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102章 三日平患
祁韬等人要下狱的消息一传开,满城哗然。自那份污蔑榜文张贴至今已过五日,局势愈演愈烈,就连一向镇定的祁韫与谢婉华也坐不住了。
祁韫当即起身,要往上院请见祁元白。一转眼,谢婉华也已换好衣裳,立在门口。
那是婴儿满月之后,按民间风俗方可起身拜见父母,她身形仍显羸弱,却神色坚定。祁韫见状皱眉欲劝,谢婉华却道:“我只为颉云问问父亲,此事他托了谁去办?如今又是如何收场的?”
祁韬仍伏案而坐,翻着手中策论,听了却笑:“你们二人出马,我便乐得当一回刘,安坐大营,等粮草如期抵达。也不必逼父亲太急,我信朝廷自会还我一个公道。”
祁韫见他经此一难,反养出几分大将风度,心中颇感安慰,便替谢婉华又加一层薄氅,为她拢好兜帽,才扶她出门。
两人至祁元白处,他似早有所料,笑道:“婉华气色尚好,初愈便肯行礼探问,贤而不越,慰我多矣。”
谢婉华欠身道谢,依祁元白手势入座,无意寒暄,直言道:“父亲,如今颉云出了这样的事,儿实在不能不焦心。不知事到如今,可有转圜之法?”
祁元白沉默良久,终叹一声,转身自案上取出一只密匣,抽出几页纸递予她。
谢婉华一触手便觉纸质异样。那是一种半透明硬黄纸,为描摹专用,以双钩填墨法精细摹写,竟是描摹了祁韬字迹!
可字里行间,却非寻常文书,而是一篇仿唐传奇笔法的小说。虽避讳真名,内容却直指梁述、王敬修、江振三人,如何设谋陷害前首辅俞清献。文中描写俞清献在刑场上怒骂奸臣,从容赴死,长公主泪洒瑶光殿遥祭恩师,句句惊心。
谢婉华只看三分之一,已觉心神俱寒,手脚冰凉,至末尾更是惊愕失措,手中纸张悄然坠地。
祁韫弯身拾起,见谢婉华面色惨白,父亲又沉默如山,一眼将那几页纸扫罢,便明白了真相。
那纸非祁韬手书原稿,而是极精妙的摹本,原稿定落在对方手里。临者是高手,非徒得形,更得神气风骨,若非识真人手笔,几乎无从辨伪。此物原稿一出,便是“影射当朝、妄议圣政”的文字狱罪状,罪名深重,难以翻案。
她心知此物必是父亲亲访王家所得,而王家不知以何手段,竟当面示以此证,摆明要挟父亲封口。至于“下诏狱”是父亲苦求之下的最好结果,还是早已束手被制、唯命是从,便不得而知了。
窗外风起,纸上字痕微浮,仿佛那一纸文章,正冷冷嘲笑人世虚实真假,竟能轻易改写生死。
祁韫又将那几页纸从头至尾冷静看了一遍。她熟悉哥哥的字迹,这一页纸形似而神不似,字势稚弱,带着少气,分明是他更年轻时的旧作。想来当年不过是练笔之作,以身边最熟悉的政局改写传奇,意图不过习文遣兴。这并不罕见,反倒是作家常例,若详查清言斋麾下众小说家、戏剧家旧物,这样的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此事最大疑点,在于这旧物如何落入王党之手?非祁家内宅之人不可得,且能与外朝勾连、与哥哥有仇的,答案呼之欲出:俞夫人。
她观望父亲神色,一时揣测不出他心中所知几分,但此时已无甚意义。若拦路的真是俞夫人,只恨自己没能早点捏住她和温州军火一事的把柄,酿成今日之局!
祁元白静观二人反应,谢婉华满面沮丧,失语如泥,分明不知内情。而祁韫从始至终神色未乱,只在短短几息间,眸色即沉定如夜,眼底甚至有一丝极深的杀气破空而出,虽转瞬即敛,仍令他心中一震。
那目光之中所藏的戾气狠绝,已非循规蹈矩、守仁义道德的清白之人所能有。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祁元茂进京所言并非过虑,为除汪贵,祁韫竟不惜启用祁家旧日道残脉,甚至亲入匪窟,于生死边缘数度往返。
既然生死都历罢看淡,这世间尚有何事是她不敢为、不肯为的?若说从前她行事已近不问善恶、不择手段,那么如今,她连黑白也不需分辨了。
这样的人,若真将祁家这艘大船交予她掌舵,确实可攀至顶峰,也可朝夕覆灭。
祁韫一念转罢,将那几张纸收起,双手递还父亲案上,镇定道:“此事我和嫂嫂自会与哥哥说明,若还有类似旧作,就地一并销毁。”
她略顿一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显沉着笃定:“至于此纸究竟出自梁、王、鄢三家哪一方,父亲不必告知。”
“无论是谁设局,若父亲信我,三日之内,我定能平此大患。”祁韫道,“若不能,就说那篇悖逆之文、戏本《金瓯劫》,皆由我一人所作,我与哥哥同下诏狱。”
祁元白、谢婉华闻言不能不惊,祁韫却笑着安抚,说必不至于此,起身时顺势拉起嫂嫂的手,一同离去。
祁元白望着祁韫的背影,心中长叹。
榜文事发后,他当即请见王敬修。其实科举放榜后,民间谣传纷纷,他们这些权场中人却都清楚,这不过是看准小皇帝亲政前宽仁为上、收服人心的窗口,梁王二党借机施恩,扶持党羽、安插人手罢了。若说舞弊,这种事届届有,只是轻重不同、手段高下而已。
王敬修一向谨慎老辣,对子侄情分也淡,若是他亲手操办,绝不会做得如此拙劣、如此明目张胆。梁侯更无可能,他多年不理朝务,只在大势交锋时偶尔出面斡旋。
真动手的,是王和鄢世绥。王想摆脱父亲余荫,急于张扬权威。鄢世绥则仗着得梁侯倚重,频频出面代言梁党意志,行事越发无所顾忌。二人才大肆行受贿操纵科考之举。
胡本是梁党,又因其子科场之事被王党捏住把柄,两边牵制,动弹不得,眼看局势失控,只得称病避祸,推出崔焕文挡枪。
说到底,鄢世绥、王不过是梁述和王敬修的影子,祁元白自不会和他二人纠缠,直接请见首辅。不料王敬修避而不见,反告知他往坐忘园,王亲自出面接待。
若非迫不得已,祁元白真不想去坐忘园。京中权贵多少都去游览过一次,唯独他始终不愿踏入。谁知一进园,迎面便是王与梁述心腹子侄杜崖,联手亮出那封“旧作”。
他比祁韫更熟悉祁韬的字迹,一眼便认出那是儿子成年前的笔法。祁韬写话本他早知情,只当少年郁闷消遣,总好过沉溺酒色花丛。各大书商都不收他的稿,并非因写得不好,只因他这个父亲在背后打招呼罢了。谁料当年放任,竟埋下今日大祸。
王话说得轻巧,说风波将息,只要祁家上下不出面与大局强抗,祁韬在刑部天牢小住几日便可了结事端,一应照顾俱足,不受委屈。
祁元白知王敬修不见、反派王出面,且在坐忘园相见,摆明是梁侯默许。王、梁两党既已联手,他祁家纵有天大本事,又能如何翻盘?
如今韫儿竟敢说三日平患,祁元白又一声叹息,心道,我竟也只能信她了。
祁韫和谢婉华将实情告知,祁韬居然十分镇定,自始至终没有一句辩解,只吩咐高祥将旧年稿件尽数取来,当着她们的面,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谢婉华看着他十数年心血在火中化灰,痛得胸口发闷,一时说不出话来。
祁韬却轻敲自己的脑袋,笑道:“都在这儿呢,烧不掉的。况且许多写得也不过尔尔,真要改起来也麻烦。等这阵子过去,好作品要多少有多少。”
夜已深,火光在后院腾起,映红墙角老梅的枝影。他们夫妻二人并肩而立,十指相扣,身子不觉靠得越来越近。
微风穿过廊檐,吹起一角帷幔与竹枝簌簌,仿佛又回到初识那年,春日暖窗下,一纸唱词,两人反复推敲,一争一笑,犹在眼前。
祁韫则回房叫来高福和如,如今十日之期尚未到,却也顾不得了,命二人将查得线索一一汇报。
高福先说,俞夫人常年往来于京中高门女眷之间,踪迹零散,查起来费时费力,且漫无头绪。他于是转而从她固定动向与私情往来下手,与如合并宅内外情报,最终推断出一条规律:俞夫人每月在初一、十五会赴京西郊觉化寺上香祈福,这也是贵妇常见的礼佛之举。
妙的是,她以栖香父母的名义,在寺旁僧众属地租下了一方小院,表面清净淡泊,院中所行何事,不得而知。
高福原本打算蹲守几日,看清俞夫人与何人见面,最好能从附近僧人或市井小贩口中套出一二,或捡得些她遗落的物什。奈何俞夫人行事谨慎,进出只穿最朴素的衣物,言行更无半点疏漏。
话至此处,如忽地一笑,从荷包中掏出一物,是一枚打了络子的青玉环。
祁韫只扫一眼,便认出那玉质粗糙,纹理混杂,颜色暗淡,分明是寻常市井之物。再看络子,颜色早褪,丝线间隐隐有油污痕迹,显是久年旧物。
如笑着解释,她早察觉俞夫人院中,每逢初一十五之后,都会洗晒一套粗布仆妇所穿衣物,而那些衣裳质地陈旧,式样也与府内衣着迥异,她手下傲慢自矜的几位丫鬟更不可能去穿。
与高福所查时日对照,不难推断,那正是俞夫人假扮栖香之母出行的行头。而那玉环,便是那套衣物上唯一随身之物,竟叫如偷到手。
今日离下月初一还有八日,若在那之前不还回去,如难免要有点麻烦。她却也是孤注一掷,为了主子,什么手段都肯使。
第103章 斩蛇
祁韫听罢,淡声问高福:“连几人如今住在厢房?”得了高福点头,她一笑,说明日叫上连,带他们看场好戏。
次日一早,祁韫便带着如直奔俞夫人院落,先是恭恭敬敬给嫡母请安,又笑盈盈闲话几句,还催她那“如意郎君”是否有下文。
俞夫人心中警铃大作,却摸不透她此来意图,只得敛眉低声应对,惜字如金。
祁韫听罢点点头,忽从袖中取出那枚青玉环,轻轻放在几案上,语气温和:“不知此物,可引得来母亲的如意郎君?”
俞夫人一眼认出玉环,脸色顿变,手一抄便拿起护在怀里,脸上怒色难掩,竟一时说不出话。
祁韫起身笑道:“今日天好,母亲何不陪我同游西郊觉化寺?我也想求柱香,讨个好姻缘。”
见俞夫人死死咬牙,手攥着那一方玉环迟迟站不起来,祁韫示意如将备好的粗使仆妇衣服呈上,装作恍然大悟道:“哦!我倒忘了,母亲赠衣的情谊我还未还。母亲不穿上这身衣服是不肯出门的,我也知道。栖香,你替夫人换上,我们就在此伺候。”
轮到栖香觉得巨大屈辱、羞愤欲死,祁韫一个“外男”竟闯入嫡母房中,还逼迫夫人换上粗使仆妇的衣裳!她当然知道青玉环、仆妇服意味着什么,把柄既然都捏在对方手里,夫人不屈服也不行了……
如站在一旁,看主仆二人脸色变幻,笑意更深:“这点小事,怎好劳烦栖香姐姐动手?不如我来伺候。”说着,竟将衣物一展,毫不犹豫披在俞夫人肩头。
这一举动,终于彻底逼破了表面。俞夫人暴怒之下便是一掌,想要扇如耳光,却被祁韫抬手执扇一挡,只轻轻一推,便将她按回椅中。
她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语气也彻底褪去方才的和煦,只余寒意:“母亲,请吧。”
俞夫人胸膛起伏,既然对方都不装了,她也恶狠狠盯住祁韫,仿若毒蛇终于吐了信。
栖香为她换好衣服,正要跟随,被如笑嘻嘻攥住手腕按在门口,话里也全是威慑:“主子们谈事儿,你有几条命听?老实待着,好多着呢!”
俞夫人就这么被祁韫逼上了马车,高福驾车,祁韫、连骑马左右护卫,除却这一身仆妇服,其实倒也不失主母威仪。
觉化寺并不远,也就一个时辰路程。抵达时还不到正午,因不是礼佛正日,门庭冷落,行人稀少。
祁韫倒扮儿子风度,恭敬地托着俞夫人的手下车,连守在那栖香之母租下的院门口,于是院里只剩她二人。
俞夫人素知祁韫能耐,谋定后动方骤然发难,没查到她这小院是不可能的。她作了一路推演,心知今日就是要为祁韬之事摊牌,她也不惧。祁元白都束手无策,祁韫能翻天?
谁知祁韫不急和她谈话,笑着一指那大门紧闭的卧房,说:“母亲不请我进去参观参观?”
纵使俞夫人恶毒阴沉,涉及私情幽会之所,还是不能不感到尴尬羞愤。祁韫从她表情里得了确证,越发笑而不语。
她饶有兴趣地打量了那门前铜锁几眼,判断破不开,于是干脆双手搬起一块石头,顺势猛地一抛,把那窗户砸了个大洞,里面妆镜等物事哗啦啦碎了一地。
祁韫伸手一拨,窗户洞开。眼见她下一个动作就是要翻窗进去,俞夫人不料天下竟有这样不顾脸面的人,用强力破格羞辱于她,再也忍不住,怒叫一声:“住手!别惺惺作态,有话直说!”
“好。”祁韫执帕擦了手,淡淡道,“母亲是京城人,一辈子没出过京畿,生意却遍布两京一十三省。”
说着,她语气平平,却如报菜名般,将近一年来祁承澜与俞夫人勾结,经手的种种事务一一道出,皆与京中权贵息息相关,笔笔牵连深重。
从替某夫人伪造族谱,将其私生子冒名顶替入宗,到为另一夫人置产藏金,于通州购下两处水驿仓口,借祁家名义挂账操作,再到为某御史之妻引见前朝余孽,撮合一桩盐铁包揽生意,事成后回佣,皆详备至时间、金额、户头、经办人,无一遗漏。
这些事,她自去年十一月起便已着手查起,如今不过是倾盘倒出。
俞夫人却始终冷对,待祁韫说完今年最后一笔生意止住,方媚笑道:“说完了?扯这些鸡零狗碎,能救得了你哥哥?”
祁韫长叹一声:“母亲果然是做大事的,目高于顶、心雄万夫,小事素不放在眼里。那么,这桩事算不算鸡零狗碎?”
她二指挟着一份文稿递去,俞夫人读罢,终于难以镇定:那是经手温州火器一事的袁掌柜写下的供词,将祁承澜如何指使、他如何与兵部走狗交接、火器何时启运、路上如何打点,全盘托出!
此刻她才明白,祁承澜为何自除夕起便向祁韫俯首称臣,这数月对于她苦心促动的几项生意也兴致寥寥,只因此把柄捏在祁韫手里,随时足以叫祁承澜失去争夺家主之位的资格!
俞夫人胸膛起伏,咬牙狞笑:“此事与我何干?好儿子,孝顺母亲也不至把腥的臭的都往我跟前搬!”
祁韫抚掌轻笑,点头应道:“确实说不上与母亲有关。只是祁承澜一倒,母亲日后是否还要再将祁承涛勾在手里?他夫妻伉俪情深,周嫂嫂恐怕不肯吧。”
“又或者靠你那聪明儿子?韪儿今年学问确实有进,《弟子规》终于背到了‘兄道友,弟道恭’,九九乘法也能十道做对六七道,实是小小玲珑、机灵过人。”
几句话轻轻巧巧,含讥带讽,却戳中俞夫人最大心事。女人“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既然丈夫和儿子都靠不上,她怎能不另寻出路?祁承澜一倒,确实她目前所做的一切,都失去意义。重整江山、图谋东山再起,既需时日,也元气大伤。
祁韫淡淡道:“如今母亲不如靠一靠我吧。只要你后日亥正之前能将哥哥那一纸旧作取回,不留副本,这温州的大生意、觉化寺的小天地,我都不会和父亲说。”
“至于这之后……”祁韫唇角含笑,吐出的话语却十分冷酷,“母亲向来身体欠安,干脆闭门清清静静地养上一段时日。”
俞夫人听罢惊怒交加,再也无法强撑。后日亥正?短短两天时间,叫她如何筹措!闭门不出?竟是要她自我禁足!
她高叫一声,已不似毒蛇而似受伤之豹,从发间拔出一簪就往祁韫心口扎去。
却不想祁韫看似文弱,出手却极狠准,左掌反手一捏便攥住俞夫人手腕,稍一用力便是剧痛如折,那簪子叮当坠地。
她眼神未变,动作利落而冷静,几乎像在接下一道文书,而非卸下一场杀意。
下一瞬,俞夫人喉间一紧,身子便被一股力道挑翻出去,重重滚落在地,仿佛连骨头都被掼散了。她咳得撕裂,喘不上气,整个人狼狈倒伏,只觉颈侧余痛灼烧,仿佛尚有那指尖凉意贴骨不散。
她这才醒悟过来,祁韫虽不是男人,更不是闺阁女儿。温和藏锋是外皮,冷酷杀伐是内里。她押注她文弱清瘦、谦谦君子、不对女人动手,却忘了这是个从小在窑子里撒泼打架的贱货!如今更长成了这幅不男不女的怪相,真令人作呕!
祁韫站在原地,一步未动,只静静垂眸看着她,神色淡漠得仿佛此间不过庭前落雪,无关痛痒。
她掏出一帕,俯身拾起掉落在地上的簪子,饶有兴致地左右端详,笑道:“母亲果然有备而来,这簪原来是一把小刺锥,淬了毒,若今日我挨上一下,一定一命归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