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话音刚落,韩手一扬,身后兵卒立即策马上前,欲硬闯大门。
褚家的家丁早已戒备,齐齐亮刀挡住,一时火药味四起。
正僵持间,街口忽又响起马蹄声,紧接着,一队黑衣人快步而来,队伍整肃,气势逼人。
为首者三十上下,身形挺拔,穿一身深青袍,神情沉稳,一双眼如鹰隼,立马不动如山。
他环视四周,沉声开口:“漕帮纪守诚,来向褚爷寻件东西。”
原来他正是纪四爷第三子,江湖人称“定水沉枪”,意为他不出则已,一出致命,枪意深藏,杀机无声,是纪家最稳重可靠、手段狠脆的干将。
说着,他身后上百人无声列阵,刀枪森然,人人面无表情,杀气透骨,顷刻间将褚宅外里围得水泄不通。
褚一横脸色终于变了。
一桩接一桩的事让他终于察觉到,似乎有某种阴谋正悄然针对他,但他却如雾里看花,难辨真相。
正当褚一横犹豫不决时,纪守诚与韩对了一眼,彼此相遇,亦算意外。
毕竟都是地方上头脸人物,平日也打过交道,互相行礼后,纪守诚主动开口:“不料在此遇见韩将军。不过,我家有一件重要物件被褚一横盗走,此番上门讨回,还请韩将军勿要介意。”
言外之意,江湖事江湖了,韩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韩也是聪明人,闻言笑道:“这是自然,纪三爷尽管去搜,顺便也帮我看看,里面是否有两名外籍客商,那是我此次搜救对象,还请三爷莫伤了他们。”
说罢,他命令全军停驻,显然打算让纪家与褚家先拼个输赢,而他作为地方卫所的将领,需确保不发生大规模冲突,避免扰民。
纪守诚见状,眸光如刀,缓缓扫过众人,声如寒铁:“今天,若见不着东西谁,都别想活着出去。”
一小时后,流昭头晕脑胀地走出门,只见褚一横绑跪在地,黑夜里兵匪交错,刀光乱闪,鲜血满地,却诡异地一派和气。
一个像是帮老大的青年壮汉正和朝廷将军有说有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她瞥了一眼笑得跟个傻子似的承淙,心里暗骂:下次就算给老娘一个亿,也不和这哥们儿一起出差了……
第41章 捕鱼
“东翁,东翁!”何辙挥着一封急信,风风火火地踏进院中,袍角翻飞,声若催弦,“祁辉山来信了!”
谷廷岳正在练剑,身上只着一袭汗湿的中单,闻言连汗也顾不得拭,便将剑搁在身旁石桌上,快步迎上,一把接过书信。目光掠过信上字句,喜色便压也压不住,竟抬手拍了一记石桌,震得长剑嗡然作响。
何辙在一旁心痒难耐,偏着脖子偷瞧,奈何东翁仰天长笑,拾剑狂舞,他只得又急又小心地躲着剑光接过信,忙不迭从怀中摸出一副“老光眼觇”架到鼻梁上,细细端详。
他越看,也越是眉开眼笑:祁韫已收服漕帮纪四,纪四主动献策,已定下诱杀汪贵的大计!
原来这些年,汪贵麾下虽拥匪众四五千,真正心腹不过三人。
一是干儿子冯在川,心思最活,行事果决狠辣,凡需汪贵亲自过问的大事,往往由他上岸代办。
二是猛将吴元通、白骥飞,皆是汪贵海盗团中最倚重的“财东”。二人各统上千船众,不仅分掌南洋、倭岛几条船线,更亲自经营商贸,权势炽盛。然而这两位心高气傲,彼此生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暗里明里争斗不断,早已积怨深重。
纪四所献之计,说穿了,仍是离间之策。先以“招安和谈”为饵,由谷廷岳出面牵制冯在川,引他流连中原繁华,使其久不归海,动摇汪贵对其信任;再以一桩必须汪贵亲自出面的重要交易为引,诱他出头与纪四、祁韫会面。
只要设法拖住汪贵两个时辰,纪四便趁机吐出新近夺占的若干盘口,引得吴、白二将各自率兵争夺。二人一向互忌,必然分头抢占,甚至相互掣肘。
届时官兵乘隙出击,而汪贵又因身陷密谈,无法调度指挥,吴白二人必灭,冯在川必逃。
汪贵纵然手段通天,身边也只剩孤军一撮。以纪四之势,纵硬拼亦胜算在握,何况密谈之时,左右屏退,设成一场只针对汪贵一人的鸿门宴,一旦动手,必可一刀封喉!
眼下唯一要紧的,是尽快安排谷廷岳与纪四见面,漕帮以汪贵人头换招安退路,需要谷廷岳亲口承诺。这本是他一早与祁韫商定好的,自是不在话下。
谷廷岳性情粗豪不拘,何辙却心思细密。他取下眼镜,皱眉道:“此计老辣干脆,果然大道至简。只是要拖住冯在川留连中原,乐而忘返,怕还需一个能吃喝玩乐、与他打得火热的作陪之人。”
言下之意,他与谷廷岳年纪已高,与冯在川辈分悬殊,纵是强作亲厚,也难与年轻人打成一片;更何况谷廷岳乃朝廷命官,身份显赫,断不便日日出入花酒之地,行迹张扬。
“若辉山在此,自是不成问题……”何辙叹了一句,恨不得把祁韫一人劈作三瓣用。
谷廷岳一笑,眼中多了几分狡黠:“走了一个祁,还剩两个祁、一个沈在此,现成桥过现成河,先生忘了不成?”
何辙一拍脑门,苦笑道:“忙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竟把沈公子都忘了!”
这几天粮饷刚解决,又说动了驻守温州界外的谭参将预备进港,诸般事务一桩接一桩,他日日奔走筹备,哪里还顾得上细处?
他拱手一揖,笑道:“还是东翁眼明心细。我这便给那冯在川去信,纵是拖也得把他拖到手里来!”
冯在川的消息回得倒快,言辞恭谨,称“荣幸之至,必当登门拜访”,日期就定在六月二十六日。
这日,何辙早早立在港口,目光远远望着海面。海风正紧,码头旗帜飒飒作响,一艘快船破浪而来,旗号上缀着几笔变形的“贵”字,眼见着便要靠岸了,他连忙理了理衣襟,面上堆起八面玲珑的笑意。
船未停稳,一名年少骁健的男子便纵身一跃,自船头轻轻落在岸边。他身姿矫健,衣摆翻飞,腰间佩着一柄短刀,煞是张扬,正是汪贵干儿子“断港飞鱼”冯在川。
何辙迎上前去,躬身一揖,朗声道:“冯公子远来辛苦,谷大人已在府上恭候多时。”
冯在川哈哈一笑,大喇喇摆摆手道:“何先生客气,又不是头一回见,咱哥儿们别这么生分。”嘴上说得热络,眼底却一片清明,警觉地扫了港口一圈,似乎连暗处风吹草动都未曾放过。
到了府上,谷廷岳已在正厅候着,起身执手相谈,几句话客套下来,便笑道:“东海豪杰,闻名已久。只是老夫年纪大了,不中用,吃喝玩乐的事,还是交给何先生陪公子吧。”言罢便借口公务繁忙,径自告辞。
冯在川心下早有预料,脸上却哈哈一笑,半真半假地抱拳道:“大人忙中抽身,晚辈怎敢叨扰?回头咱们再好生喝一杯!”
酒楼早备下了席面,何辙亲自奉陪,连连举杯劝酒。桌上菜肴繁华精致,山珍海味一应俱全,何辙话多,海阔天空,什么温州风物、海市盛景、闽广奇珍、朝中时局,滔滔不绝。
冯在川初时吊儿郎当地听着,不时插科打诨,渐渐大咧咧地举杯自饮,兴致敷衍。
何辙却只顾笑吟吟地给他斟满酒,仿佛浑然不觉气氛冷淡,说也慢,劝也勤,拖着这尊煞星一步步往里陷。
冯在川心里明镜似的,暗自冷笑:骗得了旁人,骗不过老子,既然来了,就陪你们做场戏罢了。只要拖到老头子来信,咱说要走,谁拦得住?正好叫这姓谷的当冤大头,伺候老子吃喝几日。
二人饭罢,缓步下到街头,何辙仍滔滔不绝地介绍温州风土人情,连个烧饼铺子也能扯出一大通来,听得冯在川眉目间已有几分不耐。
忽听前方一声轻笑:“何先生,巧遇啊!”
冯在川循声望去,眼前一亮:只见一伙年轻男女迎面而来,男俊女靓,气度非凡,尤那两位女子,容貌清绝,气韵高华;三名少年亦皆衣冠楚楚,风采逼人。就连仆从亦是器宇不凡,前呼后拥,这一伙人,绝非温州小城能长得出来的人物,竟与周围市井格格不入。
偏偏开口那位衣着最为华贵,却一把揽住何辙胳膊,笑道:“逮着你了!上回赢了我一把宋制犀角扇,今儿个遇见,非得拉你再斗几盘,赢回来不可!”
“沈公子,老朽今日有贵客在呢!”何辙无奈拱手,也不知是真心推托赌债,还是确实在意接待冯在川。
冯在川眼珠一转,立马挑灯拨火:“何先生尽管去,哪用管我?”
那沈公子果然听见了,眉头微拧,很快舒展开来,笑道:“这位兄台怎么称呼?既然遇上,不如一道玩两把?”
何辙脸上苦意更甚,连连摆手暗示沈陵莫要胡来。冯在川看得越发有趣,偏要捉弄,他本就是个赌棍,哪肯推辞?当即与承淙、流昭等人攀谈认亲。
这一认,倒真认出了门道别看何老头寒酸瘦瘪,竟能结交浙江布政使之子沈陵,和江南祁家的正经少爷!
承涟无奈憋笑看沈陵、承淙二人把冯在川夹在中间,舌灿莲花,天南海北乱扯,短短半刻钟便说定了明日一同上杭州喝花酒、斗蟋蟀、斗鸡、听戏,样样不落。心里悠悠长叹:馋了半个月的莼菜汤,这回总算能回家喝上了……
第42章 赛马
祁韫多年起居有度、着意调养,加上在外行走习惯了奔波劳顿,身体底子本就结实。与闺阁小姐自然不同,就是比沈陵这样昼夜颠倒、饮食挑剔、成日闲卧静坐的娇养公子哥儿,也要强出一截。
再加上纪四爷请来的广德堂李大夫果然医术精湛,是以这场“病来如山倒”倒也未“病去如抽丝”,只五六日便能如常走动。
承涟的信在祁韫回苍南后的第四日送到,还附了些日常换洗衣物和用物,言诸事顺遂,已捏住章晦把柄,逼他签下贷粮文契,粮船三日内便可发往温州。
信中只寥寥几句,提到这趟还顺道做了一笔“里外里”的大票,语气颇为得意,调笑着多谢她“牵线搭桥”。虽未详言始末,祁韫也大致猜出几分,不禁会心一笑。
褚一横垮台却是从纪家得来的消息,一番追查后,竟是褚一横勾结那刘二瓢走漏断眉金佛消息,定下祸引丐帮浑水摸鱼的计划。
按照江湖规矩,纪家追回镖物理所应当,打上褚家门也是名正言顺。汪贵知道了不会见怪,他若知褚一横背叛、坏他结交大名的大事,更要清理门户。
纪家还说,那晚擒褚一横还遇上一伙官兵,索要两个被褚一横绑票的外国商人。
纪守诚谨慎稳重,虽感奇怪亦不做理会,祁韫却摇头暗笑,这路数怎么听怎么像承淙,只不知他和流昭如何摇身一变,变成了两个洋人招摇撞骗……
纪四爷老辣,雷厉风行,一番布置也不过花了十天左右。六月底,他派纪守义带几个人亲接祁韫再至纪宅,商议要事。
天刚蒙蒙亮,祁韫如常晨起,方洗漱罢就听小二来报,心道这少帮主倒是个急性子,转念一想大致明白了:想来是借这一趟“公务”之便,昨夜就到了县城寻欢作乐……
纪守义和连缺等共四人在院子里百无聊赖,站着的蹲着的都有,时而搔搔腿拍拍蚊子。
好容易才见祁韫不紧不慢下到院来,接过小二殷勤递上的缰绳,上了马,也不同纪守义打声招呼,闷头就走,倒像四人是她随从一般。
原本老爹派自己来就是给她做脸面的,发作不得,纪守义只好按下心头火,跃马追上。
酷暑季节在郊外走五六十里不是好玩的,故而纪守义特意早早来接,这样正午前就能到达。
众人都戴着遮阳的宽檐斗笠,为握缰绳还得戴露指的围手布,否则不出一刻钟那熟皮缰绳准被太阳晒得滚烫,拿捏不住。
祁韫也戴斗笠,却是悬挂面纱,手上是一双又薄又柔的绢手套,更不用说一身雪白纱衣,反照得周围都光亮四尺。
这一身行头,瞧得四个门风严谨、生活朴素的土匪瞠目结舌,竟不知该鄙夷还是羡慕。这还是祁韫在县里勉强挑的,若真见了她平日用度,几人更不知作何感想了。
日晒强烈,一路行人都是讨生活的苦命人,蔫头搭脑。祁韫又坐莲观音似的在马上不说不笑,众人被这无形气势弄得不敢做声。
纪守义几次三番想挑点话题和另三人聊,三人接茬也接得小心翼翼,竟像在看祁韫的脸色,惹得纪守义心火更大,不耐烦地甩了下鞭子。
祁韫听见这一声,转头瞧了他一眼,状似无意地抬手也轻拍一鞭,那马儿便滴溜溜快走起来。
纪守义隐约觉得自己看懂了她用意,不甘示弱,拍马赶上,果然祁韫更快了几步,变为小跑。
二人就这么你一鞭我一掌,很快演变成催马狂奔。连缺三人在后苦笑对视一眼:这俩少爷闹什么呢,大热天的还要不要命了?无法,只得跟上。
纪守义一看祁韫那姿势就知骑术差不了,更何况就凭那匹她离开纪家时盛怒之下扯断缰绳“顺走”的中等马,竟敢主动挑他这匹上等马“黑石头”,更见这小子自负过头。祁韫的倚仗无非是身轻灵活,就凭这一点,他和石头怎会输?
果然,初时差距不大,跑过两三段直路,祁韫渐落下风,转过一个大弯,彻底被纪守义抛在身后再也追不上。
纪守义心下得意,听得身后那马蹄声先是越落越远,后又逐渐声响繁杂起来,心觉有异,下意识回头望,哪有祁韫雪白身影,只有跟着自己的两个随从!
他心里咯噔一响,大叫一声:“妈的中计了!”
原来这段大路,是出县城后通往村落的正道,绕着一座小山而开。帮中人熟知老宅到县城的来往路径,从不走这条晒人冤枉路,而是取山上的林间小道,不仅凉快,还能省近十里脚程。
祁韫来回一趟便将路线记熟,诱导他猛冲的岔口正是通往山路的关隘,一旦错过,只能直道到底,就是回头也追不上了。
更何况,若是入林,祁韫身轻马瘦、转向灵便的优势将被无限放大,即便纪守义未中计,二人胜负也未可知。
烈日当空,纪守义越晒越恼,猛地抽了一鞭子,咬牙沿大路直奔到底。
苦的是那两个随从,不敢不跟,又没像连缺那厮狡猾,早早撂下句“我去看住客人”就一溜烟跟着祁韫钻了林间……
一路狂奔至交汇处,纪守义已热得汗水糊眼,模糊间见那一身白衣的富家子在树荫下控马兜圈,面纱扬起,右手拨缰,左手绢手套已脱,指间夹着马鞭与水囊,边笑边小口抿茶,叫他气得牙痒。
酷暑天里猛奔极危险,祁韫就算逗他,也不至真把战线拉长。此番比试前后不过一刻钟,纪守义已热得如煮熟虾子,连黑石头都喘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祁韫却一身清凉,仿佛连汗都未出一滴。
她抬手一探身后,解了另一个水囊远远抛给纪守义,纪守义只得接了,知道不能猛喝,还得忍着一腔怒火,一口一口闷着……妈的,这绣花枕头泡的什么茶?怎么还真挺好喝……
好不容易把茶喝尽,纪守义将那空囊抛还给她,心里却早没了方才的火气。
从那轻轻一鞭开始,这小子便把他的性子、马的脚程、这一带的地形全算了进去。他在自家地盘稀里糊涂中了套,还当是在比谁马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