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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春秋 Pythagozilla 7802 2026-07-29 06:26

  后续祁韫的几封情书,都继续围绕“我要把你拉回人的世界”发力。无论是“我做牛马只为你多点时间娱乐弹琴”,让瑟若一转“弹琴耽误政事”的自我克制态度,能够轻松愉快地享受她最喜欢的艺术活动,还是死前说“想我你就吃口饭”,皆是不求回报、只盼你好、只盼你轻松做个活人的真诚爱护,所以能够打动瑟若的心。

  因此,她真以为祁韫死了时,那刚复苏的活人气息再也没了根据,何况祁韫之死完全是自己一句命令造成的。她又只能做回那个依附于“君”的第二顺位,那个“监国殿下”了,所以无论是出于亲情本能、付出后巨大的沉没成本牵引、还是这个权力结构的牵引,她梦游般地走向澄心殿,要看看她献祭了自己全部的活人性后,剩下来的那个“江山社稷”。

  其实直到这里,我都还没和瑟若真正“熟起来”。其实和读者对人物的认识需要由从不熟到熟、再到爱上的过程一样,作者也需要经历这个过程。

  在前几章我对祁韫也不熟,全靠从最终效果出发来设计她的一举一动,是“倒果为因”,直到第8章她给瑟若送了衣服又魂不守舍地在街上走。那段周围世界如水流过、自己还茫然无知的意识流状态,正是我体察过的“初恋心境”,是自那一刻起,祁韫作为一个生命体活在了我体内。后续我爱她是顺理成章,她的行为话语也都成自然流淌。

  而瑟若在前50章都只是一个功能性人物,我理解她就像理解一个理性过度的自己,唯独缺少感性温度。就连她读祁韫绝笔情书的一段,都是我高度理性推演下的设计。直到她见到祁韫的画后,高兴得卷起它向背后一藏,往书房走去题字那个瞬间,对味了,瑟若无意识做出我会做的动作,也就成了生命体。

  我和祁韫原型“本尊”讨论这一段,都非常喜欢,还给瑟若起了昵称:祁韫早就是我们的“韫子”、“二狗”,瑟若这个娇美可爱的少女动作像极了我们读书时常见的大只喜鹊,轻盈又带点高傲的憨态;也很像我们平时玩的另一个含喜鹊的梗,因此她的昵称就是法语的喜鹊“pie”(音近“必”),我们一般叠字喊她“piepie”。

  于是,从这个动作开始,瑟若的一切人性复苏了,她会半夜睡不着咬牙切齿要报复韫子,要在桌子下踢她,也会急得抓狂想给她写情书,还在心里大声嚷嚷“凭什么我谈恋爱要躲躲藏藏”,与那个孤身对抗朝局的端庄少女、冰冷符号相比,确实一日千里。

  回到主题,韫瑟的感情为什么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正在于,会爱、会生气、会心烦、会抓狂,才是人之为人的本真,否则只是“人机”。

  瑟若这样女君,早已无人敢爱,她也没想过要被爱。祁韫最初的靠近,确实带着点“强扭的瓜也甜”的倔强,因为那是一种混合了本能吸引(她们太相似)和事业雄心(我要以功名证明自己配站在她面前)的强驱动力,若非这样完全超脱理性之外的“入室抢劫”,瑟若永远不会成为我可爱的piepie,只会是一个我带着距离感淡淡欣赏的功能角色。

  我给瑟若的注解是“玉徽光彩”,以古琴喻她,而非单纯是她名字中含的“玉”,是因为涉及到我设计她的第二个底层逻辑:权力究竟意味着什么?权力和人性的关系又是什么?

  其实这个问题,我通过各种各样的变体在文中给出了回答,那就是祁元白和蘅烟的故事,祁元白和祁元茂的人生分野更说明了这一点:“成为那个位子,便意味着无权为人。”看透一切的祁元茂不愿成为那个位子,梁述更是如此。而个人能力完全没见底的祁韫还没尝到“那个位子”的痛苦,再聪明也不过是“愚人”罢了。

  顺便一提,祁韫的父母爱情故事目的不是在于控诉男人负心啊,这是一个家法、利益、权力结构、社会身份禁锢下的悲剧。祁元白当然错了,错得非常离谱,但也有苦衷。他首先是“懦夫”,是贪恋权位而痛失所爱的典型男人,其次才是“不称职的父亲”。我是想说明,正是上一代的悲剧,给了祁韫完美的身体发肤、智力天赋、艺术天赋,以及苦难中成长出来的万丈光芒。

  上天造瑟若,完全不是为了盛装权力,而是造一张美丽的、敏感的古琴。应是横于案上供人珍爱的宝物,而不是承国柱天下的梁。正是这么一副最不适合权力的躯体,强撑住社稷江山,怎么能不被权力损害呢?所以,瑟若最大最苦的功课,就是压抑自己敏感的天赋,“断情绝性”。

  权力没有让“女帝”威风八面、为所欲为,而是让她胃疾、头风,连吐一场都得遮遮掩掩。“女帝”恋爱了,权力不仅不能帮到她,反而让她身处重重枷锁之中,让她无法正大光明喊出“我爱她”。权力夺走了“女帝”一切在乎的人、擅长的艺术,差一点还要夺走祁韫。“天子就是终极版的霸道总裁”,这种观念只不过是爽文意淫罢了,就比如大家都爱看的某著名宫斗剧,可见过某皇帝舒坦过一天?

  所以,正如瑟若的爱对祁韫来说是此生孤苦最好的礼物,祁韫的爱,对于瑟若来说也是对抗“那个位子”对她本性的吞噬、保护她这张古琴的躯体不再受摧残腐蚀的唯一源泉。她们已经超脱了“谁救赎谁”的不平等叙事,而是:我们互相完善了彼此,可以携手并肩走向更大的世界。

  第108章 我想去

  祁韫出宫后,禁军卫队自是照例要护送回府,却被她笑着婉拒:“如今局势虽险,终是天子脚下,街衢有禁令巡视,不至出大乱子。我也自有家丁随行,护卫无虞。还请诸位将军就此留步,殿下若知,不会怪罪。”

  众人面面相觑,为首那人知她素得长公主倚重,既见她态度坚定,自不敢拂逆其意,遂客气抱拳,目送她驰去,自回宫复命。

  回府已是晚饭时分,今夜难得女眷都在,厨下采了院中榆树新芽,做了榆钱蒸糕,说是今年最后一回,再不吃榆叶便老了。祁韫本就打算晚间与哥哥长谈,索性一处用饭。

  她与祁韬、祁承涛共坐一小几,几位嫂嫂与妹妹们分三五几围坐。阿宁悄悄给她丢下一碟自己捏的糕点便走了,倒也难得听话,不来缠她撒娇。

  外头风浪正起,朝野如潮,此间却灯火温柔,笑语盈盈。就连向来不睦的谢、闻、周三位嫂嫂,也因近日闻氏生辰将至,彼此多了些打趣。

  谢婉华亲自给闻氏斟酒,周氏也来替她夹菜,逗得她不好意思再摆谱,笑说到时便由她自掏银子请大家看场好戏,请玉春班也罢,庆芳社也好,若非外头攻击《金瓯劫》太凶,她真想把馀音社请来演一出正宗的。

  说得祁韫、祁韬、谢婉华三人隔席相视而笑,便被祁承涛笑呵呵抓住罚酒:“好啊,你们三个又在打旁人不懂的机锋了!来,赶紧把这碟凤脂燕菜吃上一筷子,我要好好灌你们一盏!”

  祁韫一边挨灌,一边心想:怎么这最鄙俗的闻嫂偏跟瑟若生辰挨得近?回去还得问问如,别撞上一天了。想到此处,又为十日后给瑟若什么礼物而大大发愁。

  祁承涛见她脸上一时皱眉一时忍不住要笑,虽一头雾水,越发嚷嚷才喝一杯就出这效果,今儿是要陪各位多喝几杯的意思,更不饶她。祁韬则看着她老老实实把盏走到旁席给各位嫂子敬酒,心道:这还有什么不好解的,今日进宫了呗!

  好容易散了席,祁韫陪兄嫂回房,谢婉华看出她欲单独说话,便笑着找了个借口离开,体贴地留好茶汤,轻轻掩了门。

  祁韫心中已有定策,便将放榜之后她与秦允诚在外所作诸般奔走、筹谋努力,条理分明地细细说来。

  她言及近日风波愈演愈烈,恐怕明日便有士子击鼓聚众、登闻陈冤之事。秦允诚、杜廷彦与马之鹤三人,正联络京中清流,欲于长安右门外列队伏阙陈情,声援谢重熙、傅清野、祁韬三人清白。

  随后,她又将今日入宫之事说了,述及殿下的冷静判断,意指此局为朝中权争之烈势,奸邪虽得逞一时,然雷霆之下,顷刻成灰。只需信殿下断断之志、待其整肃之令,便可拭目以待,风雪初歇之日,必有真相昭然。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郑重起身,拢袖一揖道:“今日先向哥哥赔罪。这一个多月我一意平事,却忘了体察你的心绪。还是殿下点醒我,我自作主张安排诸事,却从未问过你的意见,自以为是在护你,实则……是把哥哥当作毫无作为之人。我错了。”

  “今后还请哥哥将所思所虑直言告知,至于具体之策,我可进言,但更会支持你的选择。无论如何,殿下亲下一纸诏狱,正是护得干净明白,绝不会让哥哥与谢傅二人冤屈入案。”

  其实,连日风波,祁韬虽被软禁在府中,怎会不知局势之凶险?祁韫虽不许他出门,却并未阻他收发书信,友人们催他出面振臂一呼的信已堆成小山,到后来,他拆信也只是例行,内容无需细读便已了然。

  今日听她娓娓道来,才知她奔走多少、压了多少火头,竟还在谣言四起那夜失控打了人。

  她素来只会默默为人好,从不邀功。今日能将这一切亲口说出,实属坦诚布公。

  祁韬一时五味杂陈,既是感动,亦觉心疼。别的不说,她一个女孩子,虽说有人护卫,万一在醉汉中被带一拳一掌,岂非得不偿失?于是忍不住先将她那晚动手之事大加数落一通。

  不料祁韫不屑道:“小时候打的架还少?比我高一头的男孩子都得输。不过是几个醉汉,还怕了不成?”

  还没谈正事,两人先就这事你来我往,吵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架,倒叫兄妹间多了几分久违的亲昵与放松。

  最后祁韬扶额,又气又笑道:“说不过你,赶明儿你和你那几个手下练练我瞧,那才是真本事。”

  祁韫还在嬉皮笑脸地说“成啊”,祁韬却已收了笑意,回到正题:“殿下说的,我都信,也敬佩她谋略过人,目光如炬,能立于风口浪尖而不动如山,居高处俯瞰全局。”

  “至于明日之事,你若真问我的想法……”他抬眸,目光沉稳而坚定,直视祁韫道,“我想去。”

  祁韫点了点头,竟真未劝阻,反倒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祁韬道:“你知朝堂如棋局,权需谋断,势可借、可造、亦可逆,权更是诸般力量纵横之后的平衡,千变万化,终归事在人为。”

  “清流与浊流之分,不过是理想预设,这些道理才是书本里、圣贤言中从不明说的东西。我这一生都以读书为业,可最终既然要走上仕途,终究是要做官的。这中间的道理,却从无人教我。”

  “做官之人,为何讲究家学渊源、代代积累?正因那些书上不写的东西,有父兄叔伯手把手传授。说到底,我确实天真,也确实才性不及你,父亲也不过盼我考个功名,光耀门楣,却少有想过,功名之后,官该如何做?”

  “经此一役,于我未必是祸。”他目光更加沉静,“虽无显赫门第之学,可父亲为商,你通政事,此中权衡筹划、行走世道的道理,终归殊途同归。若我愿意走出纸上世界,便能见得更大天地、更真世相。此其一。”

  “其二,殿下与你皆身居高位,自可洞察全局,从容静观其变。可人非草木,我既身处其中,不说他人,光是允诚一番热血奔走,我若只龟缩不出,不仅辜负朋友一片赤诚,更确确实实辜负了‘义’。”

  “外界指我《金瓯劫》之作,不忠、不孝、不义、不礼,旁的我不认,这‘不义’二字,却是此刻为人所实言。谢傅二位虽有清誉在身,家世清寒,自有诸多顾虑。我祁韬身在其间,何妨为他们、为士林,为天下读书人,做那出头之鸟?宁为士林开锋一刃,不作庙堂噤声之犬。”

  “其三。”他语声更沉,眼中却带光,“我就是文若生,而《金瓯劫》,是我毕生骄傲。为士子,我应挺身而出;为作家,更不能缄口。此剧既非悖逆之言,亦非粗制滥造,而是我用一生修为写就,是可经得起千秋评议、百代存读之作。”

  说着,他指向那放着抓周小物的木匣,轻轻一笑:“景风与景霁,都是我的孩子。《金瓯劫》更是。”

  “为人父者,就算不为己一争,也该为子女争,为世上每一个热爱文艺、渴望公理之人争。文人写戏,早已不是什么下九流之事,也绝不是消遣闲情。戏中可载道,可藏仁义礼法,可容山河社稷、百世之忧。”

  他话锋一转,神情肃然:“奸人不写戏,不正是因他们自知所行所思,无非蝇营狗苟、卑鄙龌龊,惧怕史笔,惧怕清议。那我偏要写,偏要叫天下都看到,他们心虚之处,正是我笔锋所向!”

  这段话虽大致不出祁韫所料,却也令她思潮起伏。她尤感欣慰于哥哥已看透权力之本质,不再是纸上谈兵的天真士子,更感动于他虽已脱险,却仍甘为百代文心反身赴火场的勇气。

  她心中不由再次赞佩瑟若眼光之高,更宽慰于从此哥哥已不必她与父亲事事庇护。当即点头道:“你说得极好,句句击中要害,我全无异议。唯一棘手的,是那影射朝政的旧作。若当场被奸贼揭出,如何?”

  祁韬一笑:“你恐怕是在考我吧?明日本就是清流主场。他们若敢揭,正中我下怀。届时数百文士在场,岂不更壮声势?正可借此立我正义之名,叫他们当场身败名裂,被口诛笔伐剐得尸骨无存。”

  二人相视大笑,明日请命之事便此定下。唯一关隘,便是祁元白是否同意。毕竟此举关乎祁家对王氏态度,不是小事。祁韬自言亲去面陈,祁韫便也不再多事。

  此后之事,她皆交予哥哥自处便是。至于明日集会,祁韫甚至想着,干脆自己都不去,让哥哥真正独当一面,踏出自己的步伐。

  第109章 登闻鼓

  长安右门外,自昨傍晚起便聚起人潮,至夜深不散,举火成堆,席地而坐者不下百人。皆是闻讯而来的京中士子,有衣冠楚楚者,也有草履布衣之徒,神色激昂,低语不绝。

  有人抬案置砚,当街草拟陈情之书;有人举口疾言,似在复述旧案冤情。阵阵暮春风中,更有近百人于此露宿。有人披衣夜宿,有人彻夜未眠,只待天明上疏。

  偶有巡卒巡逻,亦不敢驱散,只远远看着,不发一语。群情汹汹,竟如山雨欲来,压得长安右门前草木无声。

  天不亮,秦允诚就到了现场,清言斋众人自是一道。自从上次不欢而散,他次日酒醒便找到祁韫和流昭认错,二人当然不会跟他计较,他自己倒悔愧难解,还说风浪过去再摆一席给二人当众赔罪。

  南北士林领袖杜廷彦与马之鹤昨晚便至,围坐灯下讲学,慷慨激昂者有之,言辞交锋者有之,亦不乏谈笑风生之语。众多士子纷纷趋前,或屏息聆听,或低声请教,一盏孤灯映照间,其光如豆,照出的却是万马齐喑中尚存的锋芒与骨气。

  见着秦允诚,三人自是有一番寒暄,更急着讨论今日陈情对策,一时忘情,就谈到了日出时分。可今日天公不作美,天色晦沉如墨,阴云低垂、风起又止,像随时会落雨,又像始终悬着不下,越发叫人心中不安。

  到了巳正,秦允诚目光扫过人群,见众人虽眉头紧蹙,神色多忧,然更多的是昂首挺胸、慷慨陈词之态。却始终不见谢、傅、祁三人身影。

  流昭与独幽馆诸娘子倒是来了,笑嘻嘻地给他助阵,那手眼通天的祁二却不现身。看来祁家是要龟缩到底,竟连祁韫都不许出面。

  有人开始骂商贾之家果然逐利忘义,秦允诚喝了几次无果,心中烦闷,索性由得他们去。

  这时,远处一架车马辚辚而来,一人从中徐徐下车,与车内妻子和四岁大的孩子作别后,含笑走来。

  那人生得身姿清朗,眉目如画而不媚,目光温润沉静,周身气度自带一股澄澈风雅之意,似兰木清芬,又似春雪消融,不染尘埃,正是士林公认的“君子之仪”。

  秦允诚眼中大亮,欣喜若狂,忙迎上去:“颉云!你……你来了!”千言万语,只化作这最本能的三个字。

  祁韬点头,笑着打趣道:“小半年不见,你老兄好似发福了?”

  “去你的!”秦允诚笑骂一句,见他清瘦了,却似温玉之中蓄了一缕剑意,不禁心中一凛,没有同往日那般和他插科打诨,反而正色道:“颉云才是今日诸君之望,一言既出,必定激浊扬清。”

  “我没有那么大能耐。”祁韬却微笑摇头道,“只是来与诸位并肩而战。”

  这句话还是他一贯的谦和温柔,却说得秦允诚心中发痒,连月奔走应战的疲累尽消。

  他一把搂住祁韬的肩,高声叫道:“都看看,这位就是祁韬祁颉云,才华横溢,博览群书,文章入骨三分,温润如玉、德才兼备,还是不世佳作《金瓯劫》的作者!谁敢说他忘恩负义,先过我秦允诚这一关!”

  一时间众人都纷纷围拢过来,有的拍肩鼓劲,有的高声称赞他的文章高华,也有笑言当年哪次讲学听他一席话终生难忘。

  还有人笑嘻嘻地道:“《金瓯劫》一票难求,今日若事成,你免费请大家看一场吧!”说得众人哄然大笑,群情昂扬,战友情谊在风趣热络间更添几分从容赴义的豪气。

  杜、马二位领袖早已走上来,几人见礼,又赶紧带他回棚下书案旁细议陈情对策。

  祁韬走前,特意回头望了自家马车一眼,见婉华正握着儿子景风的小手,笑眯眯地朝他挥手打气,夫妻二人隔着人山人海相视而笑,祁韬便更坚定地迈步而去。

  谢婉华坐在车中,今日她是要全程陪着丈夫的,女儿还太小怕风,只带了儿子同行。她侧目望了眼守在车旁的连,问道:“你东家真不来了?”

  连向她抱拳行礼,斯斯文文地答:“东家信大爷自可平事,也信大奶奶在此,一切安然。”

  谢婉华哼笑一声:“就是为避嫌,不愿与我一同出门罢了!”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为祁韫这份信任感到欢喜。

  昨夜祁韬也连夜誊写了一份自己的陈情,几人讨论一番,一致认为便以此为正稿,由他亲自出面陈述。眼见午时将至,秦允诚咬咬牙,断然道:“不等了!颉云,我替你敲鼓!”

  说着,他走到那高架朱漆、斑驳犹存的登闻鼓前,拾起沉重鼓槌。祁韬点点头,不需拿陈词,袍角一掀,于鼓旁青石台阶之上跪坐端正,长身玉立间,自有万钧之势,示意他可开始。

  “咚!”一声急响,仿若雷霆劈地,原本喧哗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只余风声穿巷,衣袂猎猎。

  祁韬沉声启口,语音如钟,振彻长安右门前:

  “生祁韬,嘉七年乙卯科中式举人,今日陈情,愿以寸心,告之天听!”

  “一者,关乎录名之由。自幼攻苦食淡,抱经守志,不敢有一日懈怠。试前三月闭门绝客,所作策问,皆为平日积学所得,毫无侥之念,更无徇私之行。谢重熙、傅清野二位,皆吾同年,立品有据,学业精深。吾虽不能代人担保,然愿以一己之身立誓:若其人舞弊,则我祁韬甘受其罚,断不推诿!”

  “二者,论放榜以来之所遭。朝廷既疑,小子自当纳诏受查,或重试,或诘问,皆无不应,无不受。然坊间流言四起,造言污我德行,称我沉湎风月,狎昵伶人士子。是非颠倒,匪夷所思。我非不能忍,然不言则不能自明,不自明则难以服人。士无争名之志,然有必不辱其身之念!我愿以实情自陈,以赤诚自剖,明于天下!”

  “三者,回应戏文之讥。我即《金瓯劫》作者文若生。世谓戏为末流,吾不以为然。戏文者,非徒供人耳目之娱,更可寓教于乐、移风易俗。忠孝节义,尽在其间;国仇家恨,亦可借古讽今。所作所写,借辽萧后以见女中英豪,非讥本朝、非叛纲常。北境之敌非皆草莽匹夫,今之讷罕、博勒图,皆有雄才,未可轻视。中原若不能正视敌手之强,又何以称大国?”

  “至于不孝,家父久病,我晨昏侍侧未尝或怠,所用医药、照料,皆亲力亲为。谓我大比当前沉迷风月,更是子虚乌有。除进宫献戏一夜,我从未亲观己作,更遑论私交伶人。朝中沉溺风月之臣自有其数,为官为士,应以政绩与学业为凭,如此捕风捉影,岂非荒谬?”

  “终一言,我此前不出,正信朝廷自有青天。今日挺身而来,更信天听不闭,大义不泯!谢重熙、傅清野,皆我同年旧识,目今蒙冤受诟,声无由出,我不忍坐视。然我之言,不为包庇,只求公断!我祁韬今日既击鼓于此,自不求侥幸,不避刑责。朝廷若有疑,愿即下诏狱盘查,尽察一切,是非曲直,悉听处断。”

  “生祁韬所陈,惟愿求一心明之断。若士林得清,学子得安,则一身伏法,亦死而无憾!”

  言毕,祁韬伏地叩首,三叩不息,额触青石,音响铿然,天地间一片肃然。

  他陈情刚开始不久,天上便滚过一声闷雷。至述《金瓯劫》一段时,淋漓细雨悄然而至,仿佛天地也为之动容。至末段,雨势渐急,却非暴怒滂沱,反倒如帘似幕,将众人紧紧罩入风雨与心声交织的一方天地。

  谢婉华坐在车中挑帘遥望,见他单衣直跪雨中,心中担忧疼惜不已。丈夫本就身弱,虽声气清朗、吐字铿然不减,雨丝却丝丝入骨,回去只怕又要咳嗽发烧。

  祁韬言毕,杜廷彦早叫人支起备好的竹篾棚架,几位后生将棚顶撑起,欲为他遮雨。他却并不动,仍如山如石般跪定原地,双眼直直望着那道紧闭的朱漆宫门,似是在等这风雨中,有天听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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