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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春秋 Pythagozilla 5591 2026-07-29 19:32

  祁韫自郑复年现身起便心有疑,至此还有何不明白?引局设激,诱她主动发难下赌,再借她对瑟若心意的珍视与了解反其道而行,一环套一环,步步为营,玩得一手“大巧若拙”,她的对手哪里是区区郑复年,分明就是瑟若本人!

  闻言,祁韫微微抬眸望向瑟若,见她神情澄澈,不起波澜,唇边却挂着一丝隐约笑意,仿佛在说:你不肯动情,那我便设一局让你破防;你守得再稳,也逃不出我这一盏灯火。

  依例,由内侍宣读瑟若灯谜谜面,是一首七言:

  “十二画楼月浸霞 ,星桥暗度梅梢谢。铁笔银钩勒岁华 ,烛龙衔照千年瓦。两幺捻碎鲛绡薄 ,夜剪春云千万缕。浮沤三点落灯花 ,东风散作鱼龙舞。”

  就算不看谜底,此诗应元宵而作,情景交融,意境清远,词情兼美。

  众臣闻罢,皆作沉吟,唯祁韫一笑,揭开谜底:“禀殿下,此谜解作‘青史’二字。”

  即使是瑟若也眉心微蹙,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地说:“何以解得?”

  祁韫从容不迫,缓缓开口:“此诗为拆字谜,每句上联拆字,下联附为解意。首句‘十二月’,可拆为‘青’,梅花谢后,翠叶新生,皆是青色之象。”

  “次句‘铁笔银钩’正是‘史’字,岁月如笔,描摹霜华,烛龙望照,千年瓦存。”

  “而末尾‘两幺’合为‘丝’,正如春云千缕。灯花蜷曲,上浮三点,恰是‘心’字,鱼龙虽歇,心影永驻。”

  她默默又望瑟若神情一眼,唇角笑意越发笃定:“丝、心二字,看似无关,实则正与‘青史’相合。正如史书所载,虽一笔一划似轻如丝,但一心一意,能成永世之业,铭刻于史,百世流芳。”

  祁韫一番解说罢,众臣未有表示,围观的百姓早已欢声雷动,皆赞此人年轻不凡,才思敏捷,言语风雅。

  瑟若却是暗地银牙咬碎,只因此谜的谜底,压根不是什么“青史”,而是“情丝”!祁韫分明已将拆字解出,为“青”、“丝”、“心”三字,青心组合,不就是“情丝”?

  她本欲借此设局,要祁韫亲口吐出“情丝”二字,哪知漏算一着,颔联并无藏字之意,只为引人入歧、故布迷阵,却被祁韫硬生生从笔画意象中扯出一个“史”字!

  什么“史书所载,虽一笔一划似轻如丝,但一心一意,能成永世之业”,分明是以辞饰情,强解成章!

  可事已至此,瑟若无法揭晓真正的谜底,那便成了自己吐露“情丝”。更何况她兵行险招,正因上元节素来风雅兼俗,灯谜多涉儿女情长,便是朝臣听出也不会生疑。祁韫此说,正是替她掩去私情,护她体面周全,不叫旁人窥破心迹。

  好,好你个祁辉山,我设此天罗地网,竟能叫你寻着缝儿,绝处逢生,反将一军!

  瑟若心中冷笑,面上却甚是温婉:“果然答中,赏。”

  祁韫躬身谢恩,自内侍手中接过彩盘,起身退下前极快地望了瑟若一眼。

  那目光似一个久违的问候,一句狡黠的应答,更是一声温柔的告饶。瞧得瑟若心上也是一软,被那目光之“丝”勾住一瞬,立刻强自按住,化为暗暗冷哼:求饶?岂能容你这般轻巧就过了关?

  祁韫心里确实在苦笑:瑟若啊,你可知这一百两银子,便换走了我一座茶庄!钱财都不要紧,若能使你展颜,我输百万亦不妨,何必当众行险,惹人非议,叫我勉强圆谎才能兜底?

  按例,御前应谜者可和韵一首,悬挂于万岁棚侧的灯阁之中,非为强制,聊作雅趣。内侍殷勤相劝,郑复年却笑嘻嘻地抬头看天,嘴里念叨着什么“洋美人儿”。

  祁韫懒得理他,执笔挥洒,一气呵成,双手呈上笺纸,由内侍悬挂灯上,自己却已飘然转身离去。

  瑟若装作与人谈笑,目光却无一刻不绕着祁韫而动。她俯身拂纸、拈笔浸墨,动作优雅从容,眉目低垂间自有一派端肃风仪,却叫人越看越气,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御座,揪住她这副正人君子的画皮撕个粉碎。

  可终究还是无可奈何地承认,在万千灯火辉映下,那道身影清冷如雪,孤绝如山,偏又隐忍沉稳,负重前行,令人心折。

  瑟若望着她,心中忽生柔意。她竟很想走上前去,执起她的手,温声告诉她:吾道不孤,只愿你信我、知我,终肯应我。

  第73章 剑舞

  宫门未启,群臣在丹陛前依位列队,礼官高声唱名,旌节森严,一步不差。风自九重吹下,寒意透骨,大氅下衣襟早已冻得僵硬。

  祁韫立在队尾,抬眼望去,只见宫阙层层,琉璃瓦上映着夜色灯火,巍峨庄严而不失节庆气象。内殿重帘微启,可见厅中灯影摇曳,红纱轻罩,宫婢踏雪而行,衣袂翻飞如蝶。

  郑复年在她身侧打着哈欠低声抱怨:“这阵仗,比选状元还叫人紧张。嚯,好冷!”说着缩缩手脚。

  虽是头回进宫,祁韫入座后迅速四处观望一圈,也觉不过是人稍多的应酬场合。又有郑复年这般跳脱之人在旁,见着一个熟人,就扯人家胡说八道几句,还喋喋不休地把祁韫介绍给旁人,说是“得了殿下一百两赏银”的“大才”。

  祁韫实在忍不住,出言反讽他既然能驯得猴儿倒拽笺,百戏既终,不如他郑八爷去凑一脚续续喜气,把同桌的几个老翰林、小将军逗得哈哈大笑。

  两人正在唇枪舌剑之间,内廷宣礼声起,场中瞬时安静。林与瑟若款步登场,四周气氛一瞬庄严肃穆。

  众人齐齐起身行礼,林却微微一笑,语气亲和:“江南俗话说‘上灯圆子落灯面’,汤圆既上,大家就尽情享乐吧!”话音落下,众人纷纷落座,宴会随即开始。

  既已在心中判定不过是应酬场,祁韫并无初入宫之人的忐忑不安,亦不怕失仪,反而事事从容,先观察周围人如何行事,再随其后应对。

  宴上,御膳房依例呈了三样节令吃食:头一样是胶牙饧,麦芽糖熬稠冷凝后切作寸方,色如蜜蜡。此物原是古礼,“元夕食饧,粘齿固气”,说是咬住糖块不松口,能防口舌是非。

  宫里的饧掺了松子粉,嚼着带木香,偏又黏牙,祁韫看那几个齿脱的老翰林吃得皱眉抿嘴,倒显出几分滑稽,自己只尝一尝便放下了。

  第二样五辛盘,青瓷浅碟里码得齐整,生葱水灵,薤白如雪,春韭嫩黄,蒜瓣新腌,芫荽还沾着露气。

  这配方源自孙思邈《千金月令》,道是正月食之“开五脏,辟秽气”。只是葱韭辛烈,文官们多略尝即止,唯边关回来的武将大嚼,吃得额头冒汗。

  第三道琥珀圆子最是精巧,糯米粉裹了核桃蜜馅,猪油滚炸,外皮脆而内里流浆。

  善食者夸赞其“金丸跳脱”,林亦拈起一枚圆子对光瞧,笑道:“朕记得太祖爷定下的规矩,元宵宴上这三味,甜是江山稳,辛是耳目明,圆是君臣同心。”

  众人齐呼万岁,礼毕之后,笑语渐起,喧哗四座,歌舞也次第登场,热闹非常。

  祁韫于吃食上并无热爱,只拣些清口蔬食略填一填,也不过是为应付一桌人的推杯换盏。郑复年此时倒有眼色,看出她不好酒,也不多嘴相劝,自己与同席几人打成一片后,端着酒壶冲到邻桌继续开疆拓土。

  她一边应酬诸君,和那几个赋闲在京的老翰林清谈,一边忍不住要穿越人山人海寻瑟若的身影。

  此时监国殿下自是着宫装,与先前猜灯时的亲和低调大异其趣。回宫更衣后,她换上一袭玄月色褙子,衬以银丝织成的团云暗纹,衣摆绣有折枝红梅,不以艳色取胜,然其素雅之中自有峥嵘。

  她广袖轻垂,中覆银灰衫,腰系温金软带,系结如云不束,却稳妥得体。发上不施重钗,仅用三支乌金嵌玉簪拢起云鬓如山,半掩耳垂,玉光清润。举步间裙裾微曳,声息如水,不见张扬,已自成风仪。

  她端坐上首,风度庄然而举重若轻,贵气天成而从容闲雅,宛然一道不容逼视的静光,映得四座黯然失色。

  祁韫也是首见瑟若穿得这样隆重,虽遥遥千里一般看不仔细,却实难将心神从她身上稍移,心里也暗暗好笑:本想做个石墩子,只看她一眼,这下倒成了个偏脖的石狮子,一会儿郑复年瞧见,定要讽一句:“出门赶紧找个郎中灸一针治治落枕。”

  宴至中段,乐舞已翻来覆去几番,席间略显倦意。

  担当今夕“司赞”之职的梁微笑启唇:“方才歌舞虽妙,终是常见,接下来却不同凡响,乃一‘??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之壮观,尚请诸位肃目观之。”

  他引的是杜甫“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诗,所言定是剑舞无疑。祁韫其实早先见过数次剑舞,其中一次便是由当今誉为“女中剑魁”的苏轻岚所领。其人剑法绝伦、风骨凌厉,果然有公孙大娘再世之姿。

  祁韫今夜坐于东廊近门的位置,每有歌舞进出,皆自她身侧不远经过。只听一阵剑鞘轻响,果然是苏轻岚,一身朱衣,执剑如风,身后还随着数名着同色衣裙的女剑舞者,火灯下剑光流转如雪,舞未起,四座心已动。

  苏轻岚领众女上前,抱拳一礼,齐声高呼“圣寿无疆,山河永固”,声震屋宇,余音不绝。

  她复而挺身出列,朗声道:“今日民女所持,乃古剑‘横绝’,相传为南燕昭烈王遗剑,锋寒入骨,不轻示人。唯愿座中诸君共襄盛会,献艺三场,或以诗赋咏志,或以剑舞争锋,或奏音律相和,以慰剑光,不知陛下以为可否?”

  不等林应声,座中已纷纷叫好,谁不爱看热闹?更有数位自负才情的年轻官员跃跃欲试,巴不得藉此登场,一举成名。林乐得顺水推舟,颔首允诺,场中顿时热闹起来。

  祁韫却心头一凛,佯作注目苏轻岚,眼神掠向高处,正与瑟若遥遥相对。

  她静坐灯下,目光澄如镜水,却隐有烟霞氤氲;唇角一抹弧度不露锋芒,却似遥峰叠翠、天势在握,叫人一望便知,她早已布下此局。

  那一笑既冷且艳,既柔且凌,勾魂摄魄。

  祁韫心头暗恼,却又不觉唇角发烫,半是无奈,半是沉醉。她知自己终究是栽了,落入那张天光云影织就的网中,心甘情愿,连挣扎也不舍。

  但她素来不是肯轻易服输之人,一股斗志突然而生:诗赋音律,哪一项不是我手到擒来?莫非真要逼我抽剑上阵,叫人看笑话不成?那便接你这一招,看看谁先投子认输。

  苏轻岚谢过圣恩,转而笑道:“此番民女携了三枚花球,一会儿花球击飞,落入座间何人,便由此公献艺。诸位且静观!”

  话音方落,鼓声疾起,箫管并作。红衣女剑客十余人踏步而出,长袖翻飞,赤剑如电。初起时,舞姿飘渺如烟,似桃花流水,步步生春;继而剑锋出鞘,光影交错,身法凌厉,寒气逼人。

  有人轻旋而跃,足尖掠席而过,如燕剪空;有人腾身反转,赤袍翻卷如火龙穿云。剑身每转一道寒芒,便如惊雷划夜,映得座间宾客屏息不语。

  众女舞至通道中央忽而列阵,剑尖齐指,围苏轻岚于中。她长剑轻点地面,旋身拔起,剑锋破空,一束金球已破风而出,宛如流星坠地,掠空生光。

  第一个金色花球落入席间一员高大将军手中,正是西征军副统制、骠骑将军白崇业。他哈哈一笑,挺身起座,脱下外袍接过长剑,纵身而入。

  只见他身形矫健、步履沉稳,起手即是开山裂石的硬招,剑锋过处风声猎猎,却不逾矩,恰与群女的轻灵柔美相映成趣。

  场中瞬间喝彩如雷。十余招过后,白将军自知退场有度,当即收势抱拳,洒脱退去。

  第二球飞掠数案,落在一位文士膝前。他正是上届殿试第三的探花郎张致和,年不过弱冠,才思横溢,素有“词中绣口”之名。

  他不慌不忙,举步出列,微笑拱手,取起玉如意击节,出口即赋,吟声清亮,竟与女舞相生相和,既成画亦成诗。众人皆赞其“腹有烟霞气,身如玉树风”。

  第三球却一时不落,旋转于剑影之中,或起或伏,仿佛与众女周旋嬉戏,引得满座张望,低声议论。

  正当人心焦急之际,只见苏轻岚长袖一展,剑锋掠空,电光火石间,那球破风疾飞,越过半殿,直奔祁韫所坐之席!

  祁韫那一桌本是年轻气盛之人汇集之所,几名小将已跃跃欲起,欲学白将军英姿。她却早瞧出那球去势分明奔她面门而来,若让于人,不但落了颜面,更是将瑟若这场挑衅拱手让出。

  于是祁韫骤然抬手一探,动作不疾不徐,落点却十分狠准,将那金球在掌中稳稳一收。

  未及众人反应,她已一扬手将球掷还给追来的内侍,淡声道:“取琴来。”

  第74章 相思

  另有早已准备好的内侍疾步上前,将琴稳稳递上。祁韫挟琴在手,几步行至殿中演奏之处,微一振袖,于那漫天飞红、流转剑光之间盘膝而坐,十指未动,气势已先自成。

  一时间四座静然,唯见她垂眸抚弦,一声初响,如金石落地,振彻殿宇。

  一曲《楚歌》写项羽垓下之围的悲壮,紧二五弦的“楚商调”营造金戈铁马之境,被她演绎作正声雅乐的磅礴,如天门大开,群神迎驾,钟磬齐鸣,光映千阶。

  原本配乐的筝手正奏《秦王破阵曲》,亦是激烈雄壮、气势万钧的曲目,竟被她琴音节节压制,旋律转瞬便乱了节拍,顷刻间偃旗息鼓,自愧退下。其他丝竹听其锋芒,自发更调音节,与之和鸣,仿若百川归海,莫敢争锋。

  此时红衣剑女们仍在阵中翻飞,剑光似流星破空,与祁韫琴音契合无间,若风雨交织,霞绮回旋。众人屏息凝神,仿佛那一瞬天人合鸣,殿宇生辉。

  正当众人以为曲终人散,不料祁韫指间忽转,琴音一变,自黄钟大吕般的正大骤然转入一段清朗缠绵之调,音色如泉入林,如雨洒荷,潺潺缱绻。

  是《有凤来仪》。

  此曲相传乃虞舜之乐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击石拊石,百兽率舞”,是以自然之音感应天地之灵,谓之“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凡此曲一奏,非唯奏技,亦寓人心之感应。

  众人闻之,莫不动容。

  那是一种不可言说的牵引,如凤鸣九霄,忽而惊心动魄,忽而绕梁三日,不知是琴唤剑舞,还是剑影催弦。朱衣飞转的剑舞,在琴音中竟生出几分不可名状的柔情,一如凤求凰影,绕人心魂。

  琴声如潮,层层推进,却并非在孤高自问:谁应我意?谁与我和?而是一片通透明澈的回响:既知我意,夫复何求。

  其中真意清润无声,直直拂向金阶之上的那人。

  瑟若终于笑了。

  祁韫无疑是在说,我可作冠冕堂皇之颂,可为天下立言,但那一寸心意,始终只为你一人存留。

  你是天之骄女,真凤之姿,我不过孤鸿一羽,不敢奢念你转身一顾。

  我不自苦,不相怨,不敢言。可甘愿相随相护之心,你是懂的。

  满座寂静,连筷箸轻响也不再有,人人屏息,仿佛唯恐惊扰琴音中那一缕未竟之意。

  剑光早已不知何时收敛,红衣如霞,悄然退场,无声无息,恍若未曾来过。只剩宫灯轻摇,映着杯中水纹微动,众人这才恍然回神,只觉方才所见,如梦似幻。

  唯有梁述遥遥于宗亲席上抬眸看了祁韫一眼,却罕见地没有移开目光,片刻后一笑,拈杯轻抿。

  许久未见这般少年意气,自信一心一念,足可靖海平川,令千山暮雪尽消融。

  不过,这眉眼,这指法间自启蒙便改不了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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