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至六月上旬,王应辰下榻的院中,佳人翩然而至。
一个打扮不俗的伶俐丫鬟笑着将“唐小姐”迎入一座静室。鄢宛棠举目四顾,只见轩窗低敞,白纱半卷,一架素琴横陈榻侧,一角香炉袅袅,香气极淡,几不可闻,唯留一丝温润氤氲。墙上一幅墨梅孤枝,笔意简远,与室中陈设竟无一物不相得。
不多时,王应辰掀帘而入,笑着寒暄一句:“‘溽暑醉如酒’,竟叫唐小姐屈尊来此,是王某照顾不周了。”
鄢宛棠亦笑着行礼,柔声道:“虽出行草草,北地简陋,王公子的静室却是十分雅致,端的是‘眼前无长物,窗下有清风’。我有幸来此,怎敢言屈?”
二人相视一笑。闲话间,丫鬟已将茶点奉上,极是别致。一式二份的檀木托盘与各色瓷盏,五盏大小有序,瓷色鲜亮,无一重复。
奇的是,五种形态各异的茶点并不置于盏内,而是堆叠于托盘之上,似在等人对号入座。
王应辰亲为鄢宛棠斟茶,又轻抬手指着二人面前的点心,微笑道:“这套盏,是我从徽州收来的宋人旧物,模样尚可,难得的是五色分明,与我所好五种茶点正好一一相配。”
说罢,他目光含笑,语气却似藏锋:“依唐小姐眼光之高、审美之雅,这五种茶点,如何入盏,才最妥当呢?”
鄢宛棠低头细看,见那五点,片刻便明白了关窍:
其一,如寒玉雕成,凝脂质地,内藏微冰,入口先凉后甘,宛若霜雪初融,正似乔煜文,冷峻霸烈,气势逼人。
其二,点心温润如玉,形似折扇,酥香中藏一缕青柠微酸,回味绵长,像极了王应辰这般,外和内诡,笑里藏刀。
其三,色白如雪,却镂刻金线,内里墨黑,淡淡药香隐约,是祁韫那般的克制狠厉、冰火并存。
其四,点心朱红似火,表皮撒糖,一咬却是浓郁酒香裹辣椒屑,甘烈交融,正是霍子阙外热内沉、藏锋不露的写照。
其五,白色素点,形制简单,质地干净,内外如一,代表那未现身的第五家,空白却不可或缺,仿佛潜伏于市、却终将入局的终局之手。
至于那一套瓷盏,依大小严格摆放,自是比喻按盐田面积排序的五大盐场:安陵、南平、乐安、黄骅、静海。
鄢宛棠一一看过,微笑不语,反而抬眸望向王应辰,语气轻柔却不失锋意:“王公子茶点甚妙,只不知……可有桃花形制,或以桃仁为心、桃肉为皮的点心赠我?那样的,才合我口味。”
王应辰一愣,旋即一笑,眼底波光流转:“桃花艳丽,春满天下。既是唐小姐开口,自当备上一份。”
那丫鬟果然很快呈上四块淡粉色桃花形状的点心,内馅为蜜桃,色艳而香。
鄢宛棠轻轻一笑,将那代表霍子阙的点心从檀木盘上拿下,换上这块代表自己的点心。
第123章 断刀
见道具已齐,鄢宛棠也不再绕圈,一改方才柔媚无骨的娇态,神情陡转,冷冽如霜:“这第一块么,自是来头最大、起势最猛的。只可惜,既然是一家一地,来头再大,也只能圈死在这最小之盏中。”
说罢,她将象征乔煜文的那块冰皮点心放入最小的鹅黄色盏内,意即乔家独占专供上用的静海盐场。
“至于这位么……”她拈起代表祁韫的药香点心,伸指一碾,碎作一大一小两块。她把大的那块放入象征乐安的第四盏,小的落入象征安陵的第一盏。
“安陵、乐安,必取其一。观其谋略,当图久远之利,非为一时之功。故乐安优先。”
王应辰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欣赏,静待她纤纤细手拿起象征自己的那扇子点心。
谁知,鄢宛棠悠悠一笑,先把那象征南平场的第二盏扫地出局,叮铃一声,滚落桌面。这才将代表自己的桃花与代表王应辰的扇子并排一放,语声如水:“剩下这两个,正是我今日来意。”
王应辰微一点头,亦将乔煜文置于自己面前最末鹅黄小盏之内,却不动其余。
他一边拨点心,一边缓缓道:“你我要地,自不拘谁占何处,只看我们想哪处。即便祁家意在其一,唐小姐亦可从容取舍。不知可中?”
“若我说……”鄢宛棠笑道,“我欲之处,恰与祁家重合呢?我不仅要抢其一,还要逼他两头落空,尽折其锋。”
这话说得王应辰大笑起来:“唐小姐,我敬佩你的壮志。你可知这祁韫多大能量、什么手腕?那是个汪贵这等巨寇,他都敢当面杀的歹徒。”
说着,他拾起一块桃花点心,端详良久,笑意深长:“劝唐小姐三思,这桃酥娇脆,最禁不起摔。”
鄢宛棠一笑,也拈起桃花点心,在乐安场中祁韫那大半块药香点心上狠狠一碾,桃花竟安然无损。
随即,她拿起象征王应辰的扇子点心,也狠狠一碾剩下半块放在安陵场中的药香点心。最后,她加一块桃花点心在这安陵场中。
“我知王令佐公手中,有一份上贡级别的细白盐制法,正是乐安盐场所需。”鄢宛棠淡然道,“若应辰愿赠我一观,我便为你做这安陵一战的前锋。毕竟……”
她诡秘一笑,风云自定:“首辅大人要的,只是不让别人染指安陵,对否?”
王应辰笑声不减,执扇拍掌,为她喝彩:“唐小姐不仅心思通透,更识得局势高下。美人如玉,偏又通权达变,实叫人叹服。”
说罢,他也将象征自己的扇子点心,与乐安场中的桃花点心并排放好,权作允诺。末了,状似随意,又似提醒地轻声道:“我家那份细白盐制法,正是去岁祁韫所赠。唐小姐可有把握,凭此胜他?”
鄢宛棠却似早有预料,轻笑一声,风情中透出锋锐:“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岂不更妙?”
她袅袅离去,王应辰却真对她生出几分兴味。她甫一登场,矫饰作态,未免俗常。反倒这番锋芒尽露的模样,直白、凛冽,叫人过目不忘。
至于她所言“首辅大人要的,不过是不让旁人染指安陵”,正中王家此行要害。
安陵盐政,素为王党财源命脉之一。如今新法将行,商官皆将换人,若旧账翻起,风险万钧。今年春闱一案,梁王两党俱伤,如盐政把柄再落长公主手中,一着失措,便是全盘崩塌。
他思及此,缓缓拈起一块药香点心,却未吞食,也不碾碎,只取小刀细细切成四块,分置除南平外的四个碗盏之中。
良久,轻叹一声:“鄢小姐,你若行差半步,怕是也要沦为此局中之物。”
……………………
富贵人家盛夏里常觉暑湿蒸人、倦乏烦闷、饮食不进,是谓“苦夏”,瑟若也不例外。加之这日不知为何头风又起,虽不剧烈,却令她疲乏不堪,心烦气促,午饭后只得多小憩一会儿。
戚宴之进来时,她仍睡着,棠奴守在一边,动作柔细地为她打扇,仿佛怕吹散了一捧蓬松细雪。可她明明是内功高手步履无声,瑟若还是醒了,迷蒙间一望,一笑,将手伸出。
她如常将信递给殿下,眼见她露出笑容,轻轻拆封取信来读,仰着看不够,还优美无比地向内侧过身,一手执信,一手倚于枕上,姿态闲软而安适。
那纤纤素指不经意点在脸侧,竟不知是如葱柔夷衬得人面桃花,还是笑靥清甜,更增笋指的雪肤玉色。
戚宴之强迫自己别开目光一瞬,却又无法自制地继续望她。殿下之美,世人皆知,可这般娇态,她日日侍奉多年,却从未见过。
自祁韫失踪复归,尤其自殿下支开自己出宫与祁韫共度生辰,那些从不在人前显露的神情便一日多过一日,在近臣面前竟不加掩饰。
殿下六年来将生日视作禁忌,如今竟会因那人而欢喜、动情。眼下她在床畔这安然模样,叫人几乎不敢认。
戚宴之心头痴恋深缠,百味交织,想到那生辰一日可能发生的情状,几欲将祁韫千刀万剐。
她心中更深的恨和悔是对自己。若殿下可动情于女子,若臣属也能赢得她的心,那为何不是她?她明明比祁韫早六年陪伴殿下,明明一同走过那么多风刀雪剑的日子!
她强迫自己收束心神,打断殿下读信道:“殿下的头风,可缓解了?”
瑟若“嗯”了一声,显然只是敷衍,起身靠坐床榻,目光仍不离纸上。棠奴欲为她继续揉按太阳穴,被戚宴之不着痕迹赶开,正欲亲手侍奉,瑟若却轻灵一闪,笑道:“怎可劳烦戚令?”示意仍让棠奴来。
虽心中仿佛万针穿过,戚宴之仍神色如常,低声禀道:“北地盐场投标定于十日之后,乔、王、祁、霍四家已皆布势完备。前五大盐场,仅余一处尚无定主,想来亦不过是两淮豪族或晋徽旧家之争。”
这些原本是每日简报之常项,瑟若只略一点头,她便续道:“盐改为今年首策,臣斗胆,请准亲赴北地一行。”
此言一出,瑟若即刻抬眸,眼波清冷,淡淡望了她一眼,竟如一刀剖入人心。方才那一派温婉娇态转瞬无踪,语气却仍和缓如常:“鸾司情报调度,向由戚令独断,是分内之事,不必奏请。”
戚宴之听出她言语中疏冷之意,果然是将她心思看透,于是换了副低和姿态,笑道:“昔年殿下曾言,青鸾司虽通达中枢政令,却少实践经验,终非长策。借此盐改之机,臣愿从己身始,稍加历练,庶几弥补不足。”
瑟若闻言,也换回一副宽厚容人的主君模样,颔首笑道:“戚令有此心,大晟焉有不昌之理?然万事皆贵有度,分内之外、远近轻重,须分明记取。鸾司主内,不必将外务看得太重。”
她言语里的“内外”已是安抚,可痴情之人听来只觉讽刺不堪。戚宴之仍忍痛微笑,陪她闲话数句,旋即得体辞去,自寻僻静之所一泄心头百般嫉愤。
她走后不过片刻,瑟若已理清思绪。戚宴之对她那非同寻常的心思,她看得清清楚楚。若只涉权,或只涉情,皆可应对,可偏偏情与权交织缠绕,最是难解。
如戚宴之这般既锋锐又忠心的一把好刀,世所难寻,一时无可替代。她与祁韫还不同,生来就肩负着为皇家干脏活的使命,瑟若不可能让祁韫背那罪孽,也不信任何他人可堪此重担。
更何况,青鸾司在其掌下,七年来不仅未有差错,更是日臻完善,上下齐心。瑟若能以江振在外背负污名、行借刀杀人种种计策,皆因有青鸾司对宦官系统进行制衡与补足。若贸然在青鸾司内扶植第二人以图缓进替代,短期不智,长期风险难测。
她长叹一声,她自己对戚宴之又怎能无情?只不过那情不是情爱,是对忠心臣属的珍惜和不忍罢了。惜这一把好刀剑走偏锋,也不愿她断在不该断的地方。
计策既定,瑟若命随侍女官传话给林,今晚她往澄心殿一同用饭。说罢,又捧起祁韫的信,一字一句读将下去,心绪竟不觉清明许多。读至末尾,唇边浮出一丝笑意:已是第四十信,竟还有这许多花样。
祁韫每日夜间写下当日情状,次日一早发急递,竟能于下午送抵京中。瑟若念着她,早饭、午饭皆在盼信中匆匆吃了,晚饭便是就着信吃。
分别时她说“日日写信”不过戏言,知祁韫事务繁重,纵偶有缺漏也绝无怪意,只怕她太劳太累。
谁料这板正如老先生般的小面首,竟将玩笑奉为诏令,日日不辍,信虽短,却从无重复。有时正襟危坐,陈述实务,有时插科打诨,冷讽遇见的愚吏蠢商。有时只画无字,写景白描,数笔勾出一段山川烟火,意趣盎然。
甚至还能郑重其事地记一件“隔壁大鹅进犯我方领土”的琐事,短短数行,竟写得波澜起伏、跌宕有致,把瑟若笑得将信纸揉皱,心中暗道:不愧是文若生的胞妹,天赋真是一脉相承。
她读罢恋恋不舍,将信收进床侧密匣。适逢该至允中殿面见重臣,只得勉力起身,方才站起,便觉左侧头顶隐隐作痛,如有小鹿于颅中乱撞。也只得按住额角,强忍着支撑动身。
身体之苦早习以为常,可朝政无人可代,她也从不肯偷懒分毫。
第124章 斩权
大晟仿效前朝,每旬两次重臣朝见,分殿依事听奏。今日难得王敬修请奏,约在申初,瑟若自是将余事都先处理了,独留今日议事的最后半个时辰给这位老臣。
盛夏难熬,对高龄尤其如此,七旬老臣步履迟缓,衣履整齐却难掩颤巍之态,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他吹倒。瑟若连忙命赐座奉茶,王敬修仍礼数周全欲跪,被她强拦下。
瑟若打量他一眼,早听说不久前他病了一场,近十日未到阁理事。其实王敬修素有藏锋之术,装病装昏不过是权谋一计,然今日看他肤色灰白,神思迟滞,确是数日不见,苍老十年,不由心中一紧,便真诚关切几句。
王敬修恭敬谢过,笑道:“老朽年齿已高,耳目昏花,进退多误,日夜惶恐不能佐国,常觉愧对圣明。”
瑟若笑答:“王公不许言‘退’字。大晟此时正倚赖诸贤扶持,若公真弃政事而去,携杖游山,教我往何处寻人?”
言罢,两人便正襟议事,所谈皆是春闱案后续、北方讷罕与博勒图之抚和等要务。王敬修语速迟缓,几句便要稍歇,瑟若也只得屏息听他断续而谈,常常只余蝉声入耳,更觉漫长。
他时而记错人名,时而数字含混,那些曾无所不晓、言辞锋利的旧日光采,此刻都让位于迟缓与模糊。瑟若心中不免衡量:他是真的老了。如此重任,还能再担几年?
王敬修走后,戚宴之也已平复了心情,复归殿下身侧。瑟若一件件交代了大臣面奏遗留之事,忽又道:“日前户部所奏改制后盐官人选名单,取来我看。”
姚宛应声奉上。瑟若目光一扫,眉心微蹙,指尖轻点额角,头侧一跳一跳,疼得愈发剧烈。
这份名单表面看是梁、王二党各退一步,实则王党仍占据原有半壁江山,不独两淮,连长芦、河东、济南、东昌诸盐区也尽入其手,反倒越发攻势凌厉。
相较之下,梁党倒确实给她面子,有所收敛,按春闱案后她划下的“楚河汉界”行事,退去几处要地以示安分。
而江南王家明目张胆欲夺长芦第一要场安陵,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瑟若沉思片刻,戚宴之察言观色,已明白她心意,试探道:“此行北地,殿下可有指示带与祁特使?”如今祁韫以盐改特使之职出使在外,确已重入青鸾司编制,地位殊重。
不料殿下摇头说:“无话。你也按兵不动。”说罢将名单还给姚宛,语气森冷:“告诉户部,除长芦盐政主官外,其余依奏照用。”
戚宴之心头一紧:殿下之言不动声色,实则雷霆已至。先予后取,正是她一贯手段。春闱案后仍不知收敛,王党已在死路上越走越远了。
这一月,瑟若与林姐弟二人事务繁冗,分头而行,说来共进晚膳,竟是月中头一遭。
席间言笑晏晏,说了几桩趣事,瑟若看林神采奕奕、形貌健壮、聪慧明朗,一时心安神定,唇边也多了笑意。
林却听棠奴说姐姐头风又犯,心中不忍,便主动问:“皇姐寻我何事?不若早些说罢,好歇一歇,万事暂放一边便是。”
瑟若见二人确实都已饭毕,命撤去膳食、左右退去,姐弟至内室详谈。
“这几月奂儿处事沉着,思虑也细了许多,姐姐心中欢喜得很。”瑟若先笑着夸赞一句,随即神情淡了下来,“只是始终我教你的,都是仁义、阳谋、正道,今晚我所要教你的,却是截然相反,是为斩权诛心、阴谋小道。”
林闻言,神色一肃,正襟危坐,示意听训。
“我所欲斩者,戚宴之。”瑟若语气平静,落字如石,林却失声道:“怎会是戚令?”
瑟若一笑,神情中竟有些怜悯:“因她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且太多。”

