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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春秋 Pythagozilla 7596 2026-07-29 13:50

  谢婉华撇嘴笑道:“就你忠心,就你鬼精!”可因屋里人多,不便细问高福那“金子”是哪家郎君,只得摆摆手放他出去,心中却是又喜又忧:辉山这个样子,怎么跟人家相处呀……

  瑟若的信却写得极简,不过是问祁韫十二月初十是否得闲,于玉霁楼小聚,她设席还东。今日初五,邀得不早不晚,既不让人仓促,也不显急切,正是她一贯的风致。

  祁韫忍不住嘴角微扬,只觉这两月来千头万绪,经手字纸成千上万,皆不及这薄薄一页来得入心。偏又不小心将它染了红印,赶紧取棉帕沾水细细吸拭,折腾半天方才略得补救,仍觉可惜。更愁这次见罢,日后还有何由再见?只得强按心思,随手挑了一件事务处理。

  这一顿还席背后却大有来头。瑟若出行向不避着林,上回独见祁韫也如此。当时林笑道祁卿立了大功,该好生嘉奖,心中却想着:皇姐为他伤心,如今他回来了,若能见上一面,不再伤心,自是好事。

  他只有九岁,却也看得出,那份伤心绝非对忠臣良将的惜怜,更像是若徽止生病难受,他恨不能替她受罪一般的心疼。

  那日瑟若回宫,笑意满面,还破天荒积了食,竟未呕吐,只说困了要早些睡,次日便神采奕奕。初时宫人惊惶要传太医,及至察觉她竟未发胃疾,如释重负之外,更视为天降奇迹。至此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虽年幼,毕竟是天子,心里总觉得天下都是他和皇姐的,这人能让皇姐高兴,自然该留着。至于祁韫不过四民之末,与监国长公主间的天壤之别,他一时还未细想。

  瑟若还席,其实也一样的心思。她喜欢见她,喜欢看她字纸、听她说话,更喜欢那相处时久违的轻松与喜悦那便见。二人不过君子之交,她又未沉溺无度,谁敢置喙?至于身份之别、世情流言,她经历的事情多了,倒觉总有应对之法,反不放在心上。

  不过,不到一月皇姐便又要出宫,林又好笑又有些不满,总觉有旁人把姐姐抢走了。心念一转,就找理由道:“朕也想知道祁卿使的什么神通,哄得皇姐展颜开怀。”要瑟若带他一同去。

  瑟若倒也不介意带他,却一向不惯他随意提要求,总得以一事作交换,想了一想,说:“那便设三十步靶、三力弓,你若能十发七中,便可去。”

  林在骑射上颇具天赋,小小年纪已能稳稳命中二十五步靶。二力弓对他而言已觉轻飘,日常所用,乃一张重于二力而未满三力的石藏金纹角弓,宫中微带调侃地称作“二石半弓”。瑟若一下子在臂力和射距上都设难,十发七中的标准却未放松,林憋着一股气要去看祁韫如何耍把戏,自信应了。

  天下小雪,射场泥泞,宫人提前将靶距丈量妥当,另寻一张三力雕螭弓递上。林换了骑射服,亲自紧了腰带,又活动了下肩膀与腕肘,深吸一口气,搭箭开弓,一发射去。

  第一箭稍偏,遗憾落靶。林不急不躁,稳住心神再射。至第七箭时,已是三中三落,这一箭若再失,便功亏一篑。

  他不禁心跳如擂,血脉贲张。偏不巧,此时雪势渐密,扰乱视线,好在未起风。林深吸一口气,自我激励:十二月上旬一过,便是祀天、宴百官、授诏文、书春帖,琐碎繁重,若不趁此出宫,便再无闲暇!

  念及此,胆气陡生。他左脚微踏用力,身形前倾,右臂绷紧,目如鹰隼定靶,劲发如霆,放箭如飞,只听“啄”然一声,正中靶心!

  瑟若自始至终微笑静观,至此率先鼓掌。射场内外宫人随即欢呼雷动,掌声如潮。

  林兴奋得小脸通红,一鼓作气连发三箭,皆中靶心,于是高高兴兴与皇姐出宫吃涮锅子。这本也是两人年节前的小约定,每年必在宫中事忙之前共食一席,今年不过移至宫外,倒添了几分新鲜意味。

  第63章 神妃

  玉霁楼是京中士商雅宴之所,虽名不最盛,陈设却别具匠心,廊回路转、清幽雅致,菜肴更是地道出色,祁韫平日应酬亦常来此处。是以这日她也未刻意提前,只依约略早两刻钟到达。

  瑟若与林虽是微服出宫,仅带少量侍卫,却仍颇费周章,须提前半个时辰动身。因约在晚间,天气愈发寒冽,林早早便至瑶光殿,细细查看瑟若是否穿暖了。

  一件从头遮到脚的银织金雀呢长披尚嫌不够,他执意又添了件织金绣梅的红缎斗篷御雪,惹得瑟若哭笑不得:穿得这般臃肿,如何见人?却也拗不过,只得暗自盘算,到了玉霁楼一定要先去更衣处换下。

  见她披好斗篷款款而出,林这才满意地点头,踮脚示意她俯身,亲手为她戴好风帽,护她不受寒风侵扰吹得头疼,这才得意扬扬地领人出门。

  年节当下,玉霁楼人满为患,醉语喧哗,往来皆是搀扶不稳的酒客,侍卫们如临大敌,在前开道,却又不敢张扬声势。

  瑟若平素出门从不学寻常贵女戴面纱百般造作,今日却是预料人多,不耐烦叫醉汉乱看,故而一道面纱自发间垂自肩下。到玉霁楼时,看看还有一刻钟,她连忙去更衣室脱下累赘衣服,也热得身上微微发汗,面纱更捂得她脸上发痒。

  林却只用一挣便脱了大氅递给侍从收着,在门前等她。二人相携穿堂而过,正见祁韫立在三楼栏杆旁,与一人说话,依稀也是商人打扮。

  原本祁韫是要出门迎驾,却被人唤住,正是开海一事上曾助她良多的布商陆子坚。别看他只是贩布,南直隶松江棉场有四成在他名下,近年主攻北地,才常驻京中。

  二人本就相识,又方承了他情,祁韫只得耐心含笑交谈,说的也正是开海相关之事。她向来对时辰估算极准,料着瑟若转瞬将至,不过三五句话间,便已得体暗示今日所等之人尊贵,遗憾不能久谈。陆子坚自是识趣,笑着告辞,约定年后再见,便从容离去。

  偏偏就是这一瞬,被瑟若撞见了。面纱虽是宫中特制,轻薄细腻无比,却怎会有肉眼清晰,她倒是第一次见祁韫与市侩中人应付周旋的模样,不禁好奇想看究竟,好不容易才忍住摘面纱的冲动。

  等真见了祁韫和那商人含笑温言,风度翩翩,毫不堕清贵之气,又觉得不满:好啊,约你见面,你倒是和别人闲谈?

  可她终不是寻常女子,念头才起便自觉可笑,摇头自嘲:一惊一乍的,干什么呢?人家掌族中事权甚巨,遇着朋友说几句话,也算不了什么。她从容,我比她还从容。

  这么想着,瑟若故意拢了拢面纱,摆出神妃下凡的款段,步履轻缓,风姿睥睨,如月华流波、云生水面,款款而来。开道的侍卫也仿佛化作天兵天将,伴她前行。那层幽微而凌厉的气韵一瞬间镇住满室喧哗,人来人往的客厅仿佛被抽去声响。

  一时间,醉的未醉的、有伴儿的无伴儿的、伺候的被伺候的,俱都停住脚步,只觉一阵风香拂面,神魂恍惚,甚至压根看不清佳人面目,便已目瞪口呆、心神不属。

  这气氛诡异,林却也没当回事,实是因他二人太习惯了众人震惊、失语,继而跪拜……他还觉差了最后一环呢。

  如此动静,祁韫怎会不察觉,一边心道“坏了”,来不及懊悔,瑟若就出现在走廊尽头。此时再退回房中自是失礼,姿态亦狼狈,又不能当众叩拜,只好努力摆出往常对人那种举重若轻的潇洒样子,行了揖礼。

  瑟若含笑微点了点头,不多瞧她一眼,当先进门。倒是林与她先寒暄一句:“祁公子,久候,咱们入座。”也昂然随行,步入厅中。

  即使是祁韫,也不由得在转身回屋前微闭眼轻吸一口气,心想:这可真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天底下也就数她最不饶人。可方才那一幕实在太美,且瑟若竟会为她与人多说两句话而拿款,她又觉惊喜,又觉悸动,百感交集。

  瑟若见她恭敬垂眸回身,反手掩了门,执臣礼向二人叩拜问安,若在平时自是要出言笑阻,今日却是安坐受之。

  林就来扮宽容风度,笑着口称请起,上前虚扶,又夸奖她温州一行石破天惊之举,玩笑道:“祁卿八珍述职其巧无比,早知道朕也要凑趣,请你赐宴了。”

  这句话说得既亲切又谐趣,还带着天家特有的威压,祁韫心道不愧是瑟若教出的,小小年纪已学得这些路数,面上含笑应道:“臣惭愧,当时方自温州脱身归来,形容狼狈,不敢冒昧觐见,唯恐有失仪礼。又须亲陈行程始末,只好唐突了长公主殿下。”

  “如今休养月余,才略得精神,敢来请安。陛下在京日久,自是比臣熟悉,若有想去之处,臣愿奉陪。”

  林哈哈大笑,请她入座。

  瑟若在旁听着也觉好笑,心道不愧是胆大包天的祁二爷,一番话说得既卖乖又讨巧,亲和雅致,滴水不漏,偏还暗藏一笔,反将一军:我当日虽“形容狼狈”,你这位监国殿下,不也见得分外欢喜?

  她轻轻一笑,抬指柔柔地解下面纱,语带揶揄道:“哪是什么休养月余略得精神,分明是年节将至,大通商忙得脱不开身,‘阶前夜雪尚未融,眼底乌云自成冬’。祁卿快坐吧,今日吃点锅子,好好补补。”

  一句话乐得林扶桌大笑,祁韫也忍不住又气又笑,知她是在打趣自己睡眠不足,黑眼圈似“眼底乌云”。

  可瑟若解下面纱那一刻,竟如月下初霁,美得动人心魄,偏又眼光犀利,隔着纱都瞧出她憔悴,祁韫心中不由温热,只觉:这世上我只愿输给你,心甘情愿。

  林唤一声“传饭”,着便装的宫人鱼贯而入,将一应器具与食物妥帖安置。

  腊月时节,北地寒重,宫中与民间素有围炉食锅的旧俗,铜鼎炭炉,小锅分席,取其热气腾腾,抵御风寒。锅中多以清汤或羊骨熬底,佐以葱姜枣片,边煮边食,席间围坐,最是暖身暖心。

  祁韫多年居南地,此时见了,倒也觉出几分新鲜与久违的亲切。一时间,室内水汽蒸腾,椒香与酒气交织扑鼻,帘幔轻动,炉火跳跃,热意将窗外风雪都隔在了席外。

  因是宫中布置、借玉霁楼的场地,伺候在侧的也都是宫人,依礼布菜都由内侍动手,林还不时指着这个、瞧着那个分给皇姐和祁韫。一饮一啄皆是天恩,祁韫也只好以君臣奏对的姿态来吃,垂眸安静,不多看瑟若一眼。

  瑟若却只是轻托腮侧,漫不经心地吃着,目光落在祁韫俯首敬坐的侧影上。

  这人今日难得穿了一身青黛袍,初看素净平常,灯下方显出兰竹暗纹浮动其上,银辉流转,微带珠光之色,却不显俗艳。黛色本难驾驭,何况她年纪尚轻,常人穿来未免显老,她却穿出一水的新丽、清俊、矜贵与干练,沉静圆融而不露锋芒,恰是祁韫的风格。

  瑟若越看越觉有趣,不禁轻抿唇角,笑意盈盈,主动开口道:“祁卿原是京城人,又久居南地,果然是天下风情亦能容,万象皆可自成章。既然年关将至,不如和我们讲讲南北商家的过节习俗,有何不同?”

  祁韫这才斯文地停筷住盏,双手依奏对礼仪松松叩拳落在膝上,方恭敬答:“陛下与殿下并非久居深宫之人,对市井之情亦体察微毫,臣便主要谈南地风俗。”

  她略一停顿,知瑟若这个话题并非无缘无故,其实是借她的眼让林了解天下民情,既不容粉饰,又需简洁有见地,若换旁人来讲,千头万绪,怕是一时都找不到线头。

  祁韫心生一念,含笑启奏:“天下皆知,北小年在腊月二十三,南地则为二十四,虽只相差一日,于商人而言,却是大有文章。

  “譬如一商号,雇工五百人,小年需发糖瓜、腊肉、年糕作实物犒赏,每人折银约六钱;节后还要结清月资、发放花红,另给往返路费,粗算便是一笔两三千两的支出。

  “若在南地,因小年晚一日,这笔银子可暂缓一日兑出。一日之利,哪怕只万分之三,也可节省一两多银。”

  “如今一两银可雇短工五日、购粮一石,哪怕利息看似微薄,若全国商号皆精算于此,日积月累,便是银库翻滚、利差如浪。”

  “可对于商人而言,省下的岂止这一两利息?更能腾挪出两三千两银的短期调度与现银空间,缓一日,即可行一轮周转,能调头放贷、压价购货,周转得当便是实利。”

  “所以,南北小年虽是风俗不同,于精细账期而言,却是天意与人事之间的缝隙,商人行中唤作‘一日借仓,半日生息’。”

  此中道理虽涉精密计算,祁韫却讲得浅白,切口巧妙,林听得两眼放光,连呼妙绝。瑟若虽政务纯熟,也只是粗谙商事,亦被惊艳,心中勾连起户部几件事,顿觉豁然开朗。

  三人就从此为始,漫谈江南风情、行商趣事,祁韫知对于九岁孩子的智力,即使瑟若有心让她引导,也不宜一时灌输太多,接下来讲的全是趣话故事,把林逗得不住大笑,更从中得了教谕,无异于现场讲说的“警世恒言”。

  林毕竟是天子,自小受瑟若教导宽仁万民,体恤人心。听了祁韫讲的几个既好笑又心酸的故事,忍俊不禁之余,不免沉思:如祁韫这般,既有家世积累又天赋异禀的,能有几人?千千万万商贾,不过为寸利风雨奔波,多少人更为几十两银子的债务破产。

  他从未想过行商竟如此艰难,不由叹道:“竟不知做买卖辛苦至此,咱们桌上这一口雉鸡肉,兴许就是他人活命的本钱。”说罢竟放下筷子,当真不忍再食。

  瑟若不由得笑了,瞧着祁韫,眼波流转,分明是在谢她以实例教导君主,胜过浮言千句。

  而祁韫心中更觉动容:陛下贵为天子,竟体贴微末百姓之念,足见瑟若平日教导非唯高明,更出自其温柔仁爱的本性。一时既感本行辛苦被体恤之暖意,更添对瑟若品格与心智的敬仰。

  她遂起身行礼道:“惹陛下挂怀,乃臣之过。蒙此一言,万民有幸,恩深雨露,泽洽苍生。陛下若保重圣体,千秋万载,庶民自得安乐。”

  第64章 岁晚故人

  祁韫话已至此,林若再停箸拒食便是造作,心中虽仍恻然,也摆手示意她落座:“今日不兴动不动就行礼,别太拘着,咱们该吃吃、该喝喝。”说罢,唤内侍给她添酒布菜。

  “是。”祁韫含笑应声,接过内侍递上的酒,抿了一口。林又问:“你方才说的那位贩线香的商人,真有那么夸张?只因失了路引,便要还乡,途中又因携货缴税繁重,最后竟将整船货物倾倒黄河?”

  “那虽是柳敬斋笔下的故事,实情也差不多。”祁韫答道,“商人出行,须领路引,持照贩货,所到之地皆需纳税。若无背景,还得打点地方官,遇节庆要送礼,遭盘查需应对,一路上下周旋,稍有不慎便是倾家荡产。许多地方官原本就视商人如肥羊,剥一层是常事。”

  此话虽是实情,实则也是试探。祁韫一边细说,一边暗察林与瑟若神色,见小皇帝虽微蹙眉心,面上却仍淡然从容,瑟若更是神色如常,便愈发笃定:瑟若并未将林教成那种只知善恶分野、非黑即白之人,而是令其懂得政商之间的深层博弈与幽微权衡。

  林自七岁起习政,皆由瑟若一手教养。祁韫所言,并未颠覆他原有的认知。因瑟若早便告诉他:清水可灌田,浊水亦能载舟。贪墨之官、政商勾连,原是今制常态,更是中土千年官场沉疴,非可一朝尽清。天子非神,不能一指山河即令四海澄澈;欲以一己之力涤尽污垢,清正吏治,那是理想,不是治道。

  君主之责,贵在驾驭百官以庇佑黎庶,使吏治虽有盘剥,仍不逾矩不失度,使政通人和、军令不紊,民生方得安稳生息之本。至于如何用人施政、惩恶扬善、权衡导引,皆须在千变万化的现实中慢慢体悟。而这以仁心为本、以万民为念的治国根本,早已烙印在林心中。

  林听罢,竟问了一个颇为务实的问题:“如今大晟工商之税,给你们行商造成多大负担?商税之外,还需向官员付出多少成本?”

  祁韫微笑缓言:“臣斗胆以宋为对比。宋之商税征收名目繁多,甚者‘借内藏,率富人出钱,下至果菜皆加税’。我大晟则设税课司、税课局,市镇有分司、分局,关津设竹木抽分局,合计四百余处,专责征收之事,并明令‘一切客商应有货物照例投税之后,听从发卖’,杜绝官牙私牙之弊。”

  “至光熙二年,以大兴、宛平二县为例,所征商品达二百三十余种。然我朝税率较宋为宽,虽征税比例自五十抽一至三十抽一不等,实则商税亦不到三十抽二,远低于宋人实情最高可达之三成之数。此皆太祖高皇帝定下恩例,绍统圣帝复加修明,既广商路,又减商赋,使行商成本大减,实万民之福。”

  祁韫观望林神色,见他都听得懂,方续道:“至于陛下所问商税之外的成本,原是纷繁复杂,需具体应对。但近来臣与诸多同行交谈,虽买卖有大小异同,无一不说自嘉四年以来,吏治日清,每年打点之费已可省去五分之一至四分之一,日子确是越过越好。”

  她寥寥数语,既交代了本朝商税的机构设置、税种品类与征收幅度,又以宋为镜,映出大晟之政清明。

  林听得聚精会神,眉头紧锁,似在默记。瑟若却已于心中回忆几件贪墨官员抄家所得流水细账,比照下来,知其所言虽似称颂于她,实则不虚。

  自嘉三年起,她之施政几可独专,精调百弊,如医垂危之人,方才令积弊多年的吏治稍有起色。而这些,最终落在万民切身处,便是那年年省下的五分之一打点之费,于朝堂是政声,于市井是喘息,皆是实绩。

  瑟若忽又想起一件盘桓已久的要事,眼下正逢其时,便起意一试。她似是闲谈,缓声问道:“祁卿见识既广,亦察于微。虽言从商,然于我朝财赋制度与实情亦多熟谙。那么,你可知如今大晟岁入之中,最为倚重者,乃是哪些项下?”

  祁韫目光在她面上略一扫过,方从容不迫答道:“正巧臣近来陪家兄筹备春闱,曾细读户部王尚书所撰《户部题行十议疏》。”

  “疏中有言,自光熙朝施行盐课折银、开中纳银以来,天下财赋源流大致有二:一为田赋,一为盐课,各约占岁入之半,而田赋较盐课稍多。至于商税,岁入不过数十万两,实属微末,难当大用。”

  瑟若这一问其实刁钻。以祁韫对数字的敏锐,答中若无具体数目,便显敷衍;若说得过细,又难免显得对政务知之甚详,于君臣奏对是大忌,十分失度。即便这些数目皆可由平日与官绅交往中旁敲侧击得来,亦不宜显露得太过明白。

  祁韫却应对妥帖得体,稳稳绕过此暗礁。素来只字不提家中亲人的她,此时巧借“陪兄温书春闱”之由,抬出祁韬举子身份为障,又引出户部尚书王去岁所撰新疏为据,不着痕迹将来源归于典章公文,既示学识,又守分寸,可谓圆融有度,进退得宜。

  她全程都在细细留意瑟若究竟吃了多少。按理说,以瑟若素来脾胃孱弱,肉食偏重的涮锅并不适宜,偏偏这一席却成了她与林每年年末的例行温馨,小小团聚中照例安然无事,也从旁印证了祁韫那句“胃病即心病”的判断。

  祁韫与人打交道无往不利,一言以蔽之是“投其所好”,只需一顿饭,谁偏好何物、可能来自何地,她一望便知。或许因与最亲近的两人同席,瑟若今日也罕见地由内而外松弛下来,许多微妙的喜好显露无遗。她明显偏好蔬食胜过肉类,口味清淡,不喜咸重,而清甘带香气、余味悠长的汤羹与甜品最得她心。

  见瑟若边听她说边又夹了肉食要吃,祁韫生怕她自己无知无觉又积食,微笑道:“今日蒙陛下与殿下召幸,赐臣一饭,臣自不敢空手赴宴。早早命人备下几盅小点,是江南旧俗,腊月里食此物,方得岁岁平安,四时顺遂。若陛下与殿下不嫌简陋,还请劳烦内侍代为传话,臣的随从便将汤盅送进来。”

  瑟若闻言,果然好奇地抬头望着她笑,停箸不食。林更是叫好,心道:算是有几分明白为何此人能哄得皇姐五迷三道,仪礼风度无不上佳,才情学识深不可测,偏又克己藏锋,只露冰山一角。

  最难得的是心思细腻、体贴入微,这一手“有备无患”看似随意,实则将礼仪、人情,乃至宴席时辰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早了晚了,那汤盅便要走味。

  林不动声色地将这一点记在心上,暗想日后也可学着用一用。

  不过片刻,高福和玉霁楼的仆从便提着汤盅盒躬身进来,不敢抬头略看小皇帝和长公主一眼,将盒交与宫人,呈在席上三人面前。

  热汤未揭,香气已袅袅溢出,一缕清甘中泛着果香,似初春暖阳拂面,让瑟若不由得深吸一口气,笑容越发恬静。

  只见盅里金橘剖瓣圆润饱满,柚皮厚而不粗,皆被炖得软润透明,泛着琥珀般微光,宛如琉璃中凝出的一盏小灯。

  轻勺一口,甜而不腻,香而不燥,橘瓣酥软如绵,柚皮柔韧带糯,在舌尖缓缓化开,余味中带一点极轻极淡的苦,却转瞬即逝,更显甜意温润、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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