横行多年的地头蛇,一般官兵,敢动他吗?

  显然褚一横也作此想,丝毫不惧,冷哼一声:“今儿是什么黄道吉日,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来了!都别动,我出去瞧瞧!”

  他快步出门,刚踏出门槛,就见街前尘土未散,一队兵马已在门前列阵。

  领头的年轻将官身披轻甲,眉眼锐利,正是温州卫参将韩。

  褚一横心中冷笑,脸上却堆起笑来,拱手道:“原来是韩将军驾到,不知有何贵干?”

  韩回礼不多寒暄,直截了当地说:“奉命搜查,听闻两名外籍客商困于褚宅,特来相救。”

  褚一横脸色不变,语气带笑:“韩将军怕是听错了,我这下午还派人同他们做生意呢,哪来的困着一说?”

  韩冷道:“那就请褚爷将人请出,一看便知真假。”

  褚一横笑容微僵,语气也冷了几分:“褚家是做正经买卖的,不兴这般无凭无据就闯门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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