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她拈着簪子,在指间转了转,唇边笑意渐冷:“别妄想耍花样。后日亥正一过,那纸旧稿若还不到我手里,不妨让祁韪来替我尝一尝这簪子的滋味。他如今年岁比我当年还大,母亲往日那些手段,我更可一一还给他。”
“你……你疯了……”俞夫人尖叫,脸上满是惊惧与不可置信,彻底失态,“他是你弟弟啊!你怎么敢……怎么敢!”
祁韫真是被她逗笑了:“怎么不敢?我杀过人,见过死人更多。如此蠢笨丑陋的弟弟,弄死一个算什么?”
俞夫人脑中倏地闪过那人在这小院中说过的话:祁韫正是一己之力操盘除掉汪贵之人,曾与汪贵密室对峙整整三个时辰。她那时未曾细想其中凶险恐怖,如今才明白,祁韫连汪贵都敢杀,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人,说什么“兄道友,弟道恭”,简直是笑话。
她陡然一颤,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架般瘫在地上。祁韫伸手示意她搭着起来,她却像被惊雷击中,眼角含泪,死死摇头退后,惹得祁韫不耐烦,一把握住她手臂,将她带上马车,打道回府。
第104章 玉桂樱桃
谢傅祁三人将入诏狱的消息一出,士林震动,京中群情激愤。
秦允诚当夜奔走于北地会馆,誓言为祁韬讨还清白。杜廷彦与马之鹤则代表文坛首席,联络南北同乡、天下清流,联名上书,为谢重熙、傅清野、祁韬三人鸣冤。
各地书院生徒自发聚集,传言明日一早将敲登闻鼓,直请天听。京师街头,檄文飞传,茶肆酒楼议论沸腾,有人甚至披麻戴孝步行请命。天街早已聚起人潮,不见昭雪誓不退。风声鹤唳,禁军连夜加派守备,朝局一时山雨欲来。
如此岌岌可危的情势中,祁韫请入宫觐见,瑟若一早便派禁军卫队在祁府门前迎接。
一路刀枪森列,百姓纷纷避让,原本最热闹的学舍与书肆前,如今只余残纸飞扬,身着衫的少年士子们倚墙低语,神色悲愤又无措。
祁韫马上望去,只觉满京春色都染上一层薄凉。
瑟若晨起后便吩咐为祁韫备好武夷玉桂,茶点却别出心裁,只设一盘殷红可口、鲜嫩欲滴的樱桃。
至巳初将至,她独坐殿中,望着袅袅茶烟氤氲于朝光之间,仿佛心事也一缕缕轻飘着绕上枝头,那一盘樱桃红艳明亮,如春水初涨,惹人怜爱,也像她此刻心跳轻盈,微甜、微热,不可言说。
终于听得通传,她看着她一步步走来,身着上次分别前所赐的五品“特参奉政”之服,玄青织金圆领袍,补子上绣一只银色白鹇,佩墨玉鱼袋,袖口窄而整肃,尽是朝廷制式的端方模样。
她忍不住抿唇一笑,这颜色极不衬人,往日所见下级官员穿着多显得拘谨局促,气质反而弱了三分。祁韫却穿得从容自若,自带三分清逸洒脱、三分镇定端雅,反倒像那服色随她改了气场。
瑟若忍不住要想,若当真着红着紫,又是何模样?不过,她素来不在意这些,若让她知我竟在心中思量这些俗事,定要笑我浅鄙了。
今日难得无近臣随侍,祁韫如常叩拜罢,瑟若也无需遮掩,脉脉含情地将她上下细细打量一遍,见她瘦是瘦了点儿,气色却尚可,并无奔波劳顿之态,便笑道:“找你来是为北地盐场一事。上回未及细谈,今日时间宽裕,正好坐下来慢慢说。”
祁韫应是,恭敬地在侍女端来的锦墩上坐下,也抬眼平视瑟若。
那一眼却叫瑟若心下一沉,不含风月,无涉温情,唯有一点淡到极致的关怀和思念,却很快化作疲倦痛楚。
她心中登时剧痛,拈着樱桃梗的指尖不由缩紧,却是强迫自己松开,转而低头饮了一口茶。
祁韫随即陈述近日对北地盐场的调研,此前袁旭沧的新盐政虽有纲领,但重在总述,缺乏实情剖析。
她此次特来呈报商界所得消息,包括各大盐场现况、运作流程、从募集盐商至产盐纳税的实际周期,皆层次分明,举例详实。若干尚未拿准之处,她亦坦然说明。
瑟若听着,心知其言条理清晰、内容详尽,理智上仍能一一追问应对,情感上却愈发觉得冷。
那些话语虽有诚意,却全然是君臣交对,连一丝朋友间的亲切都无。就事论事的冷静背后,是一种几近冷酷的克制,让她竟无从发作。
祁韫其实并非故意如此,实是今日借论盐场入宫之便,还要求瑟若出手救下哥哥,故而心中沉重难言。
她的底牌已经用尽,只余满心的无能屈辱。给俞夫人的两日之期确实太短,一旦失败,政敌又翻脸揭出旧稿时,她如不求瑟若出手,便只能以己之身顶了那文若生之名,只愿换哥哥一份士子的清白。如果是她来顶罪,瑟若多少会顾惜一些,兴许能保全家族不遭覆灭。
昨夜她罕见地睁眼静坐一宿,只认清了一个悲哀的事实。她和瑟若确实情投意合、风雅相宜,可作为商贾之后和监国殿下,却各自身处桎梏之中。天不容她们相爱,她监国的身份更是一道自上而下的天堑,生而如此,无法抹除。
瑟若怎不知祁韬是她挚爱的哥哥,却也只能拿他、拿祁家、拿一届士子与两京十三省选官为棋设局。这并非薄情,只是身在其位,便已不能为人。
今日行至宫门,禁军列队护送,是瑟若的宠爱。可满城街巷的惶然悲愤,难道不是她的威压?
这一刻祁韫终于苦涩明白,她与瑟若从未真正平等。眼下瑟若爱她,自是千百般好,若不爱了,岂非让她此生都痛不欲生?
她始终只是以命赴火的飞蛾,而瑟若,终究是那永恒不灭的太阳。
瑟若静静听完她汇报,末了只是一句:“我欲请你亲赴北地,从拟定的新盐场中择其一,筹措开发事宜。”
“如今盐改大政已完成内阁会审,正由吏部、户部会同都察院就细则草拟条陈,不出十日,便将由内阁覆奏、内批施行,颁行天下。”
“届时若你愿意,祁家可列入盐商专营名单,新盐场亦由你家经营。若不愿,也可凭资本独立切入,促动北地大局。我相信此事交由你族中长老公议,也能立得住。”
祁韫恭敬揖道:“谨遵殿下懿旨。”
二人相对静坐片刻,瑟若轻轻开口道:“你就没有旁的话,同我说?”
这句话虽平静,却带着千种苦涩,祁韫一听便明,连忙抬眼看她,心里也被刺得生疼。
却见瑟若宁静地望着她,眼里确有痛楚,却更多是一种和风细雨的包容:我知道你难受、憋闷、自恨无力,我都知道。你想说的,我都会听。
那一霎,祁韫心中自责更深,止不住的感动和怜惜也一并翻涌。初次同席,她听瑟若那曲《鹤鸣九皋》,心中默默许下“此生定不让她再因我心痛”的诺言,终究连这一点也没守住。
既然已决心将自己奉献于她,那便独行至终局。有朝一日瑟若不爱了,她也会成全放手。
于是,祁韫起身跪地,叩首道:“还请殿下相救我兄长祁韬。”
良久不闻回音,终于,她听见瑟若轻轻叹息道:“是我不好,早该去信让你安心。”说着,竟又转为平常略带机锋与挑战的语气,淡笑问道:“依你之见,当下局势作何解呢?”
祁韫知今日左右无人,不必掩藏,直言道:“殿下与梁侯以天下为局,以嘉四年、七年科场案为枰,以重整朝局为始,以今年诸政为引,布下一盘关乎十数年走向的大棋。”
“你说得一贯不错。”瑟若笑意微深,“不过,人毕竟不是棋子。棋分黑白,可若一局之上,满盘皆白,或皆黑,甚至还有灰子,又如何呢?”
祁韫闻言震惊,在心中咀嚼她这句话的含义。梁述和她,竟彼此无分黑白?
刹那间,父亲访王敬修铩羽而归、但仍旧宁定的神态在她脑中闪过。时至今日,她只想过瑟若任由风浪酝酿,可未曾想过梁述、王敬修本人也皆按兵不动,满天飞咬的,不过是王、鄢世绥二人麾下借势狂奔的走狗。
不论威胁父亲的那一方是王还是鄢世绥,唯一要求也不过是让祁家噤声,可如此要害证据在手,却也未曾逼迫父亲将祁韬交出,甚至未逼迫他一纸自陈确实才德无端,朝廷判卷无错。
此局看似是梁、王二党与清流交战,实际上是瑟若、梁述、王敬修三位执棋者,借机共同修剪官场芜杂和旁逸斜出罢了!
重点一落在此,哥哥入不入狱、吐出什么供词便不再重要,无人在意谢傅祁三人能牵连出谁,只用让胡、崔焕文吐实情便可。
选酷吏张铎出手,看似是给了王、鄢世绥一张“自己人”的保命铁券,实则恰是梁述送来的阎王,瑟若、王敬修也皆认可。
只不过,祁韫也清楚明白,王毕竟是王敬修倚重的亲儿子,鄢世绥也是梁党中独一无二的全才,他二人不会伤及根本,至于他们以下包括胡在内的官员,那便不好说了。
并且,瑟若和林特意把六位举子从刑部天牢挪至诏狱,正是保护兼威胁之意。
诏狱是关押天家亲自督查的大案要案之人所在,也就是皇权独尊的地方。虽也属东厂、锦衣卫势力范围,而从去岁至今,江振元气大伤、偃旗息鼓也是明摆着的趋势。这无疑是要以王敬修、鄢世绥、郑太妃三族后代为人质,并以天家权威亲自庇护谢重熙、傅清野、祁韬三位无辜才子。
瑟若见祁韫终于想明白了,拈起一颗樱桃,冷不丁抛给她,嗔道:“向来聪明,一朝犯傻!心里煎熬怎么不早来见我?赐你官服是放家里睡大觉的?”
祁韫下意识接住那樱桃,心里实打实绝处逢生、柳暗花明了一遭,也觉惭愧,拈着樱桃不好意思吃,被瑟若又是一通骂,只好老实吃了。只觉清甜之余,还沾上了瑟若指尖脂膏的香气,一时不知是幻觉还是真了。
瑟若又说:“实话同你说吧,老王是真不知道他儿子把个旁支子弟捧成了他‘庶孙’,还塞进殿试。他自己跟我说话都尴尬丢面儿,也直言他这儿子向来不听使唤。”
“至于鄢世绥,才是有的,心却太狂,过后我让王、鄢世绥退阁,也免了这小王总是咆哮公堂,好歹落个耳根清静。”
二人相视一笑,祁韫还是第一次听瑟若谈如此体己的人事更动,信任之意,不言自明。
第105章 非分之想
笑罢瑟若拢了拢袖,又哄祁韫吃了几口樱桃,才说:“既然咱们是‘唯利之盟’,倒忘了和你算一算账。如今所托之事,汪贵已诛、盐政既改、盐场初启,皆见成效。我得了好处,还你什么呢?”
祁韫一听,本能觉得她此话蹊跷。除汪贵,行前就明确赏赐是“共一席餐”,早就兑现。改盐政,五品“特参奉政”之服也当场赐下。至于开盐场之事,才起了个头,哪到论功行赏的地步?
再细究起来,瑟若于玉霁楼还席,祁韫回之橘柚小点;元宵宫宴,瑟若的“情丝”,祁韫的“相思”,灯谜相抵;瑟若安排剑舞,祁韫回以《有凤来仪》;瑟若元宵赐她红包,祁韫也回了那花朝节的美人风筝。就连上巳祁韫主动献戏,瑟若也还以寿面。唯一还未“二柱清账”的,就是瑟若送给祁韬夫妇的三连玉佩了。
瑟若的“唯利之盟”本就是她一厢情愿,祁韫可没正面答应,因她要的,不过是能常见她、能得她欢颜。往日未及这么连起来想,如今祁韫才发觉,二人竟是如此往还之间,一切都清清楚楚,互不亏欠。可偏偏越缠越紧,藕断丝连,叫她也不知从何算起了。
她只好说:“汪贵一事,行前言明,我只求殿下一席之邀,恩已足偿。改盐政,我今日身着之服便是破格荣恩。”
“至于这开盐场,殿下已先行赠我兄嫂弄瓦之喜的玉佩,又在此大案中庇护我祁家,反倒是预付了定金,只待我来全始全终。哪里还敢讨其他赏呢?”
“我是问,你自己想要什么?”只听瑟若轻声说,“你从一开始,要的就是这一身官服、家族安稳荣耀么?”
祁韫被她轻巧一句话砸得天旋地转,心跳剧烈。她是什么都明白的,那么是在等我……等我主动先说?可我……我有什么资格,说我要的只是你快乐?
她默默呼吸数次,把心头的眩晕慌乱强压下,温声笑道:“一开始怎能料到今日情状?只是想追随殿下,做一番事业罢了。”
“追随殿下,实际之利是少不了的。且殿下对我始终以朋友之交,不含居高临下的俯视,不作君臣尊卑的姿态,甚至记得我的饮食喜好,今日这玉桂、樱桃,正如楚元王知穆生不好酒,专设甜醴相待,这便足矣,我还有何奢求?”
“‘及王戊即位,常设,后忘设焉。穆生退曰:可以逝矣!醴酒不设,王之意怠。’”瑟若淡淡地说,“你的意思,是我以后必会忘了你,不记得给你专设甜酒了。”
这确是祁韫大大失言,她惊慌之下未及深思熟虑,用典不慎,何况楚元王非贤君,落在旁人耳中,这便要下诏狱了。
不过,这“醴酒不设”或许也道破了她一直以来的心思:她对瑟若,也不过是一厢情愿,情未起,已早早预想过她终有一日会抛弃自己。
她确实如瑟若所看透的,心病很多。因从小习惯了骤然的失去、刻骨的诀别,对人对物,她宁愿不要拥有,以免失去之痛。久而久之,便似乎真的不喜欢、不需要、不在乎了。
她爱瑟若,正因她作为她的神明和信念,是永远触不可及的彼端,那便可成为她一生永无竭衰的指引和支柱。
正当祁韫哑口无言时,瑟若双手支颐,笑眯眯地背她写给她的几封信:“韫行役四方,愿为殿下争得一寸闲云,自可倚风弄弦,与山河共幽音。”
“臣所谋微末,不过乞殿下于万务纷繁之间,得片刻清宁,从容对席,不因疾扰,不为心忧。”
“自此山水有别,尘梦难追,望殿下珍摄光阴,随时晴好,饮膳有节,岁月无惊。若偶忆及臣,便拣一日风轻,细嚼慢饮,莫负人间好味。浮生倥偬,错落有时;负君知己,唯愿风月长存。”
这简直是把少女心事摆在光下细赏,祁韫哪受得了这个,简直想一头扎进那樱桃盘里,不让任何人看见她表情。
瑟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笑罢悠悠地说:“临死前给我写这样的东西,还敢说只想追随我。赚了我眼泪,又装无情无欲,祁辉山,你自己好好儿看看,这信写得臣不臣、友不友,像话么?”
“我……”祁韫简直想给她跪下求饶,被逼急道,“我确实大胆僭越,心里未曾视你为君,只把你当做情志相投的平等之交,却又怎敢有非分之想?”
“若我有非分之想呢?”瑟若轻轻地说。
祁韫骤然抬眸,无法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就见瑟若盈盈起身,从那金阶玉座之上一步步走来,似清晓霞光,又似“八珍玉食”那日午间,天上落下的第一缕细雪。
毫无知觉间,祁韫已潸然泪下。直到瑟若走得不能再近,她才慌忙回神,起身离座,后退一步要跪,就听瑟若皱眉清斥:“不许跪!”执帕擦去她脸上泪水。
四目相对,久久无言。还是瑟若笑道:“呆啦?虽说‘执手相看泪眼’,你倒是执我的手呀。”
祁韫愣了一瞬,立刻抬手捉她的手,却扑了个空,只抓住了瑟若灵巧掷来的帕子。大笑间她已转身逃开,却几步就被祁韫追上牵住,强扳回肩来一看,也又哭又笑满脸是泪,却美得不可思议。
那一方帕就在两人手里递来递去,至此才算明白那些腻到极致的花间词中,真正的“情丝”为何物。
瑟若哭够了,边支使祁韫给她取粉盒理妆,边骂她:“死了还搅得人不得安生,还说什么‘想我就吃口饭’,我只想这辈子都不咽一粒米了!”实在气不过,真捶了她几下,却只是收着力玩闹,反倒让人觉得心虚可爱。
祁韫就这么坐在一旁,看从来遥不可及的神明在身旁对镜匀面,看她骂人、打人,真有如堕十里云雾之感。就好像已与她度过了无数个如此寻常而温柔的瞬间,她们已相识百年。
坐得近了,瑟若才注意到祁韫颈间已结痂痊愈的浅浅伤痕,自然而然地扳她脸看,如此“轻薄”,又让祁韫如坐针毡。
她只好解释说是父亲误伤,早就不要紧,瑟若点头,嘱咐记得用她送的药,还抓她的手细看上次用药效果。祁韫一边老实答应,一边心虚,因那一匣“毓馥”她压根儿没舍得用一丝……
既说回眼下之事,祁韫又三言两语将兄长事说明罢,说:“明日恐有事生,心疼你和陛下又要劳神了。我劝不住秦允诚,索性随他们去。我护好哥哥,不让他这浑水便是。”
瑟若笑道:“都不要紧,让他们来吧。你也不要事事过于保护,听你所言,颉云兄并不是旁人想得那般脆弱。”
顿了顿,她又续道:“如此重大之事,他却处处被动,任人处置,虽说你是家人,却也理所当然地视他柔弱不经事,可曾问过他的意愿?”
一句话如醍醐灌顶,祁韫决定今晚回去和哥哥好好谈一谈。她又被瑟若熟稔无比地唤她和兄长的字而欣喜雀跃,却不敢僭越到直呼她字,虽然“瑟若”二字她早已在心里念了千万遍。
两人并肩挽手说了许多话,从初见印象到词赋喜好,天南地北无所不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