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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春秋 Pythagozilla 6557 2026-07-29 18:21

  酒未过半,梁述微微一笑:姑且留着看吧。

  林带头拍掌,众人轰然叫好,满殿笑语交织,连久坐不言的老臣也纷纷侧首称赞,一时气氛热烈如沸。

  祁韫离琴归座,郑复年早不知从哪溜了回来,兴奋得眼都发亮,一边连拍她肩膀一边笑嚷:“你这是弹琴还是劈雷?我刚在外头听了半段就吓回来了!一句话,祁爷你太狠了,您老人家那茶庄我还是别沾了,怕你引来天雷,把我一块儿劈了!”

  祁韫睨他一眼,也解气地笑了:“我愿赌服输,你今晚的差事也算圆满。待紫笋新炒,一定记得多备几笼,送给那位真正的美人。”

  郑复年嘻嘻一笑,装听不懂,连连举杯和她相碰。

  有此一役,后续诸般戏艺虽未草率,却总觉余韵难继。梁见机收束,略略引过数个节目,便转入推恩颁赏。

  谷廷岳因擒贼有功受金带一束,更有数人献策之功加三品服一袭,苏轻岚领赏银百两,并赐“照影寒光”玉剑一方。

  祁韫本以为自己不过来凑个观礼人头,不料两个内侍悄然前来,低声道:“再三位便轮到您上场领封赏,请随我等移步稍候。”

  自殿侧屏风后朝金阶走去,祁韫心跳竟不由自主快了几分。方才那一曲,她可听得满意?若论功劳,汪贵一案早有定赏,今日谷廷岳等人也已先后受封。至于我那点开海之资,原不过小道,最多赐些金银布帛。瑟若素知我不在意这些,又为何偏要我独自上前?

  终于走至金阶下,祁韫敛容肃立,缓缓跪地俯首。

  只听内官高声宣道:“赐祁韫荣议男爵,以开海道、献火器之策、济国有功,恩沛金五百两、彩帛百匹,雕鞍锦马一乘,名入春秋档册,世胄可考,流芳百年!”

  祁韫知瑟若这一道赏赐,看似荣耀实则虚名,正是取了诛汪贵之“实功”与开海道之“虚誉”之间的模糊地带,不轻不重,既不辱她功勋,也护她不受注目非议。“荣议男爵”名位,京中多如过江之鲫,实为封而不任,不过锦上添花之名。

  她略顿片刻,抬首一笑,神情坦然:“草民感圣恩隆厚,荣宠逾恒,实不敢以一己之力擅承国赏。陛下明德御世,赏功分明,此等殊荣,本当加于有功实绩之臣,草民所为,不过尽分内之事。”

  座中一时交头接耳,林正欲开口,却听祁韫续道:“草民父兄皆出儒门,耕读传家,自幼训以忠信为本。草民无一纸功名,所行所成,皆仰赖宗族扶持。若蒙天恩,愿请将此爵位赐予家父兄,以慰庭训,以全孝悌。”

  她再顿首,声气沉稳,目光如炬:“至于草民微末,亦当躬身效力,以百姓之利为念,以山河之重为责。愿大晟之舟楫,风浪无侵;甘为寸薪,添炉鼎之火。”

  她数次惴惴不安的呼吸之间,天音未落,满座已嗡然议论,如蚊蚋低语。

  终于,瑟若启声,语带笑意,却稳稳压下满席声浪:“祁卿之心,本宫与陛下皆看得分明。你重孝悌,识大体,是大晟之幸。”

  她似想起什么,轻声续道:“本宫记得你兄长今年应春闱,如若金榜题名,这爵位便留待他中第之后,再晋‘承德郎’之号。也祝你兄长早传佳音。”

  祁韫喜不自胜,面上仍端肃,拱手一礼:“谨谢天恩,不敢忘陛下垂念。”

  她果然知我所虑,将此爵移予兄长,又记得他春闱将至,这等体贴入微,无异于一诺千金。

  祁韫领赏罢回到座间,席间余热未散,琼觞半冷,歌舞止于尾音,筵席已至将尽之时。

  殿中内侍鱼贯而出,手捧缎袋,自席首往下分发宫中“元夕荣恩之礼”,礼名“三瑞”,取席间三道吃食甜、辛、圆之后的另一重吉意,寄以荣宠与欢忱。

  郑复年早早拆开,手舞足蹈地扬声道:“哎哟,好香!”说罢还拿鼻尖去蹭其中香囊,满脸陶醉。

  祁韫低头看自己那份,是一方淡紫团纹的锦袋,缎面映光,袋口用银白流苏束起,缀一颗豆大的朱砂珠,通身无显赫花样,十分静雅澄净,恰与她此刻心绪相合。

  袋中第一件,是一枚“月桂沉香囊”,淡月色间隐见一枝红梅穿枝而出,玄墨勾叶。香囊料为月桂、藿香、沉香与梅花干瓣,盛装的锦袋开封之瞬,冷香便自缝隙中幽幽逸出,初闻似雪中远梅,转而又暖如书卷旧香。囊边附一纸小签,手书小楷:“香远浮月影,清梦入春宵”。

  第二件是一枚“金线双彩结”,朱红与明黄丝线编成团形祥结,线尾垂着细细两枚金铃,轻轻一摇,脆响如豆。其结法为宫制同心结,象征团圆、顺遂与和合之意。

  第三件,是一枚“朱砂刻字豆印”,黄杨为材,透出一缕朱光。封蜡未启,却可见印面刻着一个“安”字,笔锋浑圆,有如旧帖再生。印上系着一缕细白丝带,便于佩挂。

  郑复年凑来一看,啧啧道:“我得的是‘禧’,你这是‘安’,旁人还有‘和’。啧,‘安’可没什么意思,还是喜气一点靠谱。”

  祁韫却不语,只觉那“安”字落在她眼中,竟仿佛带了某种深意,清冷之中含着一抹不可言说的温柔,似曾在某处灯下、镜水之间遥遥相对过。

  她不由得笑了,把三样物事收回袋中,手指轻轻一扣,未说话,却握得紧了一分。

  因为一见之下,祁韫已看出自己这锦袋与旁人不同,还有一个胭脂红绣金线的压岁包,自是年前请瑟若吃橘柚小点说了吉利话,她补发欠的那一枚红包。

  祁韫一路归心似箭,纵马狂奔,一身寒气都未散尽,便已翻下马背,疾步回房。她从怀中取出那只红包,心跳得比方才蹄声还急,只想快些拆开瞧个分明。

  那红包是细缎所制,掌心大小,胭脂红底,金丝绣了一对童子戏瑞兽,包角垂一节金结,活泼喜庆得像是庙会上买的香包。系绳上还缀了两个铜铃,走动间轻轻作响,简直像是专为哄顽童而制。

  祁韫哭笑不得:她这是把我当小孩儿打赏呢!不就大我三岁,拿什么款?手指轻轻捏了捏,红包里果然包着两颗豆子。

  一颗金灿灿,豆形圆润,刻着一个小小的“祥”字,拿在手心沉甸甸的,不大,却叫人忍不住要笑出来;另一颗银闪闪,形如蚕豆,洁白细巧,上刻“福”字,豆背还有几道云纹。

  祁韫看得又气又笑,金豆“祥”、银豆“福”,合为“祥福”,不就是说她堂堂监国殿下,终于“降服”了微末草民祁某么……

  正傻笑着,忽觉红包底部还藏着一条细纸。展开来,只见字迹清雅熟稔,正是瑟若亲笔:“杏雨微时,丹阙有约;同席图治,对影言谋。花朝午前至瑶光殿。”

  字虽少,语气却极是温和平等,不见半分高位的倨傲。祁韫凝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那行“丹阙有约”,似听见她在灯下缓声道来,低而温,柔且真。

  终于可以再见她了。

  ……………………

  “芳翁!”小内侍棠奴气喘吁吁奔来,将一盏熄灭的花灯递给宋芳,低声道:“取……取来了,没叫……任何人……瞧见……”

  宋芳小心接过灯,轻轻点头,示意他退下。

  天色未明,宫殿沉于灰青色黎明,檐角挂霜,远处却已有朝霞破云,温光初上,仿若刀锋一线,却又微微生出暖意。

  他悄然入瑶光殿,将那灯挂在殿下晨起习字的案侧,仔细剔除其中凝结的烛泪,又换上一节新烛,将它重新点亮。

  灯下悬着的,正是祁韫所书灯谜。宋芳并未拆看,其实里面是一首《蝶恋花》:

  “剪剪东风浮绮靥,轻缕罗裙,一线拖晴雪。柳眼才青春未帖,桥边谁拾花钿叶?”

  “心字香痕偷未歇,小简闲题,不记何年别。慢把春光抽作丝,绕人眉黛长如月。”

  瑟若晨起瞧见便会知,其中不仅嵌入了她的“青”、“心”、“丝”三字,声声句句,谜底只有一个“相思”。

  第75章 元宵

  祁韫方在房中细细把玩瑟若赠予的红包,默坐微笑,谢婉华便遣人来唤,说众人已在祁元白房中等她讲述入宫见闻,还特意交代不许更衣,称她今日这一身最是应景,众人都未看够。

  她十分无奈,只得从命,将红包恋恋不舍地收在怀中,又取三瑞礼中的香囊袖在身上遮掩酒气,余下两件打算分赠父亲与阿宁。

  此时已是亥末子初之交,霜露凝重,宛若冰绡铺地,唯祁府主屋灯火辉煌,笑语翩翩。窗纸上映着人影婆娑、灯光摇曳,炉中炭火正旺,驱散深夜清寒。

  祁韫方至廊下,门内便已先热闹起来。“哟,功臣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咱们等你半日啦!”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笑声未断,竟有人索性亲自出来拉她。

  祁韫无奈,只得稳步入内,先朝上首的父亲与茂叔跪地行礼,郑声道:“儿惭愧,今日受封实非本意,原不敢独居其功,故已向陛下与长公主禀明,愿将恩赏转赠父兄。殿下垂怜,允明年若兄长金榜题名,便加封承德郎,以全家光。”

  言罢,她起身转向兄长祁韬,眼中含笑道:“这担子算是从我肩上卸下来了,大哥才是我祁家正枝,肩负家声前途。虽眼下关口尚多,但得殿下金口所许,也该安心备考,不必再日夜忧思。”

  众人听罢,掌声未起,笑语先至。祁韬一愣,随即起身正衣,朝祁韫郑重拱手道:“辉山此心,愚兄感佩无已。此番殿下所许之恩,既托于你,实是我一生莫大激励。兄弟一体,家声一脉,我当谨记今日之情,来日不负所托。”

  祁元白满含深意地看了祁韫一眼,缓缓点头道:“你能主动推功让兄,为父欣慰。但这份恩荣,朝廷授得,你也收得。不论来日谁领其名,今日这份情分,已载我祁家家册。”

  谢婉华却已几步绕过人群,笑盈盈地端上一碗热腾腾的元宵,轻拍两人手背道:“你们哥俩也别你谢我拜的了,快坐下。知你应酬多、酒食难下,茂叔特意吩咐做了这一碗。慢些吃,烫呢,也好叫你的故事说得甜甜蜜蜜、圆圆满满。”

  那“甜甜蜜蜜、圆圆满满”八字,恰恰贴合祁韫此刻的心境。虽一晚相隔甚远、众目睽睽,她和瑟若未能私语半句,唯有数次对望,可那灯谜一来一往、那宴中琴声相应,及至最后封赏时她低声那句“也祝你兄长早传佳音”,无不藏着温柔意蕴,落于心头,皆成甜蜜圆满。

  她温言含笑谢过,轻舀一丸送入口中,甜香绵软,心意也缓缓融开,方才开口叙述今日见闻。

  祁韫本就口才了得,此番讲来更是酣畅生动:天街鳌山如何灯火如昼,灯谜赌赛遇险翻盘;入宫赴宴,自侍从排班到百官班首的姿容神态,皆言之凿凿;宫中群臣百态,歌舞礼乐,竟连筵席所设的菜品、器具、茶盏细纹,也一一描摹得活色生香,惹得满屋欢笑不断,惊叹连连。

  今日确实一家人几乎都到齐了。上首炕上坐着祁元白与祁元茂,俞夫人借口风寒不适,睡下不提。祁韬与祁韪列于侧旁,几个姐妹也都围坐,阿宁最是兴奋。年纪更小的孩子们宁肯在乳母怀中困得连眼都睁不开,也要等二叔回来听故事。

  祁承涛夫妇这段日子与祁韫亲厚,也言笑温和,问长问短,唯独祁承澜一房只来了夫人。

  这位江南地产大贾之女闻氏,出身富贵,气度张扬,与夫君一向不睦,却独偏爱这位风流倜傥的堂小叔,竟毫不掩饰,不仅白天抢着要给祁韫袍角收针,眼下也不借口回避,直把醉倒酣睡的丈夫丢下,独自赶来看她。

  祁韫所言处处精彩,众人听得津津有味。说到灯谜赌赛,堂中诸人也跟着心头紧张;说到宫宴中那段剑舞,气势摄人,竟有几位不自觉拍手叫好。

  孩子们更是聚在她身边,拉着衣角不让停,一时屋里欢声笑语、人影摇曳,连窗外寒露都似被这暖意融化了三分。

  直说到散席前的“三瑞之礼”,祁韫笑着自怀中取出锦袋,先拿出那枚朱红明黄的同心结,递予阿宁。那铃铛末梢清脆作响,阿宁一下子就欢喜得戴在身上,得意地晃来晃去,引得众人笑作一团。

  至于那枚“安”字豆印,祁韫却郑重献至祁元白身前,笑道:“此礼共三字,随机分发,乃‘禧’、‘安’、‘和’。父亲正值养病调摄,儿最大的心愿,便是新年里父亲平安康健、合家安泰。恳请父亲收下,也沾沾宫中这份祥瑞之气。”

  灯火之下,她长身玉立,衣袍映光,风仪翩然。祁元白抬眼望她,只觉她神色清朗,笑容温淡,那双眼竟与蘅烟一模一样,柔意不露声色,却将关怀含在眼底,叫人不由心软。

  他心头猛地一痛,眼角发痒,几欲落泪。

  这数月来,祁韫晨昏不离,侍药端汤,话语间总是极尽耐心与温和。他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儿:她喜静、好画,饮食偏淡,饭前有拈杯轻转的习惯,说话极偶尔带一点南方口音,字字从容完美无瑕的公子形貌下,竟藏着这许多细致且固执的小癖好。

  她今日在御前抚《楚歌》震惊群臣,他方知她琴艺竟好至击败宫中乐手,那音色,那气韵,想来和蘅烟年轻时一模一样;平日随口所引的诗词、画论、谈玄之语,又让他知这孩子六年来学商之余,竟连士人功课与清流修养都一一兼顾。天资是有的,可要行得如此齐全,却不知要比旁人多吃多少苦、多走多少夜路?

  蘅烟……我终究对不起你。让我们的孩子,这一生活得这样用力,这样累。

  他伸手接过那枚小小豆印,朱光隐隐,竟觉指间微微发烫。他没再多说,只深深看了祁韫一眼,那眼神之中,尽是愧疚与疼爱。

  祁韫被他突然流露的温情弄得也是一怔,竟有些痒酥酥的不自在,只得垂眸掩袖,恭敬地退开半步。谢婉华见父亲感动得一时失语,室内气氛微顿,赶忙笑着打破冷场:“这才两瑞,第三瑞呢?”

  “嫂嫂催得急,又不许更衣,我只好将这第三瑞戴在身上压压酒气。”祁韫也笑着顺势接话,从袖中解下那枚香囊,托在掌心展示出来。

  香囊本就是个含义丰富、可进可退的好物件,既是士庶日常佩香之用,又常于端午、七夕、重阳等节日里相赠祈福;于佛道信众而言,则有驱邪避秽之效;而在男女之间,更常作含蓄情意的暗语信物。

  祁韫向来谨慎,此物既贴身佩戴过,自不会再递与他人沾手,以避闲话。不料谢婉华出身大族、见多识广,素来稳重守礼,此刻却眼波一动,竟走上前,轻轻从她手中接过香囊翻看,眼角隐隐泛出一抹泪光。惹得祁韫又是一怔,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性子确实有这份缺陷,因身份特殊,无论对男女,都是越心中亲厚、行为上越避忌疏远,生怕引起有心人注意,落人口实。故虽长居家中,却与嫂嫂从无单独相见,必是选父兄在侧之时才偶有数语,且言词神态格外庄重,古板得比道学先生还严谨。平日忙于公事,更是对女眷一概回避,十分生疏冷淡。

  还是祁韬最先明白缘由,温和地揽住谢婉华的肩,轻轻抚慰,笑道:“她这是想家了。小时候她父亲进宫赴宴,也得了一个香囊,送她戴在身上。那旧物她一直留着,我记得样式和今天这个极像。”

  众人这才哄然大笑,气氛缓和下来。

  祁承涛的妻子周氏笑吟吟走上前,替谢婉华拭了拭泪,又转头对祁韫打趣道:“既是你嫂嫂喜欢,不如这只香囊就送她,权当留个念想。”

  祁韫也笑,言辞得体地推拒:“此物经酒后佩戴,已染尘俗。不如回头吩咐丫鬟照样做几批,送与各位嫂嫂姐姐,权作微意。”

  周氏自然欣然应下。

  旁边闻氏原本见谢婉华与祁韫一番亲昵,心中就不大舒服,听祁韫言语中有分寸,也稍松了眉眼,却仍嘴上不饶人:“咱们是头一回见这等宫中物件,大奶奶却是从小见惯了的。家里毕竟是接驾都接过两回的门第,我们眼里的罕物,在她眼里也不算什么,果然是得旧物勾起旧忆,才能得她高看一眼。”

  谢婉华拭泪已毕,笑眯眯接过话头:“说起来,我今日还没谢够澜嫂子呢。小叔那套‘暮山远烟’,经你一收拾,果然是天衣无缝,虽没进宫穿上,重要应酬场面倒是一件顶一件。我却见澜三哥有几件衣服襟子都磨花了,嫂子你有空,还得多替他拾掇拾掇才是。”

  祁韫听她二人唇枪舌剑之间无不拿她立靶子,哭笑不得,心道:既是受了那暴发户的针线,这套“暮山远烟”我不穿便是……

  现在轮到阿宁这个机灵鬼递话圆场,扑到谢婉华怀里仰头问她,她父亲进宫是为了什么事,和今日场面可一样?接驾又是什么意思?

  谢婉华平素从不张扬出身,也极少提及家中旧事,今日却难得生出一丝胜意,正好借阿宁这话回敬闻氏,便笑着答道:“你外家老爷那年是奉旨筹办万寿大典礼器,进宫献图样的。后来绍统五年,圣驾南巡,暂驻苏州织造行宫,家中恭迎圣驾,那就叫接驾,张灯结彩十里红妆,天上的烟火点了三日三夜都不绝……”

  她娓娓道来,将谢家如何奉旨督造织品、如何大开中馈、亲迎圣驾、皇上如何赐宴赐茶赏赐器物,一一道来,细节入微,说得绘声绘色,众人听得神情专注,连孩子都听得入神。只有闻氏脸色越听越沉,最后几乎铁青。

  于是这原本是祁韫进宫的故事,便转为谢家接驾收场了……

  第76章 心上人

  千千这一趟进京就宿在独幽馆,受祁韫嘱托,在晚意、云栊等各位娘子房中都长谈多番,凡能替祁韫代为处理的皆干脆利落办了,又撤换了一批旧家具用物,添置新的。

  此番大手大脚,惹得晚意等四位娘子都劝她不必如此费神,她们受东家和她千千的恩情下辈子也还不完了。

  千千却心道,说不准我这次回江南后还能不能再见,东家也向来不在银钱上薄待珍视之人,能让你们多一分舒适快乐,我也替东家开心。

  最棘手的是晚意提出遣散馆中年纪大的丫鬟们,稍微收敛日常开支。千千心想,每月总共不过十几两银子的开销,我账上利息比这个都不知多了多少,何必让这些女孩子出去再受大户人家欺凌打骂?却当然是尊重晚意和三位娘子的共同决策,照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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