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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春秋 Pythagozilla 6809 2026-07-29 16:09

  祁韫又三言两语分派了任务,杜、曹、冯三人各自负责黄骅、乐安、静海三处实地勘察,唯独将兵家必争的安陵,交给了经验最浅的顾晏清。至于南平,她既已亲临,自会与承淙、流昭亲自查访。说罢便散了会,也不多作叮嘱,只一句“各自为政,十日后聚”,便拂袖离去。

  昨夜还松松垮垮的三位大掌柜,此刻却个个神色一紧,当日便回房打点行装,连房也退了,急着启程。顾晏清原本便因明日要交资本运作方案心神不定,此刻见众人动作如此迅速,更觉压力山大,只得硬着头皮留下,打算等交差完再走。

  杜和甫是三人中最厚道的,出门时顺手拍拍他肩膀,语气宽和道:“主上从不在小事上拿人,你越能说,越合他心意。放宽心,不要紧的。”

  顾晏清喏喏应下,心里却直打鼓。如今四人各执一地,本就隐含较劲意味,往后但凡他们说话,都得提防着点了。

  杜掌柜自是看懂他神色,笑道:“你现在这点心思,正是这位主上最忌讳的。擅长动歪脑筋的,在他手下没一个能留住。好好想事,别琢磨我们几个。你要是在别处,也许有人真害你。可在主上眼皮底下,没人敢。”

  说罢便离开,头也不回,留顾晏清站在原地,半信半疑。

  第119章 万丈寒潭

  散会还不到巳末,如此大事,不过半个多时辰便已分派停当。

  顾晏清宿醉未解,回房歇了片刻,原想叫碗粥醒酒再琢磨方案,谁知承淙敲门而入:“别一个人闷着了,跟我们一块儿吃吧。我叫了栖鹭楼的外食,有你的份。”

  这位前江南总管祁元茂之子,在族内本就身份显赫,又亲自来请,顾晏清连忙起身相迎,口里答应着,面上神情却有几分踌躇。

  承淙看破不说破,只大笑道:“那位冷面煞神不在,就咱哥俩,再加两位娘子。”

  顾晏清嘴上不说,心里却着实松了口气,重新梳洗更衣一番,方随他去了房中。

  今日议事流昭也在,顾晏清早听几位大掌柜议论过这位新同僚,说她不过一年光景,便从风尘花魁跃为祁韫亲信,眼下经手的大票已有三处,眼光狠准、手腕百变。而那位甜美玲珑、娇声细语的绮寒娘子,只道是主子养在外头的姬妾之一。

  掌柜们说到这段时点到即止,反更惹人遐思。祁韫向来名声乖张、狠厉寡情,近来又与祁元骧争斗白热、隐有压倒之势,更让江南诸人传遍她坏话,说她年纪轻轻便流连花丛,座下红颜十余,夜夜笙歌。

  绮寒见顾晏清低头不敢多看她,只道是年轻人脸皮薄,这样的拘谨,她早习以为常。若真知道他心里那点龌龊猜测,定要气个半死,把他连同祁韫一起骂个狗血淋头。

  栖鹭楼的饭菜果然不俗,众人吃得十分尽兴。流昭却一边啃着饼,一边心疼老板:“大中午的也不怕中暑,非得去看晒盐田,活该赶不上这一顿。”

  这倒出乎顾晏清意外,承淙笑着解释:“正午是晒盐最佳时辰,辉山要看工人的排班和劳力情况,还怕我们热着,不让跟。”说着又忍不住摇头叹道:“这小子,这做派,怕是一辈子都改不了了。”

  顾晏清听着,低头吃着一盘鲜甜的盐炒白芥,心中却泛起别样的滋味:这位主子冷厉寡言、行事无情,竟也藏着如此体贴细致的一面……果真是万丈寒潭,愈深愈静,难测得紧。

  此时祁韫已到了赤礁村。海风咸湿,村口几间破败草屋摇摇欲坠,路旁水沟干涸发臭,野草蔓生。

  昔日万亩盐田枯裂龟裂,如褪色棋盘,一望无际,风吹过竟无半点生气,只余下风车残桨、倾倒盐灶,如战后废墟。

  村民多为旧灶户,祖祖辈辈采盐为生,如今盐田停摆,工价断绝,只靠捕鱼或典物度日,瘦骨嶙峋、衣不蔽体,眼中皆是死气。小儿赤足追风,妇人抱瓮汲水,见来人不过远远望一眼,旋即避入屋中,屋内空空,只余风声穿壁。

  祁韫原不许高福同行,说他最怕晒,一来就中暑。高福却怎舍得她独自出门?笑着说无妨,连便自告奋勇替他出行。

  临行前高福仍被祁韫强硬留在客栈,哪知他转头就偷跟上了,终在路上被祁韫发现,一通笑骂后也无可奈何,最终主仆三人仍是一道进了赤礁村。

  高福心中其实起过疑:主子从未涉足南平,却一来就直奔此村,丝毫不似探路试水,分明早有成竹。这沿海盐村多如牛毛,为何偏要跋涉二三十里,只为最偏远、最荒凉的一处?

  其实答案就在祁韫衣襟中揣着的那盏心愿灯残纸,背面只写一句话:“赤礁村大槐树下。”

  “二爷,我去寻个熟门熟路的来。”高福跟在祁韫身边多年,不待吩咐便揣得出她的意思,说完便快步去了。

  未过一刻,果然领来一人,是村里最有威望的老蔡,原是早年管过盐灶的把总,虽已年近古稀,腰背佝偻,声音却仍中气十足。

  老蔡得了高福递上的五两银子,自是笑容满面,话头殷勤。祁韫一看这地方连亩都是废弃盐田,一望无际,也不必问什么现有劳力情况,只问废弃从何时开始,如今村中生计如何维持等等。

  于是老蔡一面引路,一面向祁韫娓娓道来:“这些年自官灶停了,连年无人来收盐,盐田荒废是从六年前起的。”

  “先是大户转业南下,再是咱灶户守不住锅灶,只得另谋出路。年轻力壮的多半进山挖矿,或下海捕鳗。运气差的,成了打手地痞,靠收保护费糊口。女子更惨,有的典给酒楼,有的卖身进城当丫鬟,连条回村的路都断了……”

  说得高福和连都面露不忍,祁韫却神色未动,只问:“如今村中最熟盐法的,想来是您老人家?可还有旁人也谙此道?”

  老蔡连忙摆手:“祁爷谬赞了,我老蔡不过管过些年盐灶,拿手的只是调度人手、打点诸事罢了,真论晒盐技艺,还得数村后那位方秀才。那人早年读过书,有见识,懂水候风向、结晶时辰。就住在大槐树下。”

  说到这儿,他又叹息一声:“可惜早几年没了,给南边一个姓蒋的大户做长工,被压榨得狠,后来闹了点小事,那家下人动了棍棒,就这样打死了。”

  祁韫点头,未作多言,只请老蔡带路去槐树下走一遭。老蔡又口中絮絮,提了村里几个旧日烧锅的好手,说哪家还留了点手艺。祁韫一一记下,神色仍淡,只朝那大槐树方向去。

  大槐树下,一座歪斜土屋,屋顶已塌去半边,柴门残破,院中杂草及膝。墙角搁着一只染缸,水已干涸,只余斑驳染痕。

  一个瘦削少年却已手拄地跪下,满面风尘,眼中却透着顽强的光,正对一旁那布衣黑面男子重重磕头:“蔺老爷救命之恩,小子没齿难忘。”

  老蔡叹道:“方秀才一死,这孩子的娘也病了,他小小年纪,在城里染坊做工,吃苦受罪,实在是天道不公啊。”

  原来这少年正是当日祁韫一行入南平城,见到的那位毁坏染布的小工,名叫方砚生。蔺遂俯身将他扶起,身着粗布青衫、脚踏草履,黝黑面孔嵌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似一介农夫,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老蔡一怔,还不认得这位,只当是砚生在城里结识的熟人,便招手欲唤砚生来向祁爷见礼。祁韫却微一抬手,示意作罢。

  只因她看见那少年的目光:一见来人穿着不凡,老蔡又满脸恭敬伺候,眉心便紧,眼里腾起强烈的愤恨不屑之色。

  于是她未多一言,只礼数周全地对蔺遂一揖,温言谢过老蔡,便转身离去。

  蔺遂到这最偏远之地,没有随从,孤身一人,连村长和老蔡都不惊动,想来不是沽名钓誉之徒。她也欲借方家对蔺遂做最后一次验证,若他坐视不理,她再出手相帮也不迟。

  与此同时,蔺遂也瞧见了祁韫。

  这公子哥儿正是那日进城时走在前头的一个,他自是认得。此人此时现身于此,意图虽未明,却显然明白他微服探访的身份,也看懂了方砚生那一道目光,于是识趣退避,礼数周全,却不出言、不相扰,分明是帮他遮掩,也不与这孩子斗气。

  蔺遂心中微动,目光又落回方砚生身上。孩子眼里含泪,分明委屈欲哭,却死死忍住,眼神倔强,像只脏兮兮却还不肯低头的小兽。

  他心里一酸,在袖中摸了半晌,只掏出十一枚铜钱。

  将钱递过去时,他竟有些不敢直视少年的眼,低声道:“我已命周大发下工钱,你阿娘的药钱,短时也够应急了。我……我手头只有这些。你若愿好好读书,将来无论应试,或来我衙门做书吏,都是有望的。”

  方砚生默默将那十一枚铜钱捧在心口,只低头叩首,连叩三次。蔺遂越发难安,心头沉沉,只恨自己无万贯家资、不能济世安民。

  他一向痛恨富商,视之为官府搜刮民脂民膏的头号帮凶。可今见那位纤衣冷面的公子,心底却忽然冒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若我不在此,是否这孩子就能得他资助?

  自第三日起,祁韫和承淙、流昭一道察考南平县各盐场,皆选清晨或傍晚天气相对凉爽之时。绮寒最初还好奇跟着,跟了一次,实在受不住暑热,懒懒地留在客栈。

  因顾晏清闷头憋那引资方案,绮寒无所事事,还偏要去逗他,顾晏清哪敢染指主上姬妾,吓得半死,就差把门自内锁上。

  绮寒从他退避三舍、如临大敌的态度中看出真相,果然指门大骂:“你当我……我和他?你好大的胆子!老娘肯同你说话,是瞧得起你!滚你丫的蛋!”

  真气死了,她好歹也是个“小花榜”,意即虽不如云栊常驻京城十二花榜,却也时有登榜。她赏脸肯见,竟还有人给她吃闭门羹,简直是奇耻大辱。

  不过,她这一骂,倒给祁韫洗刷了冤情。顾晏清战战兢兢开门欲给她赔罪,哪见得着人影,也不由得一怔:原来大家竟都想错了?

  夜色将沉,祁韫回到客栈,顾晏清来交稿,一进门便拱肩缩背,连眼都不敢抬。祁韫只当他自觉方案未尽完善,怕受责罚。她看过后,确觉有诸多思虑不周之处,却也不乏几处另辟蹊径、心思巧巧,颇见天赋。

  承涟眼光她一向敬服,他推荐之人,自不会庸碌。小顾掌柜只是心思太繁,瞻前顾后,欠了几分自信。承涟送他来,亦有意叫她试用一番,看是否堪堪磨砺、日后可用。

  她开口点评,语气平实客观,却不自觉带出几分极淡的抚慰之意。顾晏清听得分明,尤其是祁韫赞他数处独创构思,而她仅是一过眼,就能提出发扬光大的延伸之法,竟能谋得数步之外,让他敬佩之余,又是羞惭。

  只是祁韫语速极快,他无纸无笔记不住,只听得心焦,忍不住抬声急道:“慢些说!容我找笔。”

  承淙在旁头一次见有人敢吼祁韫,忍不住大笑。顾晏清顿时脸色煞白,手足无措。祁韫却不恼,只等他手忙脚乱寻来纸笔埋头猛记,才从容续言,语速也慢了不少。

  一番讨论下来,已近深夜。顾晏清伏身一揖,未言谢,却已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不料祁韫竟似玩笑道:“日后不会再给你找笔的机会。酒量练不练随你,这凭空记事的本事,却是必不可少,今日起自己磨去。”

  顾晏清登时醒悟,她已看出自己昨日宿醉狼狈,不由脸上一红,卷起纸笔飞也似地跑回房中。

  第120章 八仙过海

  十日之期一晃而过,三位大掌柜与小顾掌柜皆已齐聚沧州府,祁韫等人亦自南平转抵,众人初次会合,商议五大盐场之实情。

  首由顾晏清汇报安陵场。其地产出稳定,运营成本低,运销便利,合诸项算计,投入产出比为五场之最。然小顾掌柜亲赴实地,查出盐碱化严重,地基塌陷,旧池多废,需大规模重筑。此乃表面最优、实则隐患极深之地。若治理不当,极易陷于空耗泥淖。

  次为杜掌柜详说黄骅场。该场倚海列池,风力晒盐,出盐迅捷,回本可期。然风期难测,暴雨则尽毁,盐质亦随风力而异,难保恒稳。所赖不仅历年风向数据,亦需老成技匠镇场,非世代盐商不能胜任。杜掌柜探明当地已有晋商、徽商,乃至淮扬王氏等江南大族问津,祁家人手经验不足,自当避让。

  乐安场由曹掌柜说明。此地卤水浓重,适产细白盐,昔年盐户众多,技艺传承完备。然连年干旱,旧灶散尽。欲复其兴,须整修灌渠、水工、人力、器料诸项,曹掌柜详算道:“初期总耗资约二十四万两,开发周期当在三年之上,然一旦投产,年利可达十余万。”

  四曰静海场,近畿要地,年贡之盐多出于此。这一场祁韫直接说不用多想,盐业皇商乔家必出手拿下,冯至远行前也心中有数,不过是看看情况罢了。

  最后为南平场。此地原为长芦头场,近年圩堤尽圮、盐池全废。祁韫早已测算工期、成本、人力,甚至绘成等比例分布图,推算盐田潜力。如今在产盐田不足全盛时十分之一,堤池皆需新筑,耗资远超他场,回报遥遥。然若有人愿于此潜心十年,未来所成,必在安陵之上。

  一番合计罢,按照祁家资本专长,论投入产出自是取安陵,以资本雄厚碾压;按收益论取乐安,可将资本优势发挥极致。而乐安所需的细白盐提炼改进之法,祁韫刚好手中就有,正是她曾经献给王令佐的川商之法。而这位川商本人,早得了祁韫打招呼,不过数日便可亲至。

  至于杜、冯二位掌柜所勘之地,虽难为祁家所用,祁韫却笑道:“届时将此二地方案售予小商,或可值万金,若遇识货之人,一纸亦不虚投。”

  顾晏清见大家笑罢竟当了真,心中又不由得震惊:还有这路数,既能安抚手下人心,又不吝分智于人!

  商业方面的情况说完,祁韫特意问起四地地方官员背景。四位掌柜早有准备,各自呈上详细报告,按祁家规矩,凡欲涉足之地,皆须详列地方主政官员出身履历、能力高下、性情好恶及过往政声,务求投其所好,更不落把柄。

  唯有南平场,承淙翻了翻手里的册子,忍不住笑道:“这还用查?就是那声名远扬的蔺一钱。反正咱也不取南平这烧钱窟,便彼此放过吧!”众人闻言皆是一笑。

  这蔺遂当年在山西临汾做县令,有一回上街买菜,买了两把葱,临了算账还差一文钱,竟当场坐在摊边翻遍身上衣袋,死活不肯欠账。后来摊主嫌丢人,干脆倒贴两文赶他走。他过后却还了银,回衙之后立刻传话县内,不准任何人赊账一分一毫。

  此事传开,外人以为他清廉得近乎迂腐,便有了“蔺一钱”这号名声。“蔺”又音同“吝”,更添戏谑嘲讽。

  议事罢众人散去,祁韫与承淙一道往沧州府署,拜访因盐场开发事暂驻此地的北直隶右布政使冯。

  原来此次盐改,除纲盐制度革新外,北方盐场的复兴亦列为重策,长芦二十四盐场更是首批试点核心。瑟若派祁韫这柄“帝国之剑”出行,自是为撬动此盘棋局。

  但长芦盐场横跨两省四府,自古以来盐务司管辖即多有格。如今划区重定,废除跨省盐务司,改由所在布政使司统一协调,虽顺应行政区划,却令权责分野短时更加复杂。如此一来,盐场招投标该由何方主政,便成最棘手之事。

  瑟若钦点的北直隶右布政使冯,正是通盘考量后的最优人选。

  冯出身清议世家,仕途稳健,曾在江西、河南任守,熟稔地方风土与民间事务。后调入京中为通政司副使,直面台省百疏,练达朝局。地方与中枢历练兼备,使其擅于处理盘根错节的地方利益与中央政策的落地,虽少锐意进取之姿,却最能调和鼎鼐,平衡多方。

  更难得的是,冯为人清正自持,从不结党营私,官声素洁。昔年在河南为布政司参议时,曾力排私盐关节,将贿通缉案查至藩司亲眷门前,毫不徇私,事后却未邀功,仅一纸报备请罪,震动一时。又如其在江西时主持重修鄱阳水利,分利于商、调水济民,连年歉收亦未生乱,至今乡人犹称“冯公堤”。

  正因他少那一分锐气与雄张,反使其成最可信的平衡之手。而这少的一分锋芒,恰由祁韫来补。瑟若将二人并用,一柔一刚,内外兼备,正合其意。

  冯接旨之后,自不敢怠慢,亲自自中枢赴长芦盐区,半月间已巡视安陵、黄骅、静海等数场,最终择定沧州府为此次招标事宜的驻地。此地通南北,近海口,亦是盐政旧枢,自可坐镇调度。

  北直隶行政中枢本在京城,冯身为右布政使,常年进出朝堂,自是早闻祁韫之名,心中亦早将其归为“长公主心腹”一列。此番闻得通报,毫不怠慢,连声道:“快请快请。”

  祁韫与承淙以民见官之礼叩拜毕,抬眼见冯身着绯色官服,面容清癯,举止温雅,语气和缓,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人情气象,分寸拿捏之中尽显老成。祁韫心中微凛,知此人虽不张扬,却绝非寻常之辈,万不能轻慢。

  她收敛语气,拱手道:“我等不过市井微末,贸然参与朝政大局,实在惶恐。如此重任由冯公主理,方是朝廷安稳之福。”

  冯闻言笑而不语,心中却已暗自权衡二人:一人坦率开朗赤诚,一人沉稳藏锋敛势,果然是祁家俊彦、商中翘楚。

  他含笑说道:“盐改之事,利在万民,自当由熟悉实务之人参与其间。我等官府但做引水之渠,有所需处,愿请开言,务求无碍。”

  三人将官场客套话周旋一番,冯旋即起身,竟是笑意和煦地送客:“后日我设一席小宴,请有意参与此次投标的商家一同叙话。原不便单邀某家,还望诸位届时悉心准备投标之事。如何取舍,仍以公议为上,本事最要紧。”

  祁韫与承淙自是听得明白,拜访者众,冯有意避嫌,索性不做私下倾向,一切摆上台面,让众商在他眼皮底下明争暗斗,而他只须掌舵引流,坐看局势成型即可。

  后日转眼便至,祁家除祁韫、承淙两位主事及其“姬妾”,还多两张请帖。

  这次在沧州可单独赁下一座中等大小的宅院,虽无江南那般一应俱全的方便,好歹有正经办公之所。于是众人每日都聚在大书房一起做事,连最不爱见人的祁韫也不例外。不过半月相处,新旧同僚之间已然其乐融融,众志一心,十分亲厚。

  分请帖时,祁韫先点了最擅应酬的老曹,剩下一张,竟直接问顾晏清:“小顾掌柜愿去否?”

  顾晏清正埋头细算安陵盐场田亩与所需海水量,闻言一个激灵,险些把算盘珠捻错,抬头望着祁韫,满脸惶恐:这等中枢三品大员设宴的场合,他哪经历过?更何况,他酒量就那么点儿,万一醉了给主子丢人,那就丢大发了。

  他怯怯模样并未招来讥笑,反倒引来承淙和几位大掌柜一阵宽和笑声。几人中,冯至远性格最为冷肃,甚少言语,竟然开言维护:“喝酒并非小顾长项,不如留他做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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